签证大厅的电子屏跳到 308 号窗口时，老张攥着蓝皮护照的手心已经湿透了。他老婆在座椅上闭眼养神，嘴里还嚼着最后一颗薄荷糖，腮帮子动了两下，又停住了。
两口子都四十出头，男人穿着深灰色休闲西装，女人穿了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在一堆裹着棉袄和冲锋衣的申请人群里，显得格外板正。
这一趟排队排了将近一个小时，老张把手机里的流水单翻来覆去看了四遍，老婆没拦他，但也没有凑过来看。
屏幕上轮到了他们，两个人站起来走过去。签证官是个中年白人男人，隔着一层厚玻璃，头发有点花白，领带系得很规矩，目光扫过递进去的两本护照，又把两个人的面签表对照着看了一眼。
“你们是什么关系？”
“夫妻关系。”
“你们在美国做什么？”
“我们夫妻俩过去旅游。”
签证官抬起头，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各停了一秒。老张站得笔直，双手虚握在台面上，他老婆站在他右边一点，肩膀跟他错开半个身位，手指头绞着包带的边缘，不说话了。
老张心里很清楚，一块去面签，签证官最怕的就是两口子的说法对不上。这是他在网上刷了十来天攻略看来的，他每个月要么刷视频，要么翻帖子，看完之后自己先跟老婆把能想到的问题都对了一遍。
但真站到窗口前面，那种压迫感还是跟做账不一样，账目上一分钱对不上一分钱能查出来，这窗台这边一个卡顿，两个人就白跑一趟。
“你们从事家具装潢的，工期灵活，怎么样保证旅游结束一定会回国？”
老张觉得这话扎到了骨头缝里。他干装潢干了17年了，从十几岁跟师傅学木工，到后来自己拉队伍开公司，最多的年头手下养着六十多号人。
今年行情不算好，工地少了几处，但他门店没拆，老客户没走，反而多了几个刚签下来的整装单子。他这时候才慢慢开口，不急不缓地说：“我们本地有门店，固定客户，还有没完工的订单，工期排好了，必须回来。”
签证官没接话，眼睛在屏幕和护照之间来回挪。“你们一年的流水有多少？”
“2000万左右。”
老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喉咙里有点发干。这个数字不是假的，是公司一年的真实流水，装修行业往来大，材料和人工都走对公账户，账上每天进进出出，看着热闹，利润也没那么吓人。但数字摆在台面上，还是沉甸甸的。
签证官低头在键盘上敲了一会儿，又抬头问老张的老婆：“女士，你老公的生意平时你会帮忙打理吗？”
他老婆往前迈了半步，声音稳当：“会的，公司管理和财务主要是我在管。”
“你们出去旅游，公司谁负责？”
“我有团队，有经理盯着。”
老张说这话的时候，侧了侧头朝老婆看了一眼。其实他们公司规模不大，真正的主力项目经理只有三个，但最得力的那个已经跟了他9年，工地上的规矩比他自己还熟。
这趟去美国的机票是提前40天订的，订之前他还专门把几个在手的项目排了一遍，确定没有卡在中间节点上的工程，才把款付了。
签证官合上笔帽，把两个人的护照收进一个透明托盘里，说：“通过了，旅途愉快。”
老张说了一句谢谢，转过身的时候，后背的衬衫已经贴在身上了。他老婆先他两步走到大厅外头，在公告栏旁边停住，拿出手机拨了个给项目经理：“老刘，公司那个新单的合同还得你盯一下，我和张总国庆后回来。”电话那头应了，她“嗯”一声挂掉，鼻尖上有一点细细的汗。
两个人从使领馆大楼出来，站在台阶底下，太阳明晃晃地照在胸口。老张掏出烟盒又放回去了。他老婆站在旁边，说了句：“我就说那套说辞管用。”
老张没吭声，看了她一眼，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事儿——他们来之前，他表哥也来排队签过，条件差不多，做家具生意的，但他表哥带着儿子一块来签，签证官问了一句“你儿子在美国住哪个州”，他表哥答了一句“我不太清楚，都是他妈在联系”，当场就拒了。
表哥走的时候脸色铁青，出门第一句话是：“我那机票酒店全废了，三个月内不能再签。”
现在老张站在台阶底下，阳光把水泥地烤得发白，他老婆已经把晒出来的手机收进包里，说了句：“车停哪儿来着？千万别被贴条了。”
他们走到停车场，打开车门坐进去，空调吹出来的一阵凉风，把胸口那口热气压下去了一点。
老张系好安全带，这才想起来问了一句：“刚才你为什么不说话？后面那几个问题全是我的。”
他老婆侧过脸看他：“你答得挺好，我要是再插话，接得不好反而乱。”说完她把遮阳板拉下来照镜子，又补了一句，“你眼神别飘，进去的时候我看了，你一紧张就眨眼睛。”
老张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发动了车，把窗户降下来透了口气，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助理发来的，说是园区那边新签的那个项目的预付款到账了，问要不要把下个月的采购款一块儿付了。他回了一句“先压着”，挂了电话，又看了一眼车窗外翠绿的梧桐叶子。
回想起来，其实最高的一道坎不是那2千万的流水，也不是没完工的订单，更不是门店和团队——那些东西都在纸面上摆着，查得到，验得真。
最要紧的是他老婆跟他坐在同一个窗口前，用那种“你的就是我的”的语气说“公司管理和财务主要是我在管”。签证官听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再追问任何细节，大概就是在那一刻，两个人作为一个整体被信住了。
等红灯的间隙，他老婆在副驾上整理包里的资料，夹出一张之前打印好的行程单，几秒后又塞了回去，说：“我订的那个民宿，离黄石公园开车得两个小时，是不是远了一点？”
老张笑了一下：“你都订完了才嫌远。”
她也笑了：“我不这么说，你哪会看两眼行程？”
车子汇入车流，空调风口吹出一股清凉的气息。他想起表哥那天在停车场骂骂咧咧的样子，心里没来由地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没跟老婆提。
两人在一起二十年，最贵的东西不是流水单上那串数字，是到了窗口前，两个人那套话一个字都不带差的默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