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杭州。
蛋蛋正在写AI短剧剧本，一部AI短剧从立项到上线，通常只有一到两周，留给蛋蛋写剧本的时间是五到七天。如果对品质要求不高，三五天也能交稿。
他现在只负责内容，也就是编剧。分镜、抽卡、剪辑都不再参与。
“跟AI那些东西已经脱节了。”他说，“但内容能力跟真人短剧是可以无缝衔接的。”
三年前，他还在网文行业。行情最好时，公司一天能有五万多元利润。此后，他换过三四家公司，从小说转入真人短剧，又从真人短剧进入AI漫剧。投流分销、原创内容、下沉市场、低成本制作，他几乎踩过这个行业的每一次变化。
他把自己称为“踩风口的人”。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总结经验，但他说起这些经历时没有多少兴奋。过去三年，他经历了两个风口，也经历了一家公司的消失。行业每变一次，他就得重新判断自己应该留在哪里。
“我比较后悔的，是赛道换得太晚了。”
短剧最初只是小说广告
蛋蛋进入短剧行业，是在2023年年中。那时，短剧刚刚成为一门独立生意。
在此之前，他一直做小说。他经历过手机阅读，也经历过3G、4G和投流时代。在他看来，小说和短剧并不是两个彼此割裂的行业。
“小说和短剧本质上是不分家的。同样的内容，小说是以文字的形式去表现，短剧是以视听化的作品去表现。”
在他看来，短剧并不是凭空诞生的新行业，而是从小说业务里长出来的一种变现方式。小说公司积累的情绪设计、节奏控制和付费节点，都可以直接移植到短剧中。因此，最早进入短剧行业的一批人，有不少来自网文公司。
蛋蛋也是其中之一。
他最初并不参与创作，而是做分销。他拿到九州短剧小程序的投流权限，用别人的内容投放，先通过分销赚到钱，随后才决定下场做剧。
当时，九州和点众是短剧行业里的头部公司。九州早期制作的短剧在今天看来并不精细，但仍然能够赚钱。很多小说公司却不相信这种模式可以长久，认为那些用手机拍出来的粗糙内容最多存在两三个月，不过是短期捞钱的生意。
等那些公司在2024年真正开始进入，已经比先行者晚了半年到一年。
行业变一次，他就换一家公司
蛋蛋的工作经历，可以按照短剧行业的变化划分。
最开始是投流分销，随后转向原创内容；行业向下沉市场扩张后，他参与低成本短剧；到了2025年下半年，AI漫剧快速增长，他又转向AI内容。
“每一次行业变革，都会导致我换一家公司。”
他离开小说行业，就是因为双方对短剧的判断不同。当时小说行业很多人认为，短剧两三个月后就会消失，蛋蛋则认为，这是进入新行业的窗口。
“我觉得这是一个进入短剧行业的风口，所以我就离职了。”
这并不是一次围绕创作理想的选择，更像是从业者面对行业变化时的生存判断。新玩法已经出现，如果公司仍然坚持旧模式，它就可能错过下一阶段；而员工能做的，是寻找愿意接受新模式的公司。
后来一家公司的经历，进一步强化了他的判断。
从2025年下半年到2026年上半年，AI漫剧数量快速增长，真人短剧的产量缩减到此前的百分之二三十。横店的灯光师、摄影师和演员一度大面积没有工作。
“那个状态在去年下半年就已经是一个预警了。”
但蛋蛋所在的公司一直没有行动，行动缓慢是短剧行业的大忌。
“公司大概率是要被淘汰掉的。行业是不会容忍你还拿着老玩法还能赚到钱的。”
事实证明，蛋蛋的判断是正确的，这家公司离开了短剧行业。
蛋蛋说起这段经历时，替老板补了一句：
“我们老板还挺够意思的，到最后工资基本上都能按时发。”
三个月不能再长了
公司倒闭后，蛋蛋在家待了两三个月。
他一开始想找运营和发行方向的岗位，但投出去的简历没有带来理想结果。AI漫剧的运营和发行与真人短剧不同，已经接近一种新的职业。
“大家过往的工作经验，对它起的作用不太大。”
上一家公司进入AI漫剧太迟，他接触相关业务不多。过去积累的真人短剧运营经验，无法直接转化为AI漫剧公司的岗位优势。
后来，他把求职方向转回内容，很快就找到了工作。
“经济压力肯定是有的。”他说，“因为这个其实符合我们目前整个的社会环境。社会环境基本上把我们这些人算计得比较死，你不可能说停下来太长时间。”
那两三个月不完全是休息，更像是留给自己的最长缓冲期。不是不想停，而是无法停得更久。
失业期间，蛋蛋也尝试过自己制作AI短剧。
他花了半个月写剧本，又用一周上传和测试视频，前后投入一两千元。测试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他看到了一组数据。
据他引用的红果上半年生态报告，平台整体爆款率约为千分之一，而上半年上线的漫剧超过四十万部。
他算了一笔账。
现在的公司制作一部八十集的AI漫剧，仅制作成本就要四到六万元。对公司来说，这是项目预算的一部分；对个人创作者来说，四到六万元是一笔不能忽视的投入。
“你想，千分之一的话，我手搓一个剧四万块钱，我拿四万块钱去搏一个千分之一的回本概率，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他说，“我不如去买彩票，对不对，我还省事。”
即便短剧幸运地跑出来，收益也未必足够高。他认为，红果当前的万次播放收益已经不高。以千分之一的爆款概率去争取几万元回报，风险和收益并不匹配。
于是，他叫停了这次个人尝试。
他知道怎样做剧，也知道怎么使用相关工具，但个人承担不起持续试错。
“你要给我无限的成本，我什么剧都能做得出来。”他说，“自己尝试生成，说白了主要还是成本的问题。”
技术门槛降下去，赚钱门槛升上来
外界谈到AI短剧，经常把人物一致性、口型匹配、配音和画面稳定当作核心难题。蛋蛋认为，那些已经是上一阶段的问题。
“这些都是去年年底的门槛。到现在为止，如果你愿意学，教你一两天，这个事情你都可以搞得定。”
技术能力不断普及后，真正卡住制作方的，变成了成本与利润。
“现在难的是什么？是你的成本和你的利润核算，主要卡在这一块。”
他提到，行业里偏真人风格的AI剧已经可以做到很精细，有些作品甚至能与真人实拍短剧竞争。外界经常批评AI人物表情僵硬，他说“绿泡泡短剧”上，这类问题已经很难找到。红果上仍有不少僵硬的作品，部分原因是平台上的动漫风格内容较多，真人风格作品相对较少。
技术进步也带来了一个更有诱惑力的说法：一键生成短剧。
蛋蛋不否认，一键生成在技术上可以实现，但他不相信这种方式能够稳定生产好作品。
“一键生成短剧是没有问题的，但你一键生成的是不是好剧，咱就另说了。一键生成它一定是烂剧。”
他随后又说：“如果一键生成能生成精品剧，这个行业也就不复存在了。”
AI能够完成越来越多生产环节，但作品是否成立，仍需要人去判断节奏、人物、情绪和故事。至少目前，他认为最难被替代的仍然是创造力。不过，他也承认，这道边界正在收缩。
“现在即便是创造力这一块，AI也在跟我们普通人竞争了。”
如果按照受到冲击的程度排序，他认为制作和导演会先受到影响。模型能力提高后，制作不再需要反复抽卡，导演也不必逐个环节控制画面。相比之下，剧本创作在短期内仍然依赖人的经验。
这也是他转回内容岗位的原因。一部分是因为他擅长写，一部分是出于职业安全感。
“做内容是整个行业内比较稀缺的能力，别的能力并不是。”
平台掌握了小说、流量和出口
谈到行业里的利益分配，蛋蛋说得很直接：
“首先所有的人都在给字节打工。只有字节是最挣钱的。”
他的理由是，字节跳动拥有完整链条：番茄小说提供故事和IP，红果提供平台承接短剧发行，抖音和红果又掌握流量。制作公司将作品上线到红果后，还要继续购买平台流量，推广自己制作的内容。
“我们辛辛苦苦做的剧发到红果上，还要花钱去买流量，去推红果平台和抖音平台上我们自己上的剧。我们所有的钱都被他赚走了，我们就挣个辛苦钱。”
其他从业者提供的数据，也呈现出类似的利润压力。
一家几十人规模的制作公司负责人称，公司每月从各渠道获得的总营收约为五六十万元，不亏损的作品约占四成。另一家头部公司每月可以推出120部剧，但据其总裁估计，最终能够获得正向收益的项目只有一成左右。
爆款的回报仍然很高。一部作品如果跑出来，可能获得七八倍甚至十倍收益。但爆款更像用来填补其他项目亏损的少数头奖，并不是行业里大多数作品的常态。
在蛋蛋看来，AI短剧行业最混乱的部分，不是头部公司，而是大量没有经验的参与者。
“不规范的是大量玩票的人进入这个行业。”
网上不断出现短剧低成本、高收益的故事，吸引一些人拿出几十万元制作几部作品。但他们对平台尺度、内容规范和生产流程了解有限，最终产生大量擦边、粗制滥造的内容。
“上半年光漫剧就上线了四十多万部。你想，四十万部怎么可能都是精品？可能九成都是玩票性质的人做出来的垃圾剧。”
他也不相信那些“宝妈”或“网约车司机几天做出爆款”的传播故事。对于对于《持械入宋》这样被包装成普通人独立完成的热门作品，他没有掌握足够信息，但仍对相关叙事保持怀疑。
“我没有真实的信息，不方便乱说，但起码我个人不太相信。做过的人才知道这东西想出爆款有多难。”
他承认，作品能不能爆，并不完全由质量决定。有些制作一般的剧也能突然走红，其中存在运气和其他因素。
但如果身边有人准备辞职，全职进入AI短剧行业，他不会鼓励。
“我会说你脑子烧坏了。你干什么不好，不如去送外卖。”
只有留下来，才有下一轮机会
被问到是否仍然看好AI短剧时，蛋蛋把答案分成行业和个人两个部分。
对于行业，他承认市场规模还在，竞争加剧也是事实。但竞争并不一定只带来坏结果。对真正具备稳定制作能力的公司来说，中小团队离场、低质量内容减少，反而可能改善生存环境。
“你上四十万部剧，爆款率是千分之一；你要只上四万部，爆款率不就是百分之一了吗？观众的注意力是有限的。”
他把这个过程称为“提纯”。
“大量中小型公司离场，对行业来讲相当于在提纯。这些人把内容生态搅成一滩浑水，也抢流量。人少了，我们这些能留下来的人反而好做。”
至于自己，他没有太多选择。
“我干别的也不会，只会干这个。”
他仍然愿意继续做，但没有给出乐观或悲观的答案。他关心的是更具体的问题：
“唯一的课题是，怎么成为留下来的那批人，而不是被淘汰的那批人。”
访谈结束后，他还要继续赶稿。八十集的剧本，只有七天窗口。
三年前，他从网文跨入短剧，随着行业变化换过三四家公司。如今风口转向AI，人物生成、配音、对口型和画面制作的技术门槛正在降低，项目回本却越来越难。
他说，行业里绝大多数人都会赔钱。对他来说，真正需要解决的，并不是怎样押中千分之一的爆款，而是怎样在下一次变化到来时，仍然不被踢出局。
（应受访者要求，蛋蛋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