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的假期
李义忠
之二、深情的土地
成都至武昌的绿皮火车，载着我和妻儿往家赶。火车哐当哐当摇晃了一宿，第二天午后才回到家乡。走在熟悉的乡间小路上，儿时的伙伴、左邻右舍的乡亲都笑着和我打招呼。绿的庄稼、摇曳的树林和竹林好像在点头欢迎我回家，连阳光和风儿都带着温情，我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柔情，眼眶有些湿润——又闻到了家乡的泥土芬芳，喝上了家乡的水。一进院子，父亲笑着迎上来：“平安回来就好。”母亲忙着张罗做饭，一家人总算聚齐了。
乡村的夜色里，家家户户升起缕缕炊烟，在晚风中缠绕在山丘与河谷之间，勾勒出一幅鲜活的乡村烟火图。旅途劳顿，儿子早就在妻子怀里睡熟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笑意。
邻居的孃孃和叔叔也来串门看望我们。妻子让茶，母亲拿出农村的炒红苕干和苞谷花招待。王孃问：“在西藏当兵，来回一趟真不容易，小家伙也跟着折腾得够呛吧？”我笑着说：“在成都多亏齐同学帮忙，她娘俩坐军航进藏，我们出藏也坐军航。”父亲接过话：“遇上这样的好同学，要多谢谢人家。”我点了点头。陈孃接话：“你回来把田里、地里的活儿干完才走，看她娘俩多辛苦。”胡叔搭话：“你啥时候能转回来，除了帮家里，你在部队学的医术也可以为我们邻居服务一下嘛。”我笑着说：“这不是回来了吗，需要我帮忙就喊一声。”
从小父母亲就教育我，远亲不如近邻，农村里都是左邻右舍，有个急事互相帮衬是人之常情。大家无非是把我小时候弄丢钥匙、藏猫猫、放羊弄丢羊儿不敢回家这些糗事再聊一遍，见时候不早，也就各自回家了。
农村人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土地就是命根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把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揉进了日复一日的烟火里。母亲说，人不能忘本，土地最实在，你敬它一尺，它便还你一丈。父亲就是这样，拿起听诊器能瞧病，扛起锄头会种地，回家就跟父亲一起看病、劳动。我回答道：家乡的山水我熟悉，从小就割草放牛，上山打柴挑煤，担粪种地，那儿都留着我的汗水和脚印呢。
一天，妻子安排种苞谷。我戴上草帽，拿起粪瓢去收集父母猪圈的粪水，发酵后的草木灰和人畜粪水散发出一股腐臭气，好像一坛陈年老酒。我担起粪水，迈步走向地头。妻子牵着儿子，提着苞谷种子，对我说：“这块黄沙泥地肥沃沥水，苞谷下面栽红苕，秋天准有好收成。”我应了一声，到地边挽起裤腿挥锄翻地，一锄翻出一条蚯蚓，打了个滚又钻回土里。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像在催促农人播种。我弯腰抓起翻过的泥土，熟悉的清香扑面而来——这就是繁衍生息的根。
我甩开膀子一锄一锄翻地，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砸进脚下的新泥里，转眼就没了踪影，不禁想起唐代诗人李绅那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地平整成垄，挖好小窝后，妻子领着儿子把一粒粒苞谷种子丢进松软的土窝里。儿子伸出小手数着播下的苞谷粒，一会儿喊：“妈妈，你这儿多丢了一粒。”妻子回头笑着说：“没事，万一缺苗可以移栽。”儿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乖巧地拾起掉在沟边的种子，指尖沾满了泥土。我忍不住笑：“比你妈妈还节约。”儿子仰起头说：“妈妈讲过，种子会变成碗里的饭，不能浪费。”妻子说：“地跟人一样，你用心待它，它才肯用心让种子生长。不是说‘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吗？土地不会哄人，你糊弄它一季，它就饿你一年。”
种菜是农活多的工作。古人说：“菜算三分粮，没有菜就得饿肚肠。”妻子说自留地种葱、蒜、辣椒、茄子和豆角，四周再间种南瓜、丝瓜和冬瓜。还要撒点速成的菠菜、小白菜，尽快能上餐桌。屋后菜地，妻子比划着说：“葱、菠菜、小白菜、辣椒、茄子，弄一小块地，种子直接撒，撒层草木灰覆盖。大蒜、四季豆和豇豆挖小坑点种，蒜瓣尖朝上，再用泥土覆盖。”她边说边开始弄平整。我笑着说：“这些活路我记得，小时候跟着妈妈在地里也干过。”儿子接过话：“我也跟着妈妈撒过种子呢。”说着就用小手抓起小白菜种子撒起来，逗得妻子笑：“我和你爸爸说话，你多嘴，就晓得捣乱。”我开心地拉过儿子：“好呢，全家齐动手，一会儿就种好了。”妻子接着说：“让他撒吧，从小学会劳动，才知道每天吃的食物，是用汗水和勤劳的双手换来的。”儿子傻笑着抛撒种子，勾起我小时候在母亲身边捣乱的情景。时间的轮回，就是这样一代代传承下去，我们耕耘着养育自己的土地，洒下的汗水也融进泥土里。家乡一年四季都有新鲜蔬菜，不像在西藏时总吃脱水干菜，难免缺少维生素。
五月是收获、耕田、插秧的时节。一天清晨，天刚放亮，父亲的咳嗽声惊醒了我。我走到屋外，父亲吩咐我趁露水还没干，把屋后地里的麦子割了。“这活儿怕是生疏了吧？”我拿上镰刀答道：“就怕麦芒扎到皮肤，弄得又红又痒，难受得很。”地里的麦穗沉甸甸地低着头，麦芒上的晨露亮晶晶的，格外诱人。我左手攥住麦秆，右手握镰刀贴着根部“唰”地一声，一把麦子就割了下来，再抽出两根麦秆随手挽成小把放在地上。就这样割了挽、挽了割，很快就割完了一排。父亲看我割麦挽把，笑着说：“还没忘，注意别割伤手。”我直起腰，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点了点头。太阳已从远处的巴山口爬上来，朝阳下晨风轻吹，金黄的麦浪随风摇曳。镰刀“喳喳”作响，不过晨光初露时就割完了麦子。露水打湿了裤腿，闻着泥土与麦穗的清香，丰收的喜悦漫上脸庞。儿子光着小脚丫来到麦地，一边拾起地上的麦穗，一边喊我们回家吃早饭。这场景像极了我小时候，也光着脚丫、敞着上身跟着父母去田地里拾麦穗，结果被麦芒扎得浑身发痒，蹦着跳着逃开。
生于斯，长于斯，家乡的土地养育我长大，这份感恩之心，我一刻也不曾忘记。夏收、秋播、耕田、插秧，正是农活最累最苦的时候，也刚好能检验我是否还是那个农村娃。
耕田那天，我站在水田中央，双脚陷进淤泥里，凉丝丝的感觉从脚底漫上来。记得第一次学耕田那年，根本不晓得咋个整，那头刚教会耕田的水牯牛拉着犁头径直爬上田埂，我吓得慌了神，只能跟着牛跑，水牯牛就围着村里的石碾打圈圈，差点弄伤我的脚。幸好队长何叔来看我学耕田时正好碰上，拉住牛鼻子，我才躲过一劫，现在回想起来还后怕。父亲把犁绳套在牛肩上，回头对我说：“站稳，扶牢犁把，牛走你就跟着走，慢慢耕。”他拍了拍牛背，泥土便乖乖地翻过来，散发出新翻泥土的清香。我接过犁耙，学着父亲的姿势，左手扶犁，右手挥鞭，把犁尖插进泥土，吆喝着牛儿迈步前行。晶亮的犁头翻起泥土，伴着水花一排排翻到一旁。父亲在一旁看见我有模有样地使牛挥鞭，笑着说：“年轻就是好，功夫还没丢。”来回拐弯几趟下来，犁出的土垡整齐地翻在一边。父亲弯腰拾起一块犁过的土块，捏碎后土粒顺着指缝簌簌落下，说：“耕得还行。”我累得直喘气，手心火辣辣的，像是磨出了泡，忍住没吭声。任凭泥水顺着裤管往下流，继续跟着牛儿往前走，踩着翻起的泥土埂，脚下也渐渐踏实了。虽然掌心磨出了几个水泡，可一想到辛勤劳作后秋收时粮满仓，妻儿脸上的喜悦，便不觉得累了。
插秧那天，父亲备好标有插秧行距、株距的竹棍和绳子，一边比画着教我：“良种水稻得合理密植、保证透风，得按规矩插。”插秧是个弯腰驼背的累活，正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真实写照。父母亲帮助我们插秧，插完一排就用竹棍比画，再接着往前插。我家那小子也跑到田边来捣乱，光着脚踩进田里玩泥巴，把衣服裤子弄得满身稀泥。说起来我小时候也淘气，那时候根本没鞋穿，玩起稀泥比他还疯。直到妻子提前回家做饭，才把儿子弄走。
田埂上传来妻儿的喊声：“吃饭啰——”刚出锅的土豆丝、辣白菜、回锅肉、凉拌菠菜和粥，饭菜的清香瞬间冲散了田里的泥土腥味。父亲端起酒杯，说：“还没忘本行？耕田、插秧都还行，不过犁把手别握太紧，手打起水泡了吧？”我心里一惊，原来父亲晓得耕田我手心打水泡了。我点头笑了笑，端起酒杯与父亲一碰，仰起脖子一饮而尽，火辣辣的白酒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劳动后的烟火气一下子把我拉回十多年前的春夏之交——也是父亲叫我耕田、插秧后回家喝酒的场景，不过那次是父亲让我喝酒解乏，谁知白酒呛得我直流眼泪。母亲在旁边说道：“父亲呢。”
妻子给我们泡了本地的云雾山茶，又递上父亲爱抽的劳动牌香烟。父亲喜好烟酒茶，茶香、酒香混着淡淡的烟味，父亲布满皱纹的脸笑开了。这一刻无需多言，桌上的烟酒茶、花生米、回锅肉，还有那碗飘着清香的“渠县稀饭”，就是家乡最纯粹的味道。
父亲抿了口茶，吐着缭绕的烟雾问：“这几年在部队，烟酒都戒了吗？”我摇摇头：“手术台上不敢沾，下了台偶尔也喝两口、抽一支。”父亲接着说：“农活跟抽烟喝酒一个理儿——一日不练手生，三日不练心生。”我点点头。父亲喝口茶，继续说：“人这一辈子，总得要有拿得出手的功夫，才对得起吃过的苦、受过的累。你这些年在部队学的医术，回乡也能派上用场，邻居们有个头疼脑热，也能搭把手。”
“那是自然。”我放下酒杯，夹了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答道：“趁休假，多跟您学学中医诊疗伤病的本事。”父亲点了点头：“你以前学的中医诊疗方法，在部队能用上？”我答道：“在拉萨时，西藏自治区工人医院设有中药房，我曾用中药方子治好过部分官兵的病呢。”父亲满意地点了点头。
妻子端来冒着热气的葱花饼，香气扑面而来。儿子跑过来拿起一小块咬了一口，咧开嘴笑了。母亲和妻子收拾洗刷碗筷，父亲还在品茶，儿子追着鸡鸭满院子跑。我心里猛地一暖，原来这就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日子，藏在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烟火气里，就是人们常说的天伦之乐呀。
我望着晚霞染红的天空，看着四周的树林与竹林，农家袅袅升起的炊烟随风飘向远方，冲淡了劳动后的腰酸腿疼。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李义忠：1972年12月入伍，先后在西藏军区56190部队和第三野战医院，解放军第41医院工作。多次参加军区医疗保健任务，到各军分区，各边防部队及边防哨所。常参加各边防部队进行抢救治疗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