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成长专刊
影视作品心理分析
AC专栏
李沧东导演的新作《可能的爱》，最近上线流媒体，即在国内引起了广泛讨论，豆瓣评分已经达8.7，被推崇为神作，“年度十佳之一”，片中著名演员赵寅成等人海滩“大尺度”戏更是被“争相转发”。
电影的名字很容易让人以是爱情片，但实际上是一个“译名”误会。电影聚焦韩国两对夫妻，放在韩国财阀决策造成工人失业的大背景之下，讨论了所谓上层阶级和贫穷阶级到底能不能对话和共情的问题，狭义情爱的部分实则少得可怜。电影包含大量涉及韩国工人运动以及给这些“失意”工人提供心理咨询服务等场面，这类主题在国内的影片中几乎不可能看到，令人耳目一新。
许多人看后得出结论是，不同阶级之间没办法建立真正的联结，不存在这种跨阶级的友爱。但如果仅仅把作品停留在这个层面，我觉得有点可惜。这也是现在很多影片分析普遍存在的问题：习惯用宏大的背景框架套在具体个体身上，以此笼统概括个人的思想和内心，进而抹掉人本身复杂的个性。
因此，作为心理咨询师，我想聚焦影片四个主角，分别解读主角的内心世界。两对夫妻，分别是上层阶级的纪录片导演艺智和她的富豪丈夫尚宇，贫穷阶级失业夫妻美玉和浩锡，我将剥离他们各自的阶层身份，探查他们内心的独白。
两位女性：
迥异的人生，有共通的恐惧
艺智与美玉，最大的差别是，一位拿到了世俗意义上的好结果，即世俗意义上的安稳、顺遂，另一位没有，而是困在时代的夹缝中，成为大时代的一粒沙，在底层苦苦挣扎。
艺智是纪录片导演，在很多人看来，她是因为嫁了有钱的丈夫，生活无忧，拥有超出一般人的生活。影片通过多种视角，比如她精致的穿搭等描绘她的生活状态，当然还只有富裕阶层才会有闲暇独立拍摄这种纪录片作为“工作”。
但如果只看到她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富太太，恐怕还不能理解这个人的全貌。她本身也是普通人家的女儿，条件或许比美玉好一点，但也算不上出身顶层。她自己在影片里也有类似的表达：她只是看起来运气好，没有落到美玉那样的处境。
理解这一点对读懂这个人物很关键。
很多人以为她拍这部纪录片，只是富裕阶层闲暇时的爱好，是生活的消遣，没有看到更深层的内心驱力。
我认为，支撑她投入拍摄的底层动因，是一种恐惧和迷惑：
我凭什么拥有现在的生活？
我依靠的是什么？是命运的馈赠？是一场偶然的相遇？
她没有办法想象，如果自己的人生走向另一条轨道会是什么样子。于是，拍摄这部纪实作品，是她窥探另一群人真实生活的窗口，也是想象自己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
当然，出于这种深层的不安，创作里也包含她对这个群体，实际上也包括自己的一种关怀。这份“可能的爱”，并非全是高高在上、不能共情的，反而是有着深沉自我关怀的成分。
与此同时，这部纪录片也成了她和丈夫、与现有生活隐秘拉扯的一种方式。她希望拥有一份完全独立于丈夫的事业，选择一个大多数人不会去触碰的题材，这里包含着她试图自我求证和确认的部分：我能否脱离丈夫提供的优渥生活，依然确立一点自我的价值？
她也在借着这个过程，观察丈夫的态度：他是支持，还是反对？多大程度的支持？
影片里，丈夫尚宇是支持她的，会开车陪她、帮她、理解她。但是，这种支持，在多大程度上，可以消弭她的不确定感？
表面日子顺遂，但她的内心一直局促、忐忑，活得很谨慎小心。她很清楚自己的优渥生活不是与生俱来，不像尚宇那样依靠血液就可以继承这些，而是来自一场偶然相遇的感情。
对她来说，这就是一种“可能的爱”——如果对方不爱她，她现在拥有的一切或许就不存在了。
与之对照的，是没有拿到这份好运的美玉。
她的丈夫浩锡原本是打工者，后来失业，她自己也没有稳定依靠。这是一段感情故事的另一种走向。
于她，要怎么面对自己的人生，怎么理解自己的生活？
在纪录片拍摄的过程里，美玉一直是重要的推动者。一条隐藏的线索是，她对艺智藏着羡慕，甚至是嫉妒。
在慢慢了解尚宇之后，她不断试探，甚至主动去勾引他。很多人会说，她其实只是向往另一种生活，这里没有男女私情，我倒是觉得不必把她的道德标准抬得太高，尤其是赵寅成老了还那么帅的情况下，“见色起意”实属正常。
她确实在这个过程中频繁流露出对这个男性的好感，虽然这份好感里面肯定混杂着不少功利的成分。
影片里很关键的一幕，是她跳进大海，用这个方式吸引尚宇。在尚宇看起来快要回应她的时候，她又后退了。
很多人不理解她为什么这么做：明明有机会成为隐秘的情人，为什么要推开？
在我看来，对她而言，这里凸显了爱的另一种可能性。
于她，当初选择浩锡，也就选择了现在这种生活，否定了其他的可能性。
当她和艺智对照的时候，她会发现，两个人出身本来相差不大，如果当年她没有偶然遇到浩锡，没有和闺蜜一起去她的家里，见到闺蜜的表哥即浩锡，被他吸引，她现在的人生完全可能是另一副样子。
她有能力吸引尚宇这件事，更是提醒了她，让她忍不住怀疑：
我这么多年吃苦坚持，到底是因为爱浩锡，还是仅仅因为当初只是偶然遇见了他，被他的肉体吸引，被一时的心动和好感所困？
多年贫苦生活，支撑她走下去的，大概是内心中笃定的“爱”，但现在这种爱变成“可能的爱”，变成一种随机的选择，如果自己当初没有推开那扇门，如果自己遇见的是另一个人，或许她的生活不是这样，或许她就是艺智的模样。
电影中两对夫妻在地下室唱着KTV、跳舞，却不是和各自的伴侣组合，而是“互换”组成新的“CP”，多少就有点在明示这层心理的意思。是啊，这种情感的组合，本来就是一种偶然，既然可以现在这样，为何不能有其他可能呢？其他可能的爱呢？
于是，支撑她一直走下去的信念，在这一刻崩塌了。
艺智的恐慌，是不确定自己当下生活的来由，美玉的恐慌更甚。她苦闷的生活，更需要一些东西支撑自己，比如“爱”。如果连“爱”这个支点都不存在，那她这么多年所有的付出就更加无从安放。
所以她最后主动推开，其实和恢复理智、道德乃至内疚都没有太多关联，而是因为她已经触碰到“可能的爱”，自己也不能再往下细想，否则将面临全盘推翻自己人生的局面。
两位男性：
分处金字塔的两端，共享一种虚无
富豪尚宇，含着金钥匙出生，拥有旁人梦寐以求的一切，他可以坦然接受自己的财富和光环，他不觉得自己继承这一切有什么问题，但他心里同样有一个疑问：
别人靠近我、围着我，是因为我这个人的人格魅力，还是因为我的地位、金钱和阶层？
对这类人来说，自我和财富地位早已黏连，很难剥离其身份属性，去看到本真。
越是这样，人就越是渴望剥离这些，看看抛开这些，自己还能留下什么，还有什么是可以被人所爱的。
他自己也说，在外是一副样子，回到属于自己的空间（即他们一起度假的那个老宅）里，才是放松真实的状态。
他在外人面前呈现出一种包容、温和的状态，特别是允许别人在他面前做出出格、奇怪的举动，看似无欲无求，看似超然物外，其实都是在用这种方式验证自己：我是可以抛开这些“身外物”，不计较的。其潜台词是：
如果我这样不在意，那么你们是否可以更加真心地面对我、真心爱我？
虽然他和妻子现在同属一个阶层，但两人的内核还是不一样的：艺智是后来依靠运气得到优渥生活，她害怕的是，偶然得到的，会不会也偶然失去；尚宇生来就拥有这些，他从来不觉得这些不属于自己，但他很难验证另一种可能性：如果我一无所有，还会不会有人真心喜欢我、爱我？
很多处在这个位置上的人都会呈现出这样的姿态：表现得包容大度，好像什么都不计较，别人做什么他都不在意，别人崇拜他也好、讨厌他也好，都显得无所谓。但这背后同样藏着恐惧：有一天我跌落下来，这些人就是会这样对我的，所以要提前“免疫”。
所以表面看起来是阶层议题，往内心深处看，对他来说，实质问题是支撑他自我的那个金字塔结构本就稀薄松散，一旦外部财富、身份被抽走，内在剩下的东西或许寥寥无几，至少自己也感到虚无缥缈，真假难辨。
越是这样，他就越是想通过各种方式验证自身的魅力，也愿意放低自己。
我不认为他一定是真心喜欢美玉。美玉对他的勾引和示好，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实验，试图抓住一点看起来真实的东西，比如投向他的、不加掩饰的崇拜目光，甚至就是美玉的普通。
为什么有些条件优渥的人，会和看起来没有那么耀眼的人相处，有时候还会传出一些佳话？
因为传统逻辑里，有钱人要找漂亮伴侣，这已经是一种套路，但这样的话，就真的是被人安排过活了，丧失了真实的可能性。所以，如果自己不能改变（即变得更差），那就改变另一个的标准，选择更不同（往往是看起来更差）的对象。
对方没有那么好的情况下，我也选择了TA，我依然可以接受这些，或许这样的我们之间，还有那么一点可能的爱。
再看底层男性浩锡。
他原本是工厂里资深的工人，曾经带着工友一起争取权益，这部分带着很鲜明的韩国时代印记，这不是我今天讨论的重点，就不多展开。我更关注的是，在拍摄访谈、情绪走向崩溃的时候，他展露出来的内心真相。
他曾经塑造的自我形象，是带领大家一起抗争的人。但在抗争失败之后，他感受到一种强烈的被背叛感：到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坚持，其他人都逃走了。那个画面、那些眼神，他一直忘不掉，甚至崩溃抽泣。他意识到，当初大家跟着他一起抗争，或许只是把他当成冲在前面的人，是那个“冲头”。
等到局面无法挽回，大家就抛下他走开。那一瞬间，他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这里有一段情节值得细品，他喝酒之后，要找一个代驾，遇到曾经一起参与运动的工友，对方见到他，就躲开了。
他很想上前问清楚。很多人会觉得对方躲开是出于内疚，因为对方背叛了他。但我认为，浩锡内心的猜测是：
是不是大家在怪我，觉得是我没有把事情做成，才造成现在的局面？
怀疑还会延伸到家庭：
如今生活变成这样，妻子和孩子会不会也怪罪我？
更广阔一点说，妻子会不觉得，当初选择我，也是一种错误？
这就和妻子的“可能的爱”，形成了呼应，只是各自况味，迥然不同。于妻子悔恨居多，于他则是羞耻主导。
这么多年的抗争、付出，最后被打回原形，他或许也会追问：属于我的可能的爱，又在哪里？亦或，压根就不曾存在过？
可能的爱核心所在
四个人物，阶层不同、性别不同、性格各异，但有一点是共通的：
他们都在追问，自己在多大程度上是被人爱着，是值得被爱的。
刨根问底的话，是在追寻自己到底有没有被爱的资格。
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在追寻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不断寻找爱情、建立友情，不断探索自我，不断收集、关注、评估别人的反馈、别人的目光，以确认自己被爱的可能性和百分比。
这或许是“可能的爱”的核心所在：
你可能会从别人的善意、好感、一段时间里的崇拜中，感受到爱，但这份爱，又抓不住，落于虚无。
情感仿若流沙，一直在流动，落到具体的个体身上，就是巨大的不安和恐慌：
你无法确认对方的心意是什么，又能够维持多久。分不清里面有多少是刻意的迎合，有多少是看中附着于你身上、连你自己都未必相信能存在多久的东西——
财富、容貌、肉体，全都算在内。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所有人都处在“可能有爱，也可能没有爱”的状态里，常感惶惶不安。
影片带给我更深一层启发在于：
为了确认爱的事实，我们会进行隐秘的试探，一次次尝试与他人建立连接，最后发现连接格外艰难。
如果仅仅从阶级角度解释连接的困难，恐怕很难洞察更深一层的困境：
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本身就很难，和阶级有关，又不完全由阶级决定。因为，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就算是同一个阶层的人，也未必属于同一个世界。
事实上，真实社会中的普通人群体内部，同样存在各种壁垒。如电影中，那些底层工人，其实也是千差万别，也很难彼此共情和理解，并不存在什么大家是一个“起跑线”就更能理解、更能互帮互助的天然伦理。这也是我认为，如果只用“阶级”观点审视这部电影，有点过于泛泛而谈，未能真正切中肯繁的原因。
只有承认这些壁垒的存在，才能理解孤独本就是人的常态，才能理解我们一次次在爱中不断犯的错，才能再次爬起来重新出发。
正是在不断试错、尝试建立联结的过程里，我们慢慢认识自己，知道自己适合什么、喜欢什么，也看见世界的纷繁复杂。
遇到一个能够共鸣的人很难，对方或许和你很像，或许和你完全不同。但重点是，寻找这件事，本身就有其意义。
这四个主角，在人生的各种节点均陷入爱的迷茫，但他们各自用不同方式，尝试和他人建立联结，都在努力寻找自己被爱的证明。
他们努力了，只是没有取得想要的结果罢了。
很难简单评判他们此番选择的好与坏。一部优秀的作品，本来就不会给人物贴上简单的对错标签。我看到的是，他们在用自己有限的理解、有限的努力，试着去拥抱更广阔一点的世界，试着去拥有更多一点的爱。
虽然，他们或许对爱到底意味着什么，也不甚了了。但那又如何，世人又有多少真的说得清、到得明？又有多少真能分清爱的可能与不能？
至少给爱以可能，人就总有此刻的安慰，下刻的盼望。
End
作者 |Arthur Chen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
简介：听过许多人的故事，也有了自己的故事。座右铭：惜时惜人。咨询小时数：5000小时，人际整合取向，研究方向：职场心理、婚恋两性、身心疾病、朋辈心理辅导。近期关注：历史人文、社会心理学、哲学思想史。
编辑|一杯咖啡全媒体编辑部
联系|一杯咖啡全媒体编辑部邮箱 coffeepr@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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