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0月，美国加州海边抓到一个准备接应偷渡客的墨西哥男子。查下去发现，这名接应人员此前就曾因人口走私犯罪被美国遣返。他再次偷渡入境后，竟然又为蛇头集团工作。
遣返过一次的人，怎么又回去干老本行？他自己交代，欠下1.8万美元偷渡费，每帮助集团接应一次偷渡人员，就可以抵消1000美元债务。以前偷渡的人现在去接新的偷渡客，欠债的人拉着别人下水，这条链子就自己转起来了。
差不多同一时间，马来西亚丹那美拉一个非法渡头，警方逮捕34人，包括4名涉嫌充当舵手把偷渡客通过非法通道带入境的本地人，其余30人是缅甸公民。偷渡这件事里头，从来不光是“外面来的人”。
两件小事摆在一起，再去看丹麦这一年在忙什么，就好懂了。各国在非法入境上真正头疼的，不是哪一张外国面孔，是一整条链子：有人招人，有人带路，有人造假材料，有人雇黑工，最后还有人“送不走”。哪一环松了，口子就开在哪一环。
丹麦福利好是出了名的，执政的又是中左翼的社会民主党。可9月4日，丹麦政府说，预计2027年年底开始将首批无合法居留身份的外国人送往在欧盟以外国家设立的遣返中心。当天，移民与融合大臣博斯科夫在哥本哈根跟德国、奥地利、荷兰、希腊的官员商量具体怎么推进。
这些中心收的是什么人？主要是在欧盟申请庇护被拒绝、而又无法在短期内返回原籍国的移民。按法律这些人早该离境，可实际上走不了，就一直卡在“该走”和“已经走”中间。丹麦想补上的，是链子最末尾的这一环。
一个中左翼政府，在这件事上怎么也这么硬？今年3月丹麦大选，社会民主党虽保住议会第一大党地位，但得票率仅为22%，创下该党百年来的最差纪录。组阁谈了69天，中途温和党领袖还一度转而支持主张自由市场经济、减税及推行强硬移民政策的波尔森。
一直拖到6月3日，丹麦新一届政府成立。上届内阁首相、社会民主党主席弗雷泽里克森继续出任首相。移民问题处理不好，在丹麦是会直接丢选票的，哪个党上台都绕不开。
欧盟这边也开了口子。欧洲议会今年6月批准一项移民政策改革方案，拟定了一系列旨在加速驱逐出境的措施，并允许有意愿的成员国在欧盟以外设立遣返中心。德国内政部长多布林特在哥本哈根表态，希望今年与第三国达成协议，为设立遣返中心创造条件。
反对的声音也不小。欧洲委员会7月警告说，设立遣返中心以及其他将外国人转移至第三国的安排可能带来“重大人权风险”。法国总统马克龙也公开批评，认为这种做法起不了作用。会开完了，五国也没有说明可能与哪些非欧盟国家开展合作。
欧洲以前也这么干过，结果并不好。英国当年想把人送去卢旺达，由于英国最高法院最终裁定该计划违法，相关协议已被废止。意大利跟阿尔巴尼亚合作的项目倒是还在运转，可实际转移的人数远远低于意大利此前设想的每年3.6万人。
丹麦的难处，其实是给别的国家提了醒：最后一环送不走，前面拦得再严，也会一点点被掏空；前面要是没把好关，后面就得花大价钱收拾残局。中国没有欧洲那样的大规模庇护潮，但国门开得越来越大，问题是另一种样子。
10月20日国家移民管理局公布了三季度的数字：外国人出入境2327.2万人次，免签入境外国人达899.2万人次，占入境外国人总数的77.5%，同比上升24.1%。来中国的外国人里，每四个就有三个是免签进来的。
同一个季度，共侦办妨害国（边）境管理犯罪案件4432起，抓获犯罪嫌疑人1.2万余人，打掉重大犯罪团伙100个。免签让正常往来省了不少事，审核的担子也就从签证窗口，往口岸和入境以后挪了。
最不容易发现的口子在纸面上。东莞警方去年打掉的那个团伙，就是组织外籍人员骗取我国签证来华从事违法犯罪活动。这些人从正门进来，护照是真的，签证也是真的，假的是申请材料里写的来华理由。
9月15日起施行的国务院令第841号，就是冲着这个口子来的。条文规定，单位或者个人为出境入境人员出具邀请函件或者其他申请材料的，应当对邀请内容和证明事项的真实性负责；外国人申请环节弄虚作假、妨害国（边）境管理的，可给予1年至5年不准入境处置。条文里只写“外国人”，没有分是哪国人。
帮人跑手续的中介也被管了起来。中介从沿行多年的前置许可，转为备案管理，而且划了红线，严禁虚假宣传、协助提交虚假材料、泄露个人信息、协助跨境违法犯罪等行为。另外，境外企业、机构不得在中国境内提供出境入境中介服务。
最近又有新动静。11月初，北京发出“备案倒计时”提醒：老机构应在2026年12月14日前完成备案；逾期未备案的将被责令限期改正，拒不改正的处五千元以上一万元以下罚款。北京还专门说明，只要实际在做这类业务，无论机构登记为何种行业、何种名称，均属于出境入境中介服务的机构。换块招牌接着做代办，这条路被堵上了。
再往后一环是用工的地方。云南临沧破获的那个团伙，把毗邻国家的人偷渡入境，后转运至内地多省非法务工，这个案子最后依法查处非法用工企业3家。要是没有老板肯雇，偷渡来的人挣不到钱，链子也就转不起来。
香港这两天正好有个例子。入境处10月30日通报，在全港多区展开反非法劳工行动，搜了餐厅、装修单位和工厂大厦，抓到的人里有一名55岁的男雇主。按香港法律，雇主雇用非法劳工，最高刑罚为罚款50万元和监禁10年。对雇主罚得这么重，图的就是让链子在这一环转不动。
这个规矩对中国人也一样。中国驻大阪总领事馆10月发出提醒，领区某中国籍私人企业主因非法用工违反日本《出入国管理及难民认定法》，被判定“不法就劳助长罪”并被当地入国管理局强制遣返。自己守别人的规矩，也要求别人守自己的规矩，这本来就是一回事。
最后一环，正是丹麦卡住的地方。国家移民管理局三季度部署开展新一轮“捕蛇”追逃会战，成功推动相关国家和地区执法部门移交、遣返一批长期踞外重点“蛇头”骨干。蛇头躲在境外，一个国家单打独斗是抓不完的。
再想想加州那个男子。他被遣返过一次，结果又回来了，因为债还没还完，蛇头还在。光遣返打工的人，不动蛇头和雇主，送走一批人，链子换一批人照样转。
丹麦的遣返中心到2027年年底才知道成不成，中国的中介备案离截止只剩一个多月。一边是欧洲五国合作，一边是一个城市的倒计时提醒，盯的都是这条链子上的某一环。街边贴着“包签证、包工作”的小广告，不签合同、不问身份就招人的小作坊，往往就是这条链子露在外面的那一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