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成安死了,死在了他亲自设计的围猎场上。那天夜里,行宫寝殿里没有稳婆,没有医官,连一个递热水的都没有。春华满脸是泪是汗,压着嗓子哭叫,刘文吉两手全是血,跪在旁边把孩子接了出来。他三两下把刚落地的婴儿捆在胸前,翻身上马。半路春华坠马滚进草丛,队伍还在往前冲,他犹豫了一瞬,调转马头,背起春华,抱着孩子扎进密林。

那一晚他还不是权宦,只是个内侍,是永寿寺小路上给春华塞过水晶葡萄耳坠的刘十四。密林里春华说,等天亮,找个有山有水的小村,养几只鸡鸭,门前种花。他应了句"嗯"。可天一亮,她是晋王妃,他是内常侍。那道沟,比长安朱雀大街还宽。这就是《尚公主》里最扎人的一段。所有人都在争权位,只有这个人守着一丝柔软。
事情的起点在鱼成安身上,春华刚生下孩子,身体还没恢复,鱼成安掀开襁褓一看,说的是"这便是大淮储君了,带上他走"。内侍问他怎么处理春华,他想了片刻,回了一句"这么小的孩子,没了母亲,是不容易养大的"。

这个"想了片刻"很关键,在他那里,孩子的身份是储君、是筹码;春华的价值只是照顾孩子。如果孩子能离开母亲,春华的生死他根本懒得多想。这不是慈悲,是算计。春华是被绑进寝殿、嘴里塞着布团推进去的。刘文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太清楚鱼成安是什么人,今天能拿春华母子当幌子,明天局势不对就能把她们扔出去挡箭。

所以当韦桥让他和王内侍去杀皇帝暮玙的时候,他站在那儿犹豫了。他不是不敢动手,他是在想后果。王内侍倒是干脆,匕首直接就捅过去了。就在那个节骨眼上,刘文吉杀了王内侍,把皇帝保了下来。这一刀,表面看是忠君。往回捋一遍,账算得清清楚楚。

第一层,他本就是两头下注的人。他依附鱼成安,不是敬他、忠他,是看准他手握重权、势压朝堂。进宫那会儿他就对言尚说得直白:"我不过是求一条晋身之阶,又不是当真要为鱼成安肝肠涂地。"鱼成安大势已去,他果断倒戈,用旧主的血换帝王的赏识与信任。第二层,皇帝活着,将来清算的时候他就有说辞,他救过驾,他手里有筹码。而这个筹码,是他给春华母子挣来的护身符。

他本来完全可以留在皇帝身边,那是当时最安全的位置。可他没留,他跑回鱼成安那里说事情办妥了。为什么?因为春华和孩子还在鱼成安手上。他身上有围袋,能把孩子护住,鱼成安一看他回来了,立刻把孩子交给他。这一刻,孩子的安全才真正攥在他自己手里。
逃亡路上,有人放冷箭,带着春华的人被当场射杀,春华从马上摔下来滚进草丛。队伍还在往前冲,他调转马头脱队去追,跟鱼成安说去找她,然后带着春华母子往别的方向跑。他背后背着春华,胸前绑着婴儿,一头扎进树林深处。他不信任何人,谁都不信,就自己抱着孩子护着春华。

天快亮的时候被金吾卫发现带回去,看见丹阳公主,才算真正安全。言尚后来评价他胆大,敢在鱼成安眼皮子底下搞事情。他自己说,做之前想了很多。他不是一时冲动,他是把鱼成安的为人、春华的处境、自己的退路全盘算过了才动的刀,这里就得讲讲刘文吉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他原本不是太监,是岭南的寒门书生,乡试拿第一,贡院考试回回第一。国子监那年曲江池畔赏月,言尚中探花、韦树中状元,他和冯献遇落榜。他中不了状元,也娶不到名门女,心里那杆秤一直没放下。他喜欢春华,可他惦记着五姓七望的世家女,嫌春华是权贵的奴婢。

他在给父亲的信里写"五姓华胄,非儿所愿;荆钗布裙,甘之如饴",这话他自己都没当真。就这一犹豫,春华的人生拐了个大弯。春华回家探望生病的娘,在野外撞上晋王,一眼就被看中。她的哥哥和嫂嫂知道对方是晋王之后,膝盖一软就跪了,为了田地和金银,给亲妹妹下了药。春华被玷污,怀了孩子。
另一边,刘文吉买醉时和张尚书的纨绔儿子张浚起了冲突,被对方一刀废了。言尚把他救回来的时候,他试图自杀,冲言尚惨笑:我已是不男不女的残破之身,根本不可能再入科场,也不可能再与谁倾心相爱了。

后来他净身进了宫,暮晚摇要赏他金银,他不要,只求"殿下将我送入宫中,做一名内侍"。他说得很直白:长安城中,权势吞人,我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两手空空,任人摆布。进宫以后,他被分到尚食局干杂活,到处受人白眼,陈莲和王庆联手诬他偷水晶杯,他跪在地上磕头。要不是字写得好被弘文馆看上,他可能就死在那口黑锅里了。
王庆跟鱼成安汇报"不止识文断字,字还写得特别好,叫弘文馆看上了",鱼成安一句"刘文吉不必回去了",就把他从泥里拎了出来。鱼成安为什么提拔他?不是心软。鱼成安手下旧人不少,特点都很统一,胆小拘谨,只会顺着意思奉承,没主见没魄力,遇事第一时间就慌,撑不起要铺的局。刘文吉识字断文,跌到谷底眼底还藏着不甘和狠劲,刚好踩中标准。

而刘文吉在黑化路上,对春华那点软一直没硬过。他给春华母子做过两件事。一是设计让晋王妃"薨逝",把孩子夺回来交给她,他说"晋王殿下交代,既然王妃薨逝,孩子还是交由您亲自抚育"。晋王妃并没有参与鱼成安的谋逆,平时也没有亏待春华。她的死谈不上罪有应得,只能说明刘文吉的爱已经彻底失控。
二是亲手勒死晋王,新帝要禅位给兕儿,还要赐死春华,他把门上了栓,白绫勒住新帝脖子,说的是"你毁了春华,也毁了我,你早该死了"。转过头对春华,他又是另一副声音:"别怕,别怕,他已死了。"晋王在位只有三个月,他忌惮春华和暮晚摇联手,下旨赐死陪伴自己多年的春华。刘文吉拿命捧起来的这个人,到头来才是最该死的那一个。

刘文吉原本只是想保护春华和她的孩子,后来却逐渐变成了另一个鱼成安。他骗晋王妃说梁家即将被满门问罪,又劝晋王与妻子划清界限,逼得晋王妃走投无路,悬梁自尽。他要的不是春华平安,而是让春华和儿子站上最高的位置,哪怕一路都要用别人的命铺路。
后来太子被圈禁,刘文吉便劝晋王频繁带暮淳进宫,试探皇帝心意。皇帝其实从未打算让平庸的晋王继位,早已写下遗诏,准备让太子暮恂接班。刘文吉为了给春华母子清路,烧掉遗诏,在皇帝参汤中下药,又伪造圣旨,扶持晋王暮惕登基。春华因此成了贵妃,刘文吉也走上了鱼成安走过的路。

到这一步,春华看得清清楚楚。她怕的从不是他的权势,而是他毫无底线的凉薄,是他可以为了前程,轻易舍弃一切、背叛一切的狠绝。昔日追随的恩情、数年相伴的旧情、君臣相待的情分,在生死利弊面前一文不值。所以她甘愿困于宫墙之内,岁岁年年,寂然度日。看似被困住一生,实则是用一身孤寂,换一世安稳自保。
这条线还有一层不容易被注意的对照,他当年在岭南和言尚本是一路人。他强闯公主府、在花楼被人伤了根基想自尽,是言尚拦下来的,衣不解带守着喂药;害他的人,是言尚设计报的仇;入宫怕他受欺负,是言尚托关系把他调去弘文馆。言尚对他的期待低到不能再低,不是要你出人头地,你活着就行。可他后来揪着言尚的领口笑出声:"从你救回我的那一天就大错特错。"

而春华这辈子唯一主动争取过的一句话,已经在永寿寺那条小路上问完了。她问刘文吉喜不喜欢自己,刘文吉点了头,还拉了钩。之后她做的每一个选择,选的都不是刘文吉。她跟公主在北境熬过三年,回长安还是清白身子,后来被哥嫂下药塞进晋王的床。

鱼成安要处死她的时候,暮晚摇给了她两条路:跟刘文吉私奔,或者嫁晋王为妾。春华选了后者。不是贪荣华,是她清楚,嫁给晋王可以暗中给暮晚摇递消息,替公主做事。暮晚摇问过她为什么不走。她没说。深宫那么大,她守住的不是富贵,是一个不肯再拼一次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