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到危地马拉第八年,回国给儿子上户口被卡住了
说实话,杭州萧山机场的边检人员把那本危地马拉护照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的时候,我脸上还挂着笑。
我儿子小舟那时候四岁半,趴在我腿上数行李箱轮子,嘴里叽里咕噜用西班牙语和中文混着数数。边检的小姑娘挺年轻,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护照,问了句,孩子父亲呢。
我说,在危地马拉,开杂货铺的,走不开。
她又问,孩子的签证,我说,他是中国旅行证,刚办下来的。
她点了点头,把护照还给我,说了一句“欢迎回来”。我拖着箱子往外走,心里还觉得挺顺当。八年了,我妈在到达大厅外面接我,一看见小舟就蹲下去张开手,小舟往后躲了一下,躲到我腿后面,露出半个脑袋。
我妈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她用杭州话跟我说,怎么黑成这样。
我说,那边晒的。
她说,我说的是头发,卷成这样了,你怎么也不给他理一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小舟的头发是自来卷,随他爸爸,一脑袋小卷毛贴着脑门儿,皮肤也比我深两个色号。在杭州的夏天,他往小朋友堆里一站,谁都知道他不是纯中国孩子。
那天晚上,一家人都来了。我哥带着嫂子和小侄女,我爸从菜场买了一条大鳜鱼,非要清蒸,说给小舟补补。小舟不肯吃鱼,嫌有刺,我嫂子笑着说了句“外国孩子就是金贵”,我妈拿筷子敲了敲她的碗,说,别乱讲话。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以为不过就是家里人的一句玩笑。
后来才知道,这句话其实是个开始。
小舟的旅行证是托了我一个初中同学办的。她在出入境那边做窗口,材料我前后准备了小半年。危地马拉跟中国没有建交,我丈夫那边的出生证明、婚姻登记、护照什么的,公证、认证、翻译,一圈下来,光快递就寄了四回。中间因为一份指纹卡不清楚,被退回来重办过一次。那段时间我等于白天看店、晚上弄材料,我丈夫安东尼奥负责带孩子,好几次我半夜爬起来填表,他翻个身迷迷糊糊用西班牙语说了句“你疯了”。
我当时用中文回了一句:我疯了才嫁这么远。
他没听懂,翻回去又睡了。
小舟的旅行证办下来那天,我哭了一顿。我同学在电话里说,你也别高兴太早,旅行证是旅行证,户口是户口,两码事。我问她什么意思。她停了一下,说,你们这种情况,孩子父亲是外籍,孩子又是在国外出生,回来上户口,要看你们当初怎么选的。
我当初怎么选的。
这句话把我噎了一下。
小舟出生在危地马拉城,那会儿我二十三岁,稀里糊涂生了孩子,又稀里糊涂按当地流程办了他爸那边的证件。我那时想着,人总在那边生活,先按他爸那边办方便。后来店铺生意不好做,治安也糟,我又动了回国的心思。人一旦动了这个念头,看什么都觉得不顺眼,连路边卖芒果的都嫌他不长眼。
我那时候还觉得,回来就回来嘛,我杭州人,回自己家有什么难的。
真正开始办户口,才知道麻烦在哪儿。
先是派出所。派出所的户籍窗口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挺客气的,先看了我那口气,核对了我的身份证户口本,然后问,孩子父亲的身份证明,我递上去,她翻了两页,抬起头问,他放弃外国国籍的证明有没有。
我说,他没放弃,他还是危地马拉人。
她笔停了一下,说,那孩子是不是中国国籍,就不好说了。
我愣住了,说,我生他的时候我有中国国籍,我怎么就不是中国国籍了。
她说,按我们这边的规定,要看孩子出生时有没有取得外国国籍。如果出生就取得了外国国籍,又在我们不承认双重国籍的情况下,这个国籍认定就麻烦了。
她说“麻烦”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可我听出来了,这不是麻烦,这是我被人从窗口里推出来了。
那几天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小舟在边上睡得四仰八叉,小卷毛压在枕头里,嘴里有时候会冒出一句西班牙语的梦话。我躺在那儿想,他在危地马拉出生,拿的是那边护照,可他妈是中国人,他外婆是杭州人,他现在人就在杭州,连户口都上不了,那他算哪儿的人。
我第二个找的是我妈的老同事,姓孙,以前在街道做计生,后来退了,专门帮人跑手续。孙阿姨在电话里听我讲完,说,你这个情况我听说过,难是难,但也不是没人办成过,你先把你所有材料拿过来我看看。
我去她家,她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看,看到小舟的出生证明,停下来问,你们结婚登记是在危地马拉做的?
我说是。
她说,那你丈夫的出生证明有没有,他父母的身份证明有没有。
我说,能不能不要他父母那边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我一眼,说,姑娘,这个东西不是我要,是窗口要,人家按规矩办事,你缺一张纸人家就不敢往上递。
我说,我在国内带个孩子,我哪来的办法去弄他父母的材料。
她说,你说得对,所以你要么回国办,要么找那边的律师帮你公证了寄过来,要么,你去找一个愿意帮你写情况说明的律师,把材料补齐,说明你这边确实困难。
我坐在孙阿姨家里,沙发旧得塌下去一块,她给我倒了杯水,说,你别怪那个窗口的人,她一天看那么多个,她要担责任的。
我说我没怪她。
孙阿姨说,我知道你没怪她,你就是心里堵。
从孙阿姨家出来,我才开始认真想一个问题。我一开始以为这是个材料问题,后来发现不是,这是最初那个选择的问题。
小舟六岁要上学。九月开学前三个月,我开始跑学校。就近的公立小学,我拿着户口本去问,人家说,孩子户口不在我们学区内。我说,我们人就住这里,我的户口在这里。老师说,孩子户口不跟您在一起,您这个要先去派出所。前后三轮,最后一句是“要等户口落实”才把我送出来。
我又问了两所民办。学费一学期一万多,名额报得满满的,其中一所的招生老师倒挺客气,问我孩子从哪儿回来的,我说危地马拉。她说那边说西班牙语的,我说对。她说那你孩子中文怎么样,我说日常交流没问题,读写差一点。她点点头,说,我们会综合考虑。
综合考虑这四个字,我在那几年里听得太多了,听得我后脊梁发凉。
小舟自己还没什么感觉。他每天在小区楼下跟我们楼下的孩子疯跑,普通话带着点说不清的口音,但我妈院里的老太太都愿意跟他说话。有一天楼下王阿姨跟我说,你家小舟真是乖,就是晒得黑了点。
我说,他爸就是那个肤色。
王阿姨笑了一下,说,也是,混血嘛。
那天晚上我给我丈夫打了视频。他那边是早上,杂货铺刚开门,背后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几箱货,他坐在柜台后头啃面包。我跟他说小舟上学的事不顺利,他皱着眉头听,说,那就回危地马拉好了,那边有学校。
我说,我回来就是觉得那边不行。
他说,那你让我怎么办,我这边走不开。
我说我没让你怎么办,我就是跟你说。
他说,你说这个,我帮不上忙,我听着也难受。
我们俩在视频里沉默了一会儿。他背后进来一个客人,他起身去招呼,我这边屏幕就黑了一下。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见屏幕上自己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显老了不少。
那段时间,我开始反省一件事。我在网上看到过一个帖子,说中国女人嫁外国人,最麻烦的不是嫁出去,是生了孩子又带回来。帖子里有人留言,说嫁给外国人不可怕,可怕的是生了混血又留在中国。我忘了是谁先转给我看的,反正我看了两遍。第一遍我还有点生气,觉得这叫什么话。第二遍我沉默了,因为那句话说的,偏偏就是我这几年在做的事。
我承认那句话扎人,可它扎得准。它不是说人种怎么了,它说的是,你做了一个选择,这个世界这个环节挨着那个环节,你一个人得把这些环节从头到尾再走一遍,而且没人替你走。
小舟开始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是在那年的秋天。
小区里几个男孩在楼下踢球,小舟也想加入,其中一个男孩看着他说,你爸爸是外国人吧,那你是外国人,我们不跟外国人踢。小舟站在原地,脚边是那颗球,他转头看我。我在阳台上,假装什么都没听懂,回屋端了杯水。
晚上吃饭,我问他,今天球踢了没有。他说,那个哥哥说我是外国人,我不高兴。我说,那你怎么说的。他说,我说我妈妈是中国人。我说,对,你妈妈是中国人。
他扒了两口饭,又问,那我是不是外国人。
我手里那筷子停了一下。
我说,你是妈妈的孩子,你也是爸爸的孩子,两边的。
他说,两边的,那我是哪边的。
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回答。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这句话在他心里已经成了一个坎,比我给他上户口这些手续,还要大。
我花了差不多两个月,才把材料补齐了一份。危地马拉那边找了一个当地律师,把我丈夫的出生证明和他父母的声明做了公证认证,加上我们俩的结婚登记、我当时的居留情况、我这些年在那边生活的证明,整整一个牛皮纸袋,我抱着去派出所。
接待我的还是那位女同志,她一样一样核对,最后说,材料齐了,但你这个情况,还是得报到上级,看看能不能认定。
我说,多久。
她说,这个说不准,快的一两个月,慢的就难讲了。
我从派出所出来,站在台阶上,太阳晒得我头皮发烫。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说,午饭吃了没有。我说没吃。她说,那你回来,我给你下碗面。
我回去继续等的时候,我那初中同学又帮我打听了一圈,给我一个消息,说以前有过类似的情况,孩子随父亲那边拿了外籍,回来上户口很难,有的人就干脆放弃,孩子以外国人的身份在国内借读,还有的人折腾好几年,最后也没办下来。
她顿了顿,说,要不你考虑一下别的办法。
我说什么别的办法。
她说,比如孩子跟着你落个户口,先把国籍认定拿下来,至于你丈夫那边,就当他那边的国籍作废了,或者让他出个声明放弃。
我说,他不会放弃的。
她说,那你就要想,要哪个。
挂了电话,我在楼下站了很久。我承认,有一瞬间我真的想过去逼我丈夫签那份声明。我想的是,我们分开了这么远,他一个人守着个杂货铺,他能给儿子什么,儿子在国内上学,将来在这边长大,留着他的国籍有什么用。
这个念头只冒了一下,我就觉得自己狠。我丈夫晚上还打来视频,问小舟怎么样。小舟凑过去,用一半中文一半西语说,爸爸我今天吃了螃蟹。他在那头笑得眼睛都没了,说,你少吃点,那个东西凉。
我坐在旁边看着屏幕,心里想着我要逼他签的那个声明,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有点不是人过的。
那一阵我脾气特别差。我妈蒸了螃蟹,小舟用手抓,我冲他吼了一句,他吓了一跳,把手缩回去,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转。我妈在边上说,你这是干什么,他一个孩子。
我没吭声,起身进了厨房。
过了两分钟,我听见我妈在外面说,你妈妈这两天着急,不是冲你,你别怕。
我在厨房里切姜丝,切着切着,眼泪就下来了。我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可我就是拧不过来。那段时间我看谁都不顺眼,公共汽车上有人多看我儿子两眼,我都觉得人家在打量他。我妈院子里一个老太太逗小舟,问,你爸爸是哪里人啊,小舟说危地马拉,那老太太说,危地马拉在哪儿啊,你怎么跑那么远。
我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缘分。
老太太走了,我妈说,你也别对人人都解释。
我说我没解释。
她说,你那笑就是解释。
真正让我转过来的,是那年冬天的一件事。
学校的事拖来拖去,一个民办小学的校长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们那边有个政策,外籍适龄儿童可以申请随班就读,学籍挂靠,待遇上稍微有点区别,但能上学。我去了一趟,校长姓陈,是个五十来岁的女的,挺瘦,戴着眼镜,说话很直接。她看完材料问我,孩子中文跟得上吗。
我说生活上没问题。
她说,我们这边考试比较重,语文、数学都是按本地要求走的,他要是跟不上,会有压力。
我说我明白。
她又问了一句,你为什么非要留在国内。
我被她问得愣住了。她看我不说话,补了一句,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说,你们这种家庭,从孩子读书的角度,你完全可以考虑让他回父亲那边,或者走国际学校那条路。
我说,国际学校一年十几万,我负担不起。他回父亲那边,我就见不着他了。
她点了点头,说,那你决定了就好。
从她办公室出来,我在操场边上站了一会儿。正好是课间,一群孩子从教学楼里涌出来,追着跑、笑着。我看着那些孩子,想小舟将来在这群孩子中间,卷着头发,皮肤深一点,说话还带一点口音,别人会怎么看他,我又会怎么看他。
那阵子我总在半夜醒。我盯着天花板想,我当初出国的时候,我妈拦过我,我哥拦过我,所有人都说,你跑那么远干什么。我说我喜欢。我以为喜欢就能撑住所有事。后来我才知道,撑住日子的不是喜欢,是选择完了以后你还能不能认。认得住的人,日子就过得下去,认不住的,就跟我那阵子一样,人回来了,心还在路上。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想明白一点东西:我怪不了那个窗口的女同志,她也只能按规矩;我怪不了我丈夫,他远在那边,能做的也有限;我甚至怪不了我自己,当年我做出那个选择的时候,谁也没有给我看这后面的账。
过了年,快开春,派出所那边来了电话,说材料报上去了,上级的意思,让我补一份孩子小时候在危地马拉居住的证明,还有一份我本人当时的体检和疫苗接种记录,说是要把整个情况核实完整。
我听完,坐在沙发上,用杭州话骂了一句。
我妈在厨房探出头问,怎么了。
我说,又要补。
她说,那就补。
我说,补到什么时候。
她关掉灶上的火,走过来说,你补到什么时候,孩子就上到什么时候,你要是不补了,前面的就都白跑了。
我这辈子没怎么听过我妈说这种话。她一辈子在厂里做仓库管理,说话从来是软的,那天头一回站在厨房门口,把话说得这么硬。
我说,行了,我补。
我整材料的时候,小舟在边上看他的绘本。他突然抬头说,妈妈,我给爸爸写信。
我说,你写什么。
他说,我告诉他,我快上学了。
我听他说“快上学了”这几个字,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下,紧了一下。我说,好,写吧,写完我拍照给他。
那天夜里,我给安东尼奥打了电话。我没有再提让他签什么东西的话。我跟他说,小舟上学的事在办,有点麻烦,但你别担心,我来办。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把自己逼坏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要是撑不住,就让小舟回来一段时间,我这边虽然条件差,但是我有铺子,我能带他。
我拿着手机,喉咙里堵了一下,说,他要上学,不能来回折腾。
他说,那你要告诉我,你能撑住。
我说,我能。
这句话是我第一次在电话里跟他说得那么笃定。
材料补齐之后又等了将近四个月,中间我打电话问过两次,窗口的人说,还在走流程。到第三个月的月底,电话来了,说我的申请通过了,国籍认定下来了,接下来可以给孩子上户口。
我那天一个人去的派出所。办户口那位女同志还是那个样子,一样一样对,给我打回执,说,回去等通知,身份证照回头带他过来拍。
我接过回执,说了声谢谢。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个办得不容易,以后记得孩子的护照这些及时更新,别拖。
我说,我记住了。
从派出所出来,天有点阴。我站在门口,拿着那张回执,想着回去怎么告诉我妈,怎么告诉小舟,怎么跟我丈夫讲。我拨通电话,他那边刚关店,问我,办下来了?
我说,办下来了。
他说,好啊。
然后我们两个人就在电话里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这边生意,再过一两年,要是能脱开手,我去看看你们。
我说,好。
上了车,我给小舟发消息,说,小舟,你有户口了。
他回了一个语音,奶声奶气地说,妈妈,那我现在是中国小孩还是外国小孩。
我看着窗外,车经过一条老街,街边上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热气一直往上冒。我回他,你是小舟。
他回了一句,那行吧。
后来小舟上了学,那个陈校长还真没糊弄我,她让小舟先跟读一段,中文有专门的老师课后辅导。小舟头一个学期语文考了六十几分,回来跟我说,妈妈我不及格。我说,及格线是多少。他说,六十。
我说,那你及格了。
他说,老师说算及格,但是很勉强。
我从他书包里把卷子抽出来看了看,作文里写的是“我的家”,他写道:“我的家在杭州,我爸爸的家在危地马拉,我爸爸的店里有好多好多东西,我妈妈的家里有螃蟹。”
那会儿我看着“我妈妈的家里有螃蟹”几个字,笑了一下。我大概想到了,他能写出来的世界,暂时就是这么大,两头都装不下他,但他也不缺一块。
至于外面那些话。什么“混血”“外国人”“这孩子的头发”,小舟后来还是会听见。有一次在小区游乐场,一个老太太拉着孙子,小声但很大声地说,你看那个小孩,卷头发的。小舟跑过来问我,妈妈,她说我什么。我说,她说你的头发好看。
他信了。
我也不知道他能信到几岁。但我也明白了,我挡不住别人怎么看他,我只能让他知道,别人看他说什么,跟他是谁没关系。
我那个初中同学后来又碰见我一次,问,都办完了?我说,办完了。她说,你这折腾得值了。我说,值不值我也说不清,我就是赶上了。
如今小舟上二年级,普通话说得比我刚回来那会儿还好了。他爸那边的铺子听说换了个大一点的,还添了个冰柜。我打算等他读完这个学期,带小舟回去住一个暑假,让他爹看看他长高了多少,也让他自己看看,那个岛上的小杂货铺,他爸当年一边啃面包一边跟他说“你少吃点凉的”的地方,现在是什么样。
至于那些留在杭州、没再回去的混血孩子,他们将来会不会被问到“你是哪里人”这个问题,我不知道。
我只能说,我儿子被我问过一回,我说你是哪儿的人。他说,我是小舟。
行吧,那我是小舟他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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