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巴西旅行,人会产生一种近乎本能的期待:街角有节奏强悍的音乐,海滩有人慢跑,涂鸦爬满城市任何一个平面,空气里飘着汗水和桑巴的混响。一旦落地巴西首都巴西利亚,所有这些期待在一瞬间被清空,像有人把唱片从留声机上猛地抽走,留下一片刺耳的寂静。
这座城市的第一印象不是“巴西”,而是“没有人的巴西”。整片整片的草坪,远望如被梳理的绿色天鹅绒,却鲜少有人行走其上。起初,我以为只是我出现的时间不对,后来才意识到,问题出在城市本身——巴西利亚对行人并不友好。整个城市的主干道基于汽车出行而设计,快速路一条接一条,自行车无路可走。
我忍不住问一位Uber司机:巴西利亚为什么没有专门辟出的人行道?他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耸耸肩:“因为巴西利亚人人都有车。”我忽然想起——在巴西利亚的这几天,我几乎没有见到一个在巴西其他城市屡见不鲜的流浪者。圣保罗的街角、里约的沙滩边、萨尔瓦多的教堂台阶上,那些蜷缩的身影和伸出的手,在巴西利亚像是被人用橡皮擦轻轻抹去。原来,巴西利亚那么中产阶级。不贫穷,也不混乱,它用宽阔的马路和昂贵的汽油,把那些不够体面的人和不够体面的生活,远远地挡在城市之外。
我们入住的巴西利亚皇宫酒店,始建于1957年,是这座城市最早的酒店之一。它的设计者当然也是这座城市的缔造者、普利兹克奖获得者、拉丁美洲现代主义建筑代表人物奥斯卡·尼迈耶。酒店如同“直线宣言”:笔直的走廊,一整排木色的门毫无二致地面对走廊的钢框玻璃窗排列。没有冗余的装饰,没有一句废话,走廊长得仿佛可以通向某个几何学的尽头,让人联想到学校教室或者学生宿舍之类统一规划的住所。
走廊顶端的位置,正对帕拉诺阿湖,本该是整个建筑欣赏湖景的最佳视野,但尼迈耶偏偏把它做成一堵密不透风的混凝土承重墙,结结实实地堵在终点,像一句话说到一半突然咬住了舌尖。
对入住的宾客而言,这也许可视作被一视同仁地对待——无论入住哪个房间,大家都只能站在方方正正的阳台上,从侧面眺望湖中风光。仿佛从哪个角度、用什么方式观看,都由建筑师替你做了决定。如果说建筑是凝固的诗,那么这首用混凝土写成的抒情诗,韵脚全都在“不”字上。
这就是尼迈耶。1988年接受普利兹克建筑奖时他说:“我所有的建筑作品究其根源是出于对夏尔·波德莱尔一个观念的信奉。这个观念就是:那些意想不到的、不规则的、突然的、令人惊奇的东西是美的核心部分和根本属性。”
波德莱尔是尼迈耶青少年时代就迷恋的诗人。尼迈耶决定去学建筑,理由很“波德莱尔”:他对目所能及的所有建筑都感到极度厌烦。他要的不是更好看的房子,他要的是完全不同的房子。厌烦,有时候比野心更接近天才的起点。
巴西利亚就是这个“完全不同”的最大规模实验。1956年,总统库比契克决定把首都从里约热内卢迁到中部高原的一片荒地上,尼迈耶被邀请全权负责“新都计划”。他选中了前老板卢西奥·科斯塔的飞机形平面布局,然后一幢一幢地填满了框架中的建筑。整个巴西利亚,几乎就是他一个人的城市。一个人,一支笔,一片荒原,一座首都——这般荒诞的事在二十世纪只发生过这一次。
三权广场上的议会大厦是尼迈耶最著名的作品之一:两座并立的板楼之间夹着一条细缝,而楼前那两个巨大的碗状曲面,一个朝上,一个朝下,前者是众议院,后者是参议院。碗的意象在巴西利亚是直白的政治隐喻,向上承接民意,向下汇聚权力。站在两座板楼中缝之间那条“一线天”里往远处看的那一刻——国旗塔恰好落在这条缝的正中央。
而巴西利亚大天主堂则是另一种惊奇。从外面看,它像一顶由数根纯白弯曲立柱撑起的皇冠,又像一双手从地面向上托起。立柱之间大片大片的绿色、蓝色、棕色、白色的彩绘玻璃,我进去时近正午,抬头看,光从四面八方涌入,任何一个角落都敞亮得无处可藏。那光仿佛是泼入了室内,像上天终于决定在这座没有历史的城市里留下一点颜色。
外交部大楼伊塔马拉蒂宫则是水上的梦。整座大厦的外壳几乎全是玻璃,四面被湖水环绕,巴西人叫它“水晶宫”。玻璃映着天光和水光,建筑本身像是悬浮在水面上的一件透明雕塑。正门前有一座由五块石头拼成的变形莲花,象征五大洲的团结——这个意象放在外交部大楼前,有一种天真的、近乎理想主义的直率。
还有总统官邸黎明宫,外立面曲线离奇,一条条弧线相连,像吊床在风中微微下坠的形状。尼迈耶说这既是对休憩的象征,也是对最早使用吊床的印第安原住民的致敬,像这座铁石心肠的城市偶尔做的一个带着些许柔情的梦。
1987年12月,巴西利亚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此时距离这座城市建成仅过了二十多年。一座几乎没有“历史”可言的城市成为人类“遗产”,也许遗产委员会看中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尼迈耶用混凝土浇筑的、对未来的定义。
但那是一种冷冰冰的未来。在城市里行走几日,我渐渐理解了这种冷感的来源:尼迈耶追求的美学是“意想不到的”,但“意想不到”的最终呈现,是高度控制的、自上而下的惊奇。
这种感受在一个细节上变得格外具体:涂鸦。巴西利亚是巴西唯一一个几乎看不到涂鸦的城市。在圣保罗,高架桥的柱子上画满了巨大的黑白涂鸦;在里约,贫民窟的墙壁上是色彩浓烈的表达;涂鸦是街头的一部分。
但,巴西利亚太新了,还没有长出属于自己的污渍。它是一座被消毒过的城市,干净、明亮、健康,但也因此失去了某种只有混乱才能带来的免疫力。它跨越了城市生长和沉淀的过程,从蓝图上直接落到地面,精确、壮观。
尼迈耶想要波德莱尔式的惊奇,他做到了。巴西利亚的每座建筑都在制造惊奇。但波德莱尔笔下的美,还带着不安和忧郁。而巴西利亚的惊奇中,巴西式的、热烈的、属于街头的快乐,被留在了两千公里之外的里约海滩上,留在了那些涂鸦覆盖的桥柱上,留在了那些大汗淋漓的跑者湿透的T恤上。它们未曾跟着尼迈耶的蓝图一起,搬进这座未来的首都。
原标题:《行走世界丨巴西利亚:一座最不“巴西”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