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侧切不只是一种操作简单的小手术,也是一种包裹着复杂情绪的医疗介入——当私密部位被剪切时,产妇们常常感到恐惧、意外、疼痛和不知所措。
尤其是那些产后恢复并不理想的女性,会在日后反复回味,那一刀切得对吗?它本来是可被避免的吗?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受到了一些额外伤害?
文 |冯雨昕
编辑 |鱼鹰
运营 |芋头
1
诞下一个孩子,一位母亲需要经历什么?
首先,她的心脏需要更勤勉地工作,心输出量增加20%至45%,血浆容量增加30%至50%,以便将更多血液送往子宫和胎盘;孕期激素变化会导致她恶心呕吐,她的韧带会变松弛;随着腹部重量增加,她的脊柱姿势会发生改变;她的胃和肠道会被膨胀的子宫挤向上方,引发反流和烧心;到了孕晚期,膈肌也会被子宫顶高,呼吸不再像以往那样容易……
以上种种,都是漫长孕期里,女性的身体为保住孩子做出的改变。而在生产来临时,身体的任务会转换成送出孩子。
为此,母亲的宫颈——一个平时坚韧而紧闭的组织,不得不变软、变薄,并逐渐扩张至10厘米,使胎儿能够通过。宫颈本身含有丰富的神经末梢,宫颈扩张、子宫收缩和肌层缺血等因素会使母亲感到剧烈阵痛;在没有分娩镇痛的时代,母亲通常得忍痛数小时至十几小时;那种痛,“比痛经还要痛很多倍,是往下垂或者向外拉扯的痛。”有此经历的人会这样描述。

宫颈口全开后,正常来讲,胎头会开始下降;母亲的疼痛仍在继续,且胎头会压迫她的盆底和直肠,为她带来强烈便意;在这双重夹击里,她最好仍然在配合宫缩用力;对第一次生产的人来说,这个过程可能会持续一两个小时甚至更久。
最后是胎儿娩出的时刻,母亲的会阴——一个由皮肤、血管、肌肉、神经等构成的小小组织区域会被撑开,到几乎发白、透明的程度。再到某一瞬间,许多产妇会听到“哗”的水流声,那是血液、羊水和各种分泌物跟孩子一道冲了出来。
虽有刺心的部分,但这已是一场较为顺利的生产。
不那么顺利的话——好比明迪的自我评价——孕检时,医生说她的条件不错,适合顺产,“我也不懂。”她就照做了。生产开始后,她发现自己的宫颈口开得极慢,身体也对麻醉极不敏感。她因此在剧痛中苦熬了两天时间,又因为麻药的副作用“吃什么吐什么”,逐渐精疲力尽。
这时她被告知,或许得“切一刀”。怎么切?切了会怎样?她来不及细想或细问,只看见医护们消毒、准备器械,接着她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到下体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她的会阴被剪开了一个小口子。她痛得大叫起来。
然后一个医护用尽全力地按她的肚子,另几个医护操作胎吸,孩子终于被娩出。产后,下体的伤口连疼了两天,她甚至要打安定才能入睡。是到了第六天,缝合的伤口拆线后,痛感才逐渐消失。

其实这些事已经过去了五年,但明迪记忆犹新。最近两年,她上网学习了很多,才知道自己在产中挨的那一剪刀,就是产科里常说的“侧切”。它的学名叫会阴切开术,是一种扩大阴道出口、辅助婴儿娩出的常规手术;医护人员会在产妇会阴体上做一个斜向约45度的剪切,创口可能穿透皮肤、皮下脂肪、肌肉、阴道黏膜及黏膜下组织。
明迪生活在江西的一座县城里,她问遍身边顺产的人,“发现她们几乎都被侧切过。”她又在社媒上发布了一个帖子,问:有多少人生一胎侧切了?得到了将近2000条回复。这其中,有人恢复得当,也有人和她类似,经历了许多不适——比如发现自己的刀口过长,甚至达6、7厘米,比如反复的炎症,也比如持续的疼痛与接触恐惧……
1996年,世界卫生组织曾建议将顺产侧切率控制在10%左右。而根据中国国内一项2003年的调查,中国总体会阴侧切率达44.9%;另一组2011年至2021年的统计甚至表明,中国各医院的侧切率,浮动在47.4%至84.7%之间;《2025年国家医疗服务与质量安全报告》则提供了相对新的数据,2024年,中国总体的会阴切开率是19.16%。
显然,我们正在见证着侧切率的下降,同时又需要意识到,大量的顺产妇女曾经或仍在经历侧切。
在明迪的帖子评论区,也在每日人物与多位顺产女性的交流中,侧切不只是一种操作简单的小手术,也是一种包裹着复杂情绪的医疗介入——当私密部位被剪切时,产妇们常常感到恐惧、意外、疼痛和不知所措。

尤其是那些产后恢复并不理想的女性,会在日后反复回味,那一刀切得对吗?它本来是可被避免的吗?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受到了一些额外伤害?
关于侧切的许多事,人们仍不知作何理解。
2
1920年代,为预防分娩中可能出现的会阴撕裂,也为进一步保护产妇和胎儿,西方医学界第一次提出对所有初产妇进行会阴切开的建议。当时的主流论调是,侧切的刀口更规整、更易缝合恢复,优于自然撕裂的不规则伤口。“常规性侧切”逐渐就成了全球产科习惯。
1992年,谭谭在江苏的一座县级市生孩子时,侧切不是可能,而是必然。
她的产程其实非常顺利:宫颈口打开大约三四指后,她进了产房,不到一小时,已经有“强烈的要拉大便的感觉”。医生让她放心拉,她试了最多两三次,拉不出来,“医生马上说没事,我帮你一下。”于是手起刀落,她的下体被剪了一刀。紧接着,孩子就生出来了。
当年的她不觉得有任何异常,因为“根本就不懂,我以为生孩子都是要这样剪一下的”。她产后恢复得也迅速,当天就能正常下床——几乎是天选的顺产选手。这段产程和侧切留给她最深的印记,大概只是下体上一条短小但永久性的增生疤痕。

然而,再聊起往事,她也难免困惑,如此短暂的产程,这条疤痕依然是必须的代价吗?
其实,彼时的西方医学界已经开始质疑常规性侧切的实际益处。多篇论文表明,侧切本质上也是一种分娩损伤,“它并不能降低严重会阴撕裂的发生率,反而会增加并发症的风险,包括会阴撕裂、会阴疼痛(与未撕裂相比)、产褥期感染、产后出血。”
新的论调因此出现了——逢人就切,是不是干预过多?常规性侧切是不是错了?只是,要突然刹车,也没那么容易。
每日人物访谈了多位2000年左右进入产科工作的中国医生,在他们的共同记忆中,那个年代,没人关心侧切数据,但侧切确实是产房里最常规、最普遍的操作之一,“反正切的数量,肯定远比现在要多”。
限制侧切的西风直到2016年左右才吹进国内。当年由中华医学会妇产科学分会产科学组发布的《阴道手术助产指南(2016)》写道:“目前主张限制性会阴切开术,即不行常规切开,当有会阴切开指征时才予以切开。”渐渐的,侧切率和剖宫率类似,“成了产科技术的体现指标之一。”一位产科医生说。
那么,怎样才能降低侧切率、施行所谓限制性侧切呢?这里可以讲两个比较成功的案例。
在上海同仁医院产科主任卞政的经验里,侧切的流程自此开始越来越规范:要系统评估,要局部麻醉,要控制切口质量,“大概也就是2公分到4公分。”更重要的是,要侧切,必须先有相应的指征。
例如出现胎儿窘迫或胎心不稳,医生判断应该加速胎儿的娩出;或者一些产妇的会阴条件不良,已经出现严重水肿或活动性出血;还有必须使用胎吸或产钳的情况——才会引入侧切。总结来说,限制性侧切的目的仍是保护胎儿或母亲,“只是从预防性的保护,变成了无指征不进行的保护”。
产前管理也很重要。卞政通常建议产妇在孕期控制自身和胎儿的体重,饮食和运动都有讲究;孕晚期则要规律进行会阴按摩,提高会阴的延展性。这些都能降低产程中严重会阴撕裂的风险,从而降低侧切率。

十年前,卞政所在医院的侧切率是“30%左右甚至更高”,而如今,初产妇的侧切率是10%左右,经产妇的更低。
刘珏是湖南衡阳南华大学附属第二医院的产科主任,她团队的最新侧切率浮动在15%左右。
她向每日人物介绍了产程管理上的变化:“以前我们都觉得生孩子就是往床上一躺,这几年会尝试,你也可以不只是躺着对吧?”她的团队会引导产妇坐着、趴着甚至站着生产,希望以此让产妇更放松、更使得上力——产妇的状态好了,胎心等指标也更易稳定,侧切率就会降低。
此外,还有会阴保护的技术,“比如宝宝出来的时候,有一个向外的力量可能造成会阴撕裂。传统意义上的接生,我们是想办法对抗这种力量。但现在,我们不再对抗,而是让产妇本人控制用力,利用宫缩的节律和产道的自然扩张,避免孩子像一个冲击炮那样‘嗖’地就出来了,给产妇造成伤害。”会阴得到了更好的保护,撕裂指征减少,侧切率也自然降低了。
近些年,受访的产科医护们在外做科普,最常被问的问题之一是,侧切和撕裂究竟哪一个带给产妇的伤害更小?
大家的共识是,一度撕裂最轻微,只伤及会阴黏膜和皮肤,甚至不需要缝合;二度虽然会略伤到会阴肌肉,预后还是很好;但从三度开始,撕裂会损伤肛门括约肌——这有概率影响产妇的排便,需要进行手术修补。也因此,在限制性侧切时代的另一个共识是,一、二度自然撕裂优于侧切创面,通常只有在评估产妇的会阴弹性、延展性、出血和水肿程度后,确认其为撕裂高危人群,才会考虑侧切。
一篇2021年发表在《柳叶刀·西太平洋区域健康》上的论文显示,中国国内的会阴侧切率因产次和地理区域而异:对初产妇而言,华东地区的侧切率最低,大约33.5%;对经产妇而言,西北地区的侧切率最低,大约7.3%;两类产妇的侧切率最高地区都是华中。
一位今年初在北京顺产侧切的女性告诉每日人物,她去的医院确实是“能不切就不切”的态度。她记得刚开始生产时,身边只有一个助产士,见她生得吃力,又来了一个助产士帮她压肚子,“两个人就一直跟我说,宝贝宝贝,你赶紧用力,我们也不想给你剪一刀——至少这么说了两三次。”可惜后来还是出现了胎心不稳,两人才略显无奈地对她说,“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能给你来一刀。”

3
妇产科大夫们常听到的另一个疑问是,侧切是否有后遗症?
“它毕竟是个伤口,”对此,刘珏解释,“只要是伤口,就可能形成疤痕,可能在愈合时出现疼痛,或者愈合不良需要再次缝合。”产妇的个人体质不同,感受也会不同,“但大部分人的伤口一周左右就能长好。”患上严重后遗症的概率很小。
然而,不论侧切后遗症的概率如何微小,但凡发生,就是一场产妇个人的磨难。
一年前,30岁的沈岚在山东青岛一家医院进行了顺产侧切。产后,她的下体既有火烧一样的红肿疼痛,又有强烈的下坠感;她甚至无法忍受一分钟的站立,只能整天卧床,连吃饭都不能下地。她问过身边经历过侧切的朋友,的确都是一周左右就能见好,而她试过碘伏喷涂,试过高锰酸钾坐浴,症状却迟迟不退。
她去产科复诊,头一次,医生说没事,接着恢复就行。几天后还是痛,又换了一位医生检查,她被告知,是缝合侧切伤口用的蛋白线没有被吸收,导致了感染。医生当即替她摘那些线头,过程当然很疼,但她忍着,以为这次总能好了。
到了产后两周左右,有一天她上洗手间,下体忽然“尿液似的往下掉血块”。她吓坏了,在家人陪同下赶去医院。医生内检后说,是子宫复旧不良,病因则是她在月子里躺得太多,没有适当走动。她想展开说说那是因为侧切的伤口太痛,但终于没有说出口。
于是打止痛针、止血针,输液并住院观察了7天。那是她最绝望的一段时间。每天早上都有医生来查房、内检,“好几个人一起,拉上帘子,也不多说什么,就示意你打开腿。一个人掏你,其他人在后面看。”她知道都是正常的医学检查,但也恍惚觉得,“那好像已经不是我很私密的一部分。”其中一次检查,值班医生又在她的叫痛之下,扒出了几根残留的、未吸收的线头。

这以后,她的下体伤口才逐渐恢复,但痊愈、走路无异常,至少是产后过百天的事了。
原本应当一周就能恢复的小小切口,为什么在身心上折磨了自己这么长时间?沈岚后来反思,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产妇与产科之间的信息不对称。“生的时候,我问医护需不需要拆线,他们说不需要,线会自吸收。但没有任何人主动和我说,这个线有可能吸收不了,如果我觉得难受,应该做什么对应的检查。”
这种信息匮乏感也贯穿了她的整个孕期和产程。
生产前,从来没有医生提醒她可以适当做会阴按摩,她是快生时自己在网上刷到的,但为时已晚;她设想过,如果当初做了按摩,会不会自己在生产时更放松,会不会就能逃掉侧切、逃掉后续的一系列苦痛?
生产当日也是,她进产房两小时后,孩子的头发已在产道内清晰可见。但医生突然问她,要不要侧切?理由是生的时间太长了,要防止孩子缺氧,“但我后来了解到,一胎开全宫口后生两个小时,是挺正常的时长。”
受访的医护们都说,一旦面临侧切,产妇们最常见的反应里一定有恐惧和纠结。他们理解这些情绪,“可能是基于她们个人的经验,比如哪个亲戚侧切导致了严重后遗症,也可能是怕留疤,或者影响之后的生活。”有的产妇会反复问,一定要现在切吗?能不能再等等、再试试自己用力?还有的产妇异常坚定,“说只要不给我侧切,哪怕我真的撕裂我都认了。”
唯有一种情况下,最少见医患间的斡旋,“你如果说孩子的情况不太好,要侧切是为了孩子能快点生出来,那大部分妈妈都能立刻答应。”
沈岚就是一位这样的妈妈。但在她看来,那种应允背后,除了有对孩子的担心和关爱,更多的是产妇自身的茫然。
从她躺到产床上起,她就对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控制,“你生得又痛又累,大脑都已经空白了,然后也没人跟你解释侧切的具体原因,也不告诉你会有什么后果……你就觉得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能赶紧结束这一切就行。”

她的感悟在社交媒体上颇有共鸣。不少女性抱怨,自己在生产的过程里相当被动,似乎总是被通知,而很少被提醒——有人自述,只进了产房一小时,医护就建议她侧切,但她事后了解到胎位、头位、胎心都正常,自己也没有任何疾病;有人说自己的孩子生出来只有四五斤,医护们也一上来就要侧切;甚至有人说,医护们未作沟通,直接就对她实施了侧切。
一些声音因此怀疑,是否有部分产科,“为了省事或者图快”,仍在将侧切当做一种常规操作?
4
要回答上述问题,或许要先聊聊一个未必是常识的事实——产房的主力是助产士而不是产科医生。
科普博主、上海市东方医院妇产科主任段涛曾在书里这样描写助产士:“她会帮你做所有的基础护理,帮你打针吃药,帮你接生,给你安慰。”侧切也是助产士做。只有产程出现异常,或是需要用到产钳、胎吸等器械干预时,才会让产科医生来指导或操作。
大约2010年之后,中国国内逐渐出现助产士门诊。门诊会向产妇们宣教产前管理的信息,也会提供会阴按摩的服务。一篇由英国和爱尔兰学者撰写的综述证明,助产士的增配与会阴侧切率的降低相关,比如接受助产士连续照护的女性的侧切率是19%,未接受的对照组,侧切率则是23%。
在每日人物的访谈中也是如此,开设了助产士门诊的几家医院,侧切率都控制在了20%以内。
但另一个令人可惜的事实是,国内产科整体上很缺乏助产士。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等机构在2021年选取调查了180家医院,计算出样本中的助产士每人每年要接生272例分娩,而这个数字在日本是42例,在德国是37例,在丹麦是28例,在新加坡也不过144例……
这其中有职业体系的原因。河南洛阳的助产士丹丹向我们解释,在国内,助产士的职称评价隶属于护理类职称体系,“即使你是助产士,你也要按照护士、护师、主管护师、副主任和主任护师的道路来走。”职业发展不够独立、明晰,这会降低助产专业的辨识度和吸引力。
生育率下降或许也有影响,刘珏说,“目前整个产科都像夕阳产业——如果一个年轻人是学护理的,她为什么不去别的更有前景的岗位,而要来产科做助产士呢?”

根据国家卫健委2024年发布的《开展助产技术医疗机构基本标准》,产床与助产士的比例最好是1比3,即一张产床有3位助产士服务。但在每日人物访谈东部、中部和西部多省份的不同医院时,医护人员们都说,这要求在临床中很难达到。
“最忙的时候,一个助产士要同时看护十几个待产的产妇。等产妇确定要分娩了,才会有专人看护,但也顶多两个助产士配一个产妇。”丹丹举例,且助产士不仅要接生,还要全程监护产妇和孩子的身体情况,要侧切、缝合,要处理脐带、胎盘,以及完成大量的文书工作,“产妇一多,我们就像‘鸡排哥’一样,做完你的,做你的。”
一位安徽的助产士告诉每日人物,最忙的时候,她曾连上10多小时的夜班,“这边要生了,那边待产的孕妇喊难受要安抚。”一整夜她顾不上喝水和上厕所,神经也总是紧绷;因为长期久站和来回跑动,她和同事们的腰、肩膀多不太好。
在这种忙碌与高压下——一位匿名的国内产科人士说,人为地倾向侧切不是完全没可能,“也许产妇和孩子情况都还可以,不切,无非就是晚半小时生出来——但有的人会想,我为什么要晚这半小时?我还有那么多活没干完呢,晚这半小时我就又要加班了,所以不如现在就给她切了。”
但他也强调,产房不是天天爆满,再加上生育率下降的大背景,类似的情况肯定变少了。卞政则补充说,随着产科理念的进步,越来越多的医护们意识到,侧切作为一种人工医学操作,未必能加快生产速度,“你要给伤口缝合,后续要指导产妇康复,这都会占用时间,总的工作量并不会减少。”
在现实里,更容易让医护人员摇摆的,是潜在的医疗纠纷。
因为产程延长,胎儿缺氧、母亲产后大出血的风险在理论上确实会增长,“后续如果出现问题,我们就容易被问责,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介入、没处理?”上述匿名的产科人士说,他从业20余年,见识过不少类似的情况,“比如生太久了,新生儿的评分不是特别好,为安全起见要去新生儿科观察一段时间,家属就会质问你,为什么不侧切让宝宝早点出来?一旦形成真正的纠纷,你会被耽误大量的时间、精力,未来职业发展也可能受影响。”
他最近就遇到了一个案例,产妇固执地不接受侧切,最后撕裂严重,影响到了肛门。“我们怕她过早大便会影响切口愈合,就让她连续几天都只喝汤喝粥。”时间久了,这位产妇“又开始有点意见”。产科里的同事只能反反复复去沟通,虽然最终没有闹到投诉的地步,“但这中间得付出多少情绪劳动?”

如果进步不能保障自己的安全,人类就会退据保守——类比到产房里,一些医护仍保有“多做总比少做好”的观念。这无形中阻碍了侧切率的下降。
还有一种更极致的场景。医护人员察觉出了真正的危险,而产妇又抵死不愿侧切,“作为医生,你明确地知道你一定要、必须要做这个操作——孩子的头已经卡在产道里了,转剖腹产都来不及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产妇难产,或者孩子变脑瘫吧?”这位匿名的产科人士说,他们会悄悄给产妇一剪刀,然后在事后把刀口说成是撕裂的伤口。
我们还联系到一位在澳大利亚的助产士Caroline,在那里,医护人员充分尊重产妇关于侧切的意愿。
她曾遇到一名不想侧切的产妇,宫颈口全开拖到5小时后,胎心越来越高、无法复原,“代表孩子乏力了。”产妇这时终于松了口,便给她侧切、上产钳,加速完成了分娩。但由于产程拖得过久,这位产妇出现了产后大出血,紧接着接受了抢救。
5
生活在深圳的安吉,曾想为自己准备一场顺顺利利的生育。
她想要更好的生产环境、更贴心的生产服务,所以选择了一家私立医院;她不想要留疤或造成太多身体损伤,所以选择了顺产;她是受访者中少有的、生产前就把侧切研究明白的人——侧切当然违背她对疤痕和损伤的期待,所以她全心全意地避免它的发生。
从孕30周左右开始,她每天散步,每周四次跟着网上的博主跳操;产前一个月,她每周做四次会阴按摩;她学习了很多顺产呼吸、发力的课程;孩子的体重她也控制得很好,预测不到6斤,而她自己当时29岁、身高1米68,算是身强力壮的生育素质。
生产的前半程确实堪称丝滑,她因阵痛赶到医院后,已经开了三指,立刻就进产房打上了无痛,镇痛效果不错;又过了两小时左右,助产士告诉她,已经能摸到孩子的头了。“然后我一直发力,但助产士老是说差一点,孩子就是不下来。”又拖了一阵,助产士说胎心不稳、时快时慢,建议侧切。
安吉做出了典型的反应:“我问他们能不能再试一下?以及这个切口会有多大?会影响我之后的生活吗?”陪着她的医护们都很耐心,告诉她可以再试一试自己用力,但耽误太久的话,就可能要加上胎吸,那会比侧切更折腾。
她又试了十分钟左右,没有进展,便签字同意了侧切。那一刻,她与其说是害怕,更多的其实是无奈,“我以为自己做了很多准备,结果会比较好,没想到还是走到了要侧切这一步。”
生育是一件无法被准备的事。

有一位让丹丹印象深刻的产妇,产前,她曾在门诊上为她做了8次会阴按摩,“按次数来说是很足够了。”后来是丹丹的同事负责接生,丹丹回忆,她交白班走的时候,那位产妇的开宫口还比较顺利;但第二天她来上班时,问同事那位产妇生了吗?同事说,因为胎盘功能不好,胎心不稳,她转去剖腹产了——顺转剖,等于把顺产、剖腹产的痛苦都经历了一遍,是产妇和医护都最不愿看到的结果。
丹丹觉得“非常难受”,“我们前期一起做了那么多努力,她的体重也控制得很好。但还是留不住她顺产。”生育就是这样一件敏感且充满不确定性的事。
这两年,丹丹还观察到了一个之前没有预料的现象:高龄产妇变多了,危重症产妇也因此变多,侧切率又有了小小的回升,“原先我们医院最低的时候也能控制在10%左右,最近又回到了20%。”
或许也是考虑到分娩的复杂性,如今的WHO已不再给出建议性的侧切率。它在2018年的指南中提到,当前的目标还是减少正常分娩中的不必要医疗干预,但同时,依据不同的临床情景,“难以确定‘可接受’的侧切率。”
侧切五年后,明迪的伤口仍然会隐隐作痛。她去看过几次医生,没查出什么结果,她怀疑也有心理作用。但她已学会与这不适共生了。
就着侧切聊到最后,她忽然有感而发,“其实侧切不算什么,它带来的影响已经是生育里最小的了。”随即她开始举例,顺产后,她的膀胱曾有很长一段时间失去知觉,“去上厕所不是因为有尿意,而是我知道太久没上了,得去上了。”偶尔打喷嚏的时候,她会有一点漏尿。
她和家里的女性长辈们交流过,发现“生孩子就是这样”,“我妈生了一个,两个姑姑各生了两个,还有一个姑姑生了三个——都是顺产,有的侧切了有的没侧切,但都有不同程度的漏尿。”

她生一胎后的“惨状”吓到了家里人,但三年后,“又都开始蠢蠢欲动。”最后她架不住催生,怀了二胎。她记得躺在产床上时,她不停地抖,“医生问我为什么心跳这么快?我说我很害怕。”好在她是经产妇,这次只用了不到十次力,就把孩子生了下来;有轻微撕裂,但没有侧切。
近些年,为了规避顺产的不确定性,很多新产妇倾向选择剖腹产,“觉得剖的流程更明确,不会有难产、撕裂、上产钳这些意外。”Caroline说,但其实剖腹产远没有想象的简单。
她曾接触一位病例,在剖腹产中因突发情况,流掉了5.5升的血——一位正常的孕妇,总血容量不过5.2升左右。更不必说,剖宫产本身也会有切口不适、腹腔黏连等后遗症。全世界的女性都一样,“无论顺产或者剖腹产,生育损伤都不可避免。”Caroline说。
2006年,刘珏生下了自己的孩子。很不幸,她也是顺转剖的结局,“顺的时候,生了10多个小时都没生出来。”她笼统地记得,那是疲惫至极的10多个小时,但也许是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她发现自己遗忘了生育的细节;甚至,作为一个产科大夫,她没有勇气去问同事自己转剖腹产的原因。
自此后,她天然地对产妇们有了更多理解。
再遇到害怕的产妇,她会尽力解释产科的各类操作;查房时,她会多看、多问——她曾因看到一位女性在产后的走路步伐比较奇怪,追查出她的侧切伤口缝得太紧,拉扯到了肌肉或是神经。那位女性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异常,“她以为生完孩子就是要这么痛。”这也正常,刘珏说,没有人在生育时不无措,也没有不艰辛的生育;医护和产妇们共同能做的,是尽量减少生育的损伤。

(明迪、谭谭、沈岚、安吉为化名)
参考资料:
[1]Physiological Changes in Pregnancy. Gauri R Gangakhedkar 1, Atul P Kulkarni
[2]Normal Labor: Physiology, Evaluation, and Management. Julia Hutchison; Heba Mahdy; Suzanne M. Jenkins; Justin Hutchison
[3]Physiology and management of normal labour. Philip Steer, Caroline Flint
[4]A nationwide cross-sectional survey of episiotomy practice in China
[5]Knowledge, attitude and experience of episiotomy practice among obstetricians and midwives: a cross-sectional study from China
[6]Socio-historical evolution of the episiotomy practice: A literature review
[7]Midwife continuity of care models versus other models of care for childbearing women
[8]Status of the midwifery workforce and childbirth services and the impact of midwife staffing on birth outcomes in China: a multicentre cross-sectional study
文章为每日人物原创,侵权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