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旅游报

□ 本报见习记者 柯佳其
10月末的羊卓雍错,湖面被一场新雪洗过,对岸的宁金抗沙峰白得刺眼。从广东远道而来的游客张烨把车停在环湖公路的观景台,没有像两年前那样拍完照就走。这一次,他把行程从半天拉长到4天,白玛林错、卡久景区、边境村落一个接一个地走,向导带着他找小众机位,讲边境村落的旧事。“一场秋雪过后,湖泊、草原、森林都被雪山环抱,这样的秋景,匆匆打卡太可惜了。”张烨说。
像张烨这样的游客越来越多。深秋的藏东南地区,一批又一批游客正从“过境者”变成“停留者”。他们把行程拉长、把脚步放慢,沿着G219、G349、G318等国道,往峡谷深处、边境村落、非遗工坊里走。而那些国道沿线的村落,也在经历变化:卖点从“吸引游客到过”,变成了“让客人待过”。
从“过境”到“停留”
变化出现在民宿的入住登记本上,也出现在民宿主人的账本上。
在库拉岗日雪山脚下的山南市洛扎县色乡,有一个藏语意为“湖的家乡”的村庄——措玉村,几年间,村子的旅游收入从每年十几万元增长到1500万元,旺季每天接待游客近1500人次。33岁的边巴次仁此前一直在外地务工,去年辞了工作回村,和家人一起经营民宿。“孩子不再是留守儿童,老人也能照应上。”边巴次仁说。“一措再措”民宿主人次仁曲吉告诉中国旅游报社记者,去年他家民宿的营业额达到50万元:“以前我们村以外出务工为主,随着旅游业发展,家家户户开办民宿,村民收入提高了很多。”
这些变化离不开便捷的公路交通。G219与G349在喜马拉雅山脉中段北麓交会,一条向东通往拉萨,一条向西通往日喀则。2025年,这两条国道通行人次超过185万。过去,这个数字更多意味着“路过”,但沿线的服务正在改变这一惯性。G219穿过洛扎县,游客被这里的民宿文化所吸引,不少人在这里停下了脚步。洛扎县拉康镇党委书记贺同涛说:“将流量转化为留量的关键在于特色。当地民宿在保持藏式传统建筑特色的同时,提供藏餐制作、藏式手工艺体验、传统歌舞教学等项目,以差异化发展满足不同游客的多元需求。”目前,拉康镇已修建民宿58家、床位600余个,累计接待游客5万多人次,带动群众增收500余万元。山南市浪卡子县坐落于G349、G219两条国道之间,浪卡子县在国道沿线布局了自驾营地,配备新能源汽车充电桩,并设立“党群服务驿站”“爱心驿站”,提供道路指引与爱心供氧服务。G349穿过的那曲市嘉黎县,在国道沿线设旅游服务站、增设充电桩,服务站整合景区咨询、行李寄存、免费饮水、吸氧等便民功能,2025年累计接待游客超10万人次,是公路沿线“旅途歇脚、资讯获取”的重要节点。位于日喀则市萨嘎县加加镇附近的G349达桑路段,海拔高达4900米,达桑公路服务区常年提供医用应急氧气、高原药品和车辆维修工具,成了穿行这条天路的自驾者心中“高原戈壁里的一座暖心驿站”。
公路把车引进来,民宿把车停下来,而村民留在村里,本身就成了“停留经济”最实在的注脚。
“快进慢游”与“文旅融合”
秋冬藏东南的“停留感”,很大程度上是被路重新定义的。
G219从滇藏交界穿入,经林芝、山南,一路向西。过去它更多是一条“通过型”通道,但沿线县域开始有意识地把“路过的流量”转化为“停下的消费”。林芝市察隅县文化和旅游局局长桑旦曲珍介绍,2026年,G219察隅段路况大幅改善与全面升级,察隅正加速构建“4+2”快进慢游交旅融合体系,“依托G219国道实现高效通达,同时衔接骑行、徒步等慢行系统来引领游客深度感受察隅”。“穿越滇藏 遇见察隅”公路文化旅游季把1200公里不间断骑行、丙察察自驾、僜人民俗篝火晚会等活动集中排开,定位很明确:让察隅从滇藏线上的“过境地”变成“目的地”。
山南段则强调“红”与“蓝”的组合。G219山南段串起羊卓雍错的秋色与普莫雍错的冬日蓝冰,也串起玉麦乡的守边故事。“国之大道G219红色边境之旅”把边境风光和家国情怀打包成沉浸式旅游线路。
“快进慢游”的骨架搭起来之后,“留下来做什么”有了更多答案。10月中旬,林芝市鲁朗镇第九届工布牧歌民俗展演暨第七届千人石锅宴开席,墨脱石锅在广场上一字排开。来自天津的游客武先生说:“昨晚就在鲁朗吃了一顿石锅鸡,药材的醇厚和菌子的鲜甜一层一层往外冒,每一口都不一样,越嚼越有滋味。”旁边的非遗大集上,广东茶艺传承人把鲁朗的“绿”点成杯中的“云”,工布响箭和糌粑酥油制作体验把“看”变成了“做”。
在G318沿线的昌都市芒康县,一场乡村篮球联赛把自驾游客从公路上“拽”进了曲孜卡乡。看台上,守着盐田几十年的村民洛松曲珍说:“晒盐是老祖宗留下的珍宝,篮球是年轻人热爱的运动,两样美好相遇,村子越来越红火。”赛场外,盐户根邓措姆的桃花盐摊位前人头攒动:“过去我们的盐大多供给周边农牧区,现在很多外地游客愿意带一份千年盐田的盐巴当纪念品。”
这些业态的意义不在于规模多大,而在于它们提供了“非门票”的停留理由:一杯酥油茶、一场石锅宴、一篮桃花盐,都是游客和目的地之间更柔软、可参与的连接。
“供给密度”与“韧性发展”
但秋冬藏东南的“停留故事”,远没有到可以只讲收获的时候。
浪卡子县文旅部门对自己的痛点有清醒的概括:“上山不下山,打卡不刷卡,驻足不留宿。”2025年,185.94万人次的人流从G219和G349交会的浪卡子县经过,但多数人拍完羊卓雍错湖便继续赶路。秋冬季产品单薄制约了发展:除了“蓝冰之约”,其他供给仍显不足;4500米海拔的住宿经济受制于温差;“羊卓有礼”文创尚处开发初期,本土运营人才依然不足。
而这两天的一场强降雪,把另一个短板摆到了台面上。10月28日至30日,日喀则南部和西部、阿里南部、山南南部出现大范围雨雪天气。大雪直接影响了国道的通行,不少路段实施临时交通管制。
类似的情形并非第一次出现。这也提醒了当地在设计秋冬旅游产品时需注意的问题:除了靠民宿、非遗和乡土活动把游客的时间填满,还需要一套跟得上的天气响应和行程弹性机制。向导在面对管制公告时,有没有成熟的改线预案?客运班线停运之后,对已经抵达中转地的散客该如何疏散安置?公路沿线的微驿站和自驾营地能不能变成临时安置点和信息节点?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如何尽可能让游客的行程是可预期的?
游客张烨在措玉村住的那几晚,晚上没有安排太多活动。他和向导坐在民宿的火炉边聊了很久,听对方讲库拉岗日的转山路线、讲边境村落的迁徙旧事。临走时他说,下次想春天来,走一条不同的线。这大概也是秋冬的藏东南最想要的反馈:不是一次性的惊叹,而是一个会再回来的约定。风景一直都在,真正要丰富的,是那套让人暖心且安心的供给,包括一杯酥油茶、一场藏戏、一次氆氇织造,也包括一场大雪落下时,路上的人知道自己不用担心。
这些建在国道旁的驿站、民宿、工坊,连同应急和信息服务,都正在为此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