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点点
监制 - 她姐
确诊的前一天,施洪丽在梦里和鬼打了一架。
梦里,她原本被恶鬼打得跪地求饶。打着打着,她突然反应过来:“谁规定人要怕鬼呀?”于是她使出浑身力气,把恶灵打跑了。
第二天,她去医院检查。B超报告上出现“Cancer”(),她一眼看到的只有Ca两个字母。施洪丽不明白,不过是缺钙,为什么医生却说,要把两个乳房都切掉?
她被确诊为乳腺癌,治疗要先花上几十万元。医生告诉她,术后有可能活不过十个月,且多数乳腺癌患者五年生存率只有20%。
那一年,施洪丽48岁,好不容易走到人生最好的时候。她的前半生,总在跟各种难题较劲:身体孱弱的丈夫一贫如洗又长期患病,几乎没有劳动能力;一家人生活的房子,多年里被烧了三次。
为了养活一家老小,她四处打工,做过保姆、厨师,摆过地摊、擦过皮鞋,后来成了一名北漂月嫂。做月嫂最好的那几年,她月薪1万多,把家里的茅草房翻盖为小别墅。
壮年患癌,她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索性把原定五十岁的人生计划提前了。治病几年,她双侧全切,化疗多次,在和死神搏斗期间,写出了前后三版、超过30万字的《嬢嬢勇猛》。因为主持人张越的采访,她粗枝大叶抗癌的故事,一夜间被数百万人看到。
患癌的第六年,施洪丽生龙活虎地出现在我面前。她在住处附近开辟了一块菜地,下地浇水、施肥,轻而易举地拎着水桶健步如飞,尝试帮忙的我却踉踉跄跄,四肢酸麻。
她的嗓门洪亮,说起话来中气十足,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
她不觉得患癌让自己获得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生感悟,甚至至今觉得那可能只是一场误诊,当下的生活还不错:“我还能找到工作,能照顾自己,还能写东西,人也还没死,这就挺好的。”
以下是她的自述:

别去歌颂苦难
确诊乳腺癌前一天,我梦见鬼了。
梦里,恶灵拳打脚踢,我被打得跪地求饶,随后转念一想:谁规定的人要怕鬼呀?于是使出浑身力气把鬼打跑,随后人也醒了。
医生听说我是因为梦到鬼来看病,露出疑惑的表情,建议我先做个B超看看,我对着带有“CA”字样的B超报告,同样感到疑惑:为什么缺钙还要切两个乳房?
挂了专家号后,我确诊了乳腺癌,专家解释:“你这个病很严重,需要双侧全切,淋巴清扫,可能要先花费几十万,术后还不一定能活过十个月。”我听完嚎啕大哭。
我才48岁,身体不错,做了15年月嫂,这两年收入才刚刚有了大幅度提升,正是最好的时光。
我先生身体一直不好,没有劳动能力,家里老的老、病的病,都靠我出去工作。如果治疗要花这么多钱,最后人还是死了,不就人财两空了吗?家人以后怎么办?
我最开始并不想治病,但我妈哭哭啼啼的,女儿和家里的亲戚朋友也轮番打电话劝我,说还是要治,我这才决定回乡治疗。
回乡后,我去了成都最大的医院,医生和我说手术费用通常在5到10万之间,即使人不治疗,拖也能拖到活过十个月。
他的话语有些不耐烦,但给了我莫大的信心,我想既然有希望,既然花不了那么多钱,那就治嘛,我也不想死。

施洪丽
在老家,乳房、子宫疾病通常被视作一种耻辱,也有好多人说患癌是因为人情绪不好,或是做了亏心事。我不接受这些原因,我平时乐观得很,患癌和这些事情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医生的方案是乳房双侧全切、淋巴清扫,被我拒绝了:淋巴清扫后手无法负重,我还怎么做原本的保姆工作呢?
后来医生调整了手术方案,我保住了左侧的淋巴结。手术结束,还要断断续续化疗,化疗是真难受,一次化疗基本要住院五到七天,抽血要抽十一管,PICC管直插到心脏。
别人化疗哇哇吐,但我不一样,我一直吃。我先生在医院的开水房里给我熬小米粥,煮鹅蛋,买包子,主治医生叫我别吃那么多,我不听。
化疗完回家后的几天,我总是躺在床上起不来,但是再起不来,我也要吃两个大鹅蛋,两个大包子。

治疗时的施洪丽
病房里我是个话痨,经常开导别人。当时有个病友,觉得自己满腹才华,动了轻生的念头,动不动就拿“屈原投江”自比。
我说你知不知道屈原是个“高富帅”?他投江跟咱们不一样,是政治抱负,你治疗癌症需要这么多钱,别和屈原比。咱们就学他的精神,“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后面他再也没提过这个念头。
整个癌症的治疗期间,我一直在看书。别人怎么缓解痛苦我不知道,我的办法就是大量地读书。
那时候我读了《当呼吸化为空气》,作者原本是美国斯坦福大学的医生博士,后来患了肺癌。他有很好的医疗条件,主治医生是美国最好的肿瘤专家。
在医生的评估中,他能活24个月,但他才活了22个月,比评估还少两个月。原来有些事情,也不是钱多、地位高,就一定能够解决的,我一下子释然了。
总有人问我:“患癌以后有没有带来什么精神上的感悟?”我的回答是没有。
人呀,啥都好,就是别患癌。苦难不会给人带来感悟的,别去歌颂苦难,没作用。

我是一个瞎折腾的人
和现在一样,年轻时的我也对生活的苦难没什么概念,活一天算一天。
我先生身体比我更不好,从小就有病,天生患有先天、多囊肝、多囊肾疾病,六岁的时候吐过血。
最初,我父母并不同意这门婚事。除了身体不好外,我先生家里的经济条件也很差,家里住茅草屋,父亲、母亲、哥哥都有不同程度的疾病。
我俩是高中同班同学。高二那年,一位老师觉得我总看课外书,不合群,很讨厌我,于是让我在全校师生面前做检讨。我不想做检讨,索性不上学,去恋爱结婚了。
我先生长得斯斯文文的,性格温和,当时也喜欢看书。那时候我年纪太小了,又受到一些关于爱情的文学作品的影响,觉得我们之间是爱情。

施洪丽和先生
不过谢天谢地结婚了,如果那个时候不结婚,后面可能就不会再结了。
婚后,因为先生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的经济负担主要落在我身上。为了养家糊口,我外出打工,什么都做。
我是个瞎折腾的人,先是干了门槛较低的保姆工作,发现保姆挣钱不多,又去餐厅当了服务员,偷师学艺了一年半后,从后厨小工干到了主厨。
在后厨做工那段时间,我学会了杀蛇,最多的时候,一天能杀七条。
我先生没法跟我一起在餐厅干活,我就想办法摆地摊,卖水果、卖衣服,还带他在火车站一起擦鞋。这些工作基本没干太长时间,打工嘛,别人不要你了,你也没办法。

施洪丽在培训学校
中途,有人为我先生“找”了一份在区政府任职的工作,每天长谈,说得天花乱坠,最后发现是骗子,我们损失了200块钱。
此后,我先生又陆续尝试了不同的工种:学修家电,电路图看得头晕;开摩的,视力会模糊;学贴鞋底,划胶皮把手划破了......一番尝试均不成功,他正式成为了无业游民。
2005年,我去当了月嫂,这是我做得最久的一份工作。
那时我遇到一个雇主,雇主的爸爸是中国台湾人,妈妈是日本人。她对我说,日本如今非常重视小孩子,今后小孩子会越来越重要,儿童护理、教育、医疗相关的知识,学了肯定有用。
我觉得有道理,就去学了。母婴护理、小儿推拿、催乳、产后修复、护工培训......我考了好多证书,还通过函授拿到了大专文凭。

施洪丽和宝宝
做月嫂以来,我越来越明白那句话,“做事不由东(东家),累死也无功”。雇主请你来,是让你协助他的,不是让他听你的,所以我做月嫂也有技巧,就是拍马屁。
家里再穷,也得说人家富;雇主信仰什么,你就跟着信仰什么。
做月嫂最好的那几年,我开了一家家政公司,还以“金牌月嫂”的身份,接受了四川省最知名几家媒体的采访。我一直留着这些报纸,后来去别的家政公司应聘,或者跟客户见面,就拿出来给人家看。
公司经营了三年多,我发现挣到的钱跟我当月嫂时差不多,还更操心,加上我先生身体不好,我想带他到北京治病,就把公司关了。
尽管婚后生活辛苦,我从没动过离婚的念头,女人一旦动过离婚的念头,还能不离吗?
嫁给他以来,我并不后悔。我对金钱没有什么概念,不是马云说的那种没概念,我是真的觉得,同在一片蓝天下,你能活,我就能活。

施洪丽和先生
更何况,照顾一家人辛苦是辛苦,但我也在家里拥有绝对权力,我公公是火化还是土葬,家里要不要修房,都是由我决定。
但女儿和我截然不同,她到现在还没有结婚,也不愿意谈恋爱。
大专毕业后,她在一个云南县城的饲料厂当质检员。女儿的性格内向,没有大追求,因为我患病,她带来了全部的积蓄,还和公司领导借了钱。
有次,她转发了替我患癌筹钱的水滴筹链接到朋友圈,此前的两位相亲对象便再无下文了。

读了这么多书,有什么用?
我现在对女儿也没有太高的要求,能养活自己、过得快乐就行。患病后,我决定抓紧时间去做想做的事情。
原本,我给自己定了一个写作计划,是五十岁就开始写书。患癌后,我听到这个病“五年内20%”的存活率,愈发感到时间紧张,于是把写作计划提前到了确诊癌症的48岁。

施洪丽在写作,来自施洪丽纪录片
上学时,我们班很多同学都梦想当作家、科学家、老师,反正没有一个人想当农民。但后来,那些同学都各自过日子去了,到现在,只有我出版了一本不怎么出名的书。
我这一辈子,很多时间都花在了读小说上。
我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不喜欢喝酒、热闹的聚会,不打麻将。出来打工以后,只要稍微有点钱,我就去买书。
我最喜欢中国古典文学,也喜欢法国、日本、前苏联的小说。那时一本《辞源》就要180块钱,一套书动不动两三百块,但很多世界名著,我家里有好几个版本。

施洪丽老家的书柜,来自施洪丽纪录片
我家除了我没人看书,读书的路上,总有人说我不务正业,有雇主说我“读那些书叫人耻笑”,还有雇主说我,你学点英语也好嘛,学古代汉语有什么用?纯粹是浪费时间。
我也没想过,像《离骚》《洛神赋》,读了之后除了带来一肚子的怨气,还能带来什么?可我就是喜欢。
看书不是什么高尚的事情,只是娱乐方式的一种,就像有人喜欢打麻将,有人喜欢唱歌跳舞,有人喜欢看小说。

施洪丽的日记本,来自施洪丽纪录片
只有一次我觉得,这么多年读的书好像都白读了。
2015年,我刚来北京不久,在家政行业遇到不少让人生气的事。有一个阿姨,在雇主家里吃不饱,就自己出去买了包子。结果被雇主家的人发现,打了两个耳光,还伸手从她嘴里把包子抠出来,怀疑她偷东西。
我听了后特别生气,就在家政公司和大家说,《红与黑》里的于连去做家庭教师,第一条要求就是要同桌吃饭,我们现在给别人干活,不仅连饭都吃不饱,还要挨打。结果我被经理骂了一顿。
我自己也遇到了不讲道理的雇主。有客户在厕所装监控,有人让我吃他们吃剩下的饭......
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读了那么多文学作品,懂得那么多道理,现实生活却还是这个样子,这些书并没有给我带来什么。
那年国庆节,我回老家后一气之下,把藏书都卖了。卖完以后,我有差不多一年的时间没有买书。
到了第二年10月,我实在受不了了,又开始买书,一次性买了好多。我想明白了,读书能带给人什么我不管了,能带来心灵上的快乐就可以了。

比得癌症更崩溃的事
以前我看书,身边人总觉得我乱花钱、浪费时间。有个房东老太太总说我不务正业,说我现在身体不好,还不抓紧时间挣钱,万一以后病又复发了怎么办?理论上讲,她也是为我好,但是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嘛。
现在新书出版了,有了一些稿费,他们的态度就变了。我母亲甚至以为,出版一本书就能成为大作家,挣大钱。我跟她说,哪有那么容易,她就宽慰自己:“能出版也好。”
我的写作之路始于北京皮村。皮村被称为“北漂第一村”,那里不仅聚集了育儿嫂、保安等大量底层劳动者,而且也是劳动们在北京阅读、写作、交流文学的聚集地。

北京皮村
2017年,范雨素发表的《我是范雨素》火爆全网,我也刷到了文章,那时我刚恢复买书半年,不懂什么叫非虚构,只觉得她是育儿嫂,她也能写,我也能写。
通过范雨素,我知道了北京皮村文学小组,问了30多位工友,隔天就找到了那里。
皮村文学小组每周六开设公益文学课堂。课堂上,有老师分析文学名著,有老师讲诗歌,还有老师讲历史、讲博物馆。我一直说,我相当于在北京读了一个中文系。
那时我周中在雇主家做工,周六去皮村文学小组听课,风雨无阻。
先生起初担心我独自骑车不安全,不同意我去文学小组,后面身体好的时候,他就骑车送我去上课。我在里面学,他担心咳嗽影响到大家,坐在门口等。

施洪丽和先生
后来有两次,我听课晚到公交停运,就在皮村花了160块住旅馆,深感不划算,于是在三个月后,搬来了与皮村相邻的尹各庄村。
在文学小组,我觉得找到了一个发泄口,你可以说自己想说的话,还不会被人笑话。第一次上课时,我在自由发言时间说,要是早一点有这样的写作环境,我的好朋友小瑛也许就不会离世了。
小瑛是我初中时的好朋友。我们年轻的时候,都很喜欢文学,也都想过当作家。但后来,各自结婚、过日子,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
小瑛结婚以后,生活很不如意。她一直想写小说,但作品不仅没有得到认可,还被丈夫烧掉了,后来她轻生了。
我一直忘不了她。我觉得她的离世有很多方面的原因,婚姻、家庭、贫困,还有她自己的性格。
我对她的去世感到内疚,要是当年我一直劝她出来打工,或者她也能来到皮村文学小组,有一个可以读书、写作、和别人交流的环境,也许她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施洪丽和文学小组成员一起参加广州书展
也有人问过我类似的问题:“要是你的作品被人否定,会不会轻生?”我才不在乎,否定就否定呗,你觉得我写的不好,不读不就得了,实在不行,我再重新写嘛。
患癌以后,我愈发觉得时间紧迫,想赶快把小说写完。
我再次想起小瑛,是乳腺癌疑似复发时。抗癌第三年,我在北京复查时,医生根据影像发现我的左侧淋巴结肿大,甲状腺、肺部有结节,怀疑癌症复发,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比第一次确诊时还崩溃,在我当时的理解里,癌症复发意味着生命倒计时。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突然特别恨小瑛。我想,你的死关我什么事啊?我的身体都变成这样了,又要挣生活费,又要挣医药费,为什么还要花费这么多时间写你的事情?
好在后来我回四川又做了几次复查,没有得到复发的确诊结果,就又来北京了上工了。
尽管如此,患癌还是给我的生活带来了不可磨灭的影响。有人嫌我胖,有人嫌我丑,有人嫌我朋友圈只发和文学相关的内容......多数客户更在意我的癌症病史,有位客户要去香港,我护照都办好了,他看了体检报告之后,不愿意要我了。

上工的施洪丽

还有很多故事没写完
时隔两年,我终于找到了一份照顾小宝宝的工作,因为不合适,雇主更换了好几个阿姨,于是我这个老手上场了。
现在这份工作扣除中介费后,一个月能拿到9500块钱,以前我的收入更高,做月嫂最顺利的那两年,我一个月能到手一万多块钱。
这次,我明显感觉到身体不如以前那么好了。以前做月嫂,整晚照顾小孩,我都能坚持,现在我很容易感到疲惫,力不从心,有时候心脏还会“咚咚”往外跳,一直想躺着。
但我太缺钱了,一切都可以忍受。之前为了写《嬢嬢勇猛》,我整整两年都没有工作,中途只短暂地做过一点零工。

《嬢嬢勇猛》
而且我先生现在的身体比我还差得多,医生说他活一天算一天,我看他死不了。但他确实活得很难受,现在他在四川老家,洗澡、做饭等事情无法自理,我就寄钱回去,由哥哥帮忙照顾。
我呢?工作之余则继续写书,状态好的时候,一天能写十七八个小时,状态不好的时候头疼、眼睛疼,就只能读书、查资料,再没钱了,就去做20块钱一个小时的零工。
有时候想想,我现在的日子还不错。我还能找到工作,能照顾自己,还能写东西,人也还没死,这就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