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影院前,我只知道电影《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是一部藏地影片。
“藏地影片”这一标签,让我的脑海里自然浮现出美丽的牧场、遥远的村庄等画面。可是,这部电影鲜少涉及这些剧情。原来,藏地影片也可以拍摄轻盈的故事,以及当代的都市生活。
正在上映的《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是国内首部聚焦西藏当代城市生活的电影,导演岗珍将镜头对准拉萨这个城市和当代藏族年轻人的生活,讲述了一个关于成长的故事:北漂多年的导演桑吉回到故乡拉萨拍摄一部与自己童年有关的电影,通过其童年、少年、成年三个夏天的成长片段,展现了当代拉萨青年的生活经验与身份记忆。2025年,影片入围第38届东京国际电影节亚洲未来竞赛单元,并获得最佳影片提名。
这是岗珍的首部剧情长片,她也是西藏首位拍摄剧情长片的女性藏族导演。在与岗珍的访谈中,我总能听到她对不同形式的漂泊的展现,她的讲述既有个人经历,又有一代人的漂泊记忆。
现实中两个女孩巧妙的相遇,一直在心中萦绕
北青报:在影片结束的滚动字幕里,我看到分别写着“拉萨2020”“拉萨2023”“拉萨2024”等不同的拍摄时期。您的这部长片首作经历了6年的时间,其创作过程是怎样的?
岗珍:最早在2020年,我拍摄了自己的研究生毕业作品《亚吉查姆》,这部短片的内容正是长片《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中的童年部分。当时,我只是想拍摄一部短片而已,但过程中,我就像《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中的桑吉一样,遇到了儿时的伙伴拉姆。这个偶遇让我觉得特别奇妙,我正在拍摄一部与她有关的电影,我们已经十几年没有见过了,结果我们在那一刻相遇,我认为这是命运把我们重新放在了一起。这种神奇的感觉一直在我的心中萦绕。
拍摄这部短片总共耗时8天,素材量很大,以至于剪辑的第一版时长是50分钟。可能正是因此,我的心中萌发出了种子——这部短片还可以继续拍,继续发展下去。只不过,为了满足毕业作品的要求,这部短片最后的版本是25分钟的内容,最终在北京电影学院展映时获得了很好的反响。之后,我回到拉萨。
2022年,我正在创作电视剧《日光之城》的剧本,同时在写其他的长片剧本。其间,我重新思考了很多问题,比如我们这一代年轻人离开家乡去外面上学,再回到家乡,重新在这片土地上经历四季,我发现自己开始通过一个新的视角再次审视家乡。我的心里有一股劲儿——想写点什么才行。我再次想起了遇到儿时玩伴这件事,开始将短片的部分延展成一个长片。我创作了一部小说,讲述了“很多年以后,两个女孩再次相遇,从这个夜晚串联起她们成长过程中的三个夏天”的故事。我觉得这部小说是充满着感性的叙述,我拿给身边人看,包括万玛才旦老师,他们都觉得这部小说很好,所以,我将小说改成了电影剧本。
2023年5月,我开始在网上招募成年演员。这是很难的一点,因为我必须要找到两个成年女演员,且必须看起来很像童年那一部分的两个小演员,否则就会很出戏。幸运的是,我们找到了很合适的非职业演员。我自费1万元,先试拍3天,看看她们是否能达到我的预想。现在回想起来,这3天的拍摄很疯狂,我觉得别的导演不会这么做。我只拍了两场戏,即她们相遇的那个夜晚。拍完之后,我们把这个片段投给了FIRST青年电影展的产业放映单元,入围了WIP(制作中的项目)单元。此后,我面临的是到底要不要继续拍摄的问题,除了需要拍摄资金,还要顾及小演员的成长,尤其是扮演小桑吉的演员正在上初二,如果当年不拍,她就要上初三,到了高中之后,少女的模样会与此前有出入。基于这样的综合因素,我们先把电影的主体部分拍摄完成,之后又陆续补拍了一些片段。到了2024年底,电影制作完成了,又开启了参投电影节的旅程。
呈现拉萨是一种本能,而不是目的
北青报:这部电影的制作过程也像是一个孩子的逐渐成长。很多青年导演的首部长片,总是会拍摄跟自己的经历密切相关的故事,比如拍摄自己的家庭,或是回忆自己的童年。您的这部长片是否跟自己真实的童年有关系?
岗珍:这部电影有50%是和我的童年有关系,但另外的50%是虚构的。虚构的部分不仅仅是我自己的,还有来自于我们这一代人的经历,包括85后、95后,甚至小桑吉这一代人。我们有很多人都离开家乡,去大城市上学,漂泊了数年,再重新回到这片土地上生活和工作。
我曾与一些朋友探讨过“我们为什么要拍电影”这个问题,有些朋友认为电影是拍给自己的,所以会把自己的美学实验做到极致,观众的感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完整的表达。而我发现自己的答案跟他们很不同,我总觉得我拍电影是拍给观众的,虽然我拍摄了一部文艺片,但我的心里很在意观众,我希望电影能够连接更多的观众。
北青报:这个创作想法是如何确立的?
岗珍:可能我还是有一种想讲述故事的冲动吧。我希望我们这代人经历的事情,不要被淹没在时间的长河里。如果不去讲述这些事,我会觉得很可惜。所以,我希望让更多的人看到,让大家了解我们这代藏族年轻人是怎么长大的,这个底层逻辑一直在推动着我往前。同时,我明白电影始终是一个交流的媒介,而不是纯粹的个人表达工具。
北青报:我相信很多观众看完这部电影,都会眼前一亮。它和我们之前看到的藏地影片是不同的,尤其是以万玛才旦导演为代表拍摄的藏地影片,我们总会看到故事发生在牧区、草场,而这部电影是关于都市生活的。在电影里展现藏地的都市生活,是您一开始的设想吗?
岗珍:我没有为了展现都市而去做都市化的设计。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拉萨的生活和这座城市没怎么在大银幕上展现呢,我会感到惋惜。因为在我看来,这里的生活是如此生动,这些流动着的体验是这么值得被书写。
同时,我并不希望大家把我和万导谱系的电影分开来聊,或者去作对比。我们拍摄电影的初衷是一样的,并且我的电影是属于藏地电影这一脉络的。可能唯一不同的是,我电影当中的空间是发生在具有卫藏文化特点的拉萨,对我来说呈现拉萨是一种本能,而不是目的,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孤独感,是在外漂泊者必然会经历的
北青报:除了具有都市氛围,影片中的藏族音乐也非常现代。我们不仅能听到传统的藏族音乐,还可以听到藏族说唱,类型如此丰富,您是如何选择这些音乐的?
岗珍:电影里有3种不同的音乐类型。第一种是朗玛堆谐(一种流传于西藏拉萨及日喀则的古典歌舞艺术,融合汉族音乐元素与藏族传统舞蹈,形成华贵典雅的抒情风格),这是西藏的传统音乐,它的歌词优美,曲调婉转,影片中唱的是“夏天好短暂,快要过去了”,极具诗意。第二种音乐是摇滚,在影片中大概出现了三四次。其中,有一支摇滚乐队是天杵乐队,这是西藏首支摇滚乐队,成立于1999年,我在读本科的时候,拍摄过这支乐队的纪录片《天杵》,他们的音乐,是我们90后西藏年轻人的童年记忆。第三种音乐类型是说唱。现在很多年轻人喜欢的是说唱,不像我们小时候喜欢的是摇滚。西藏的说唱文化也特别丰富,玩说唱的年轻人很多。片尾曲的说唱是拉萨当地的音乐人JORDAN97,他其实是一位银行职员,毕业于中国政法大学,从大学就开始创作这种音乐。他主要使用的是拉萨方言,有腔调又很有范儿。我记得他当时来为影片重新录音时,还穿着西装,拿着他的公文包,我觉得他太酷了。同时我也很幸运,可以通过这部电影来连接我们这群藏族的年轻人,一起去创作,我很享受这个过程。
北青报:在影片中,有几场戏都是关于吃饭聚会,大家在聊天之后开始很自然地唱歌跳舞,这是拉萨人聚会的习惯吗?
岗珍:确实是这样。每次在过年或者举行欢送会时,总是“一言不合”就开始唱歌了。我记得我刚回拉萨的时候,对于一些藏语歌还不太熟悉,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已经准备了一套藏语歌,以备不时之需,让我在饭桌上唱歌。
北青报:但是在电影中,成年的桑吉坐在父亲旁边,看着他们唱歌跳舞,呈现出一种不适应的状态,而且在少女的部分,小桑吉回到上海中学的宿舍里,其他女孩坐在一起,她是独自坐在另一旁的床上,明显游离于团体之外。这种调度呈现了一种人物总是很孤独的感觉。
岗珍:其实,这种孤独感是每一个在外漂泊和流动的人必然会经历的。我想到之前写在题记里的一句话是,我们之所以会成为今天的我们,是因为我们被这段流动的经历所塑造。在这段经历里,桑吉呈现出了一个特别“中间”的状态,这要分成几部分来说。比如,少女时期的她去异乡求学,成为了异乡人,开始在青春时期感受到了孤独,并经历了爷爷的死亡;而对于友情的思考,桑吉期待着在异乡也能找到一个“一对一”关系的朋友,而不是一个团体,大家一起玩。但是,拉姆是她小时候唯一的朋友,二人却闹矛盾分手了;她只有一个身在远方的笔友索索,等她长大之后,索索在拉萨,而她在北上广这样的大城市。我在人物小传里写过一句话是“桑吉活在北京时间里,而索索活在拉萨时间里”,桑吉生活在压力大的大城市,处于很焦灼的状态,索索在拉萨则是一种很松弛的状态,这两个角色是当下年轻人生活方式的一组对照。回到拉萨之后,桑吉则处于“中间”的状态,这是整个电影所呈现的,也是这片土地给她塑造的状态,是一种藏汉文化的“中间”状态。
车内空间,可以承载所有的情绪
北青报:影片中,不断出现开车的场景,在车上有交流、有争吵,还有最后两位女生的释怀。我认为,车一直是一个私密的空间场景,人物可以在这样的狭窄空间中释放出浓烈的情感和心事。这是您将汽车作为主要场景之一的原因吗?
岗珍:首先,车本身就是一个非常流动的场域,其意象也是一直在行走的符号,很像我成长经历的体验,即一直在不停地坐车,一直在流动。
其次,对我个人而言,车是一个可以让我的情绪足够外放的空间,其密闭程度能够承载我的所有情绪。比如,在某段时间里,如果我的压力非常大,比起在家里坐着,我更喜欢在车里坐着,什么也不干,一个人静静地思考,把事情想明白。它可以给人一种足够的安全感,也正是这种安全和密闭的空间,才能够让桑吉非常放松地告诉拉姆,“我正在拍一个跟你有关的故事”,甚至能够对她说对不起。
最后一点是,我对车的喜爱似乎是天然的。我很早就爱看关于车的电影,比如阿巴斯导演拍摄的车戏,贾法·帕纳西导演的《出租车》,以及万玛才旦导演的《寻找智美更登》等,这些电影故事都是在车里,人物一直在路上。之前,我还拍摄过一部短片,片中的两个女孩全程在车里,她们不停地讨论车窗外的景观,这些景观是她们通过车窗看到的,其探讨的是看与被看的关系,把车窗作为银幕的感觉。这个灵感来源于我小时候和我表姐玩游戏,我们经常坐她爸爸的车,去各种地方,还在车上扮演主持人,讲着“我们现在来到了某某街道”,是很有意思的回忆。而且在我今年刚刚拍完的第二部长片中,女主角一直想买一辆车。我的制片人觉得我很奇怪,明明车技并不好,却很喜欢写车戏,拍车戏是很麻烦的。我并不知道喜欢车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兴许也跟我游牧民族血液里的基因有关,喜欢行驶的感觉。
北青报:除了车的空间,您还拍摄了拉萨城市的空间,尤其是有一段拍摄了拉萨房子的阳台,画外音是索索讨论着拉萨的阳光,这段也很美妙。
岗珍:这段戏是在片场偶然想到的,原本不在剧本里。当时,我们正要拍摄关于索索家里的两场戏,在拍完第一场戏的时候,摄影师要重新调光,想在第二场戏制造出不一样的效果。在等待的时候,我们在阳台上待着,中途我去了洗手间回来,远远望着索索和桑吉在那里交谈,我当时认为这就是电影里的一部分。于是,我想立刻加一场戏,但他们却说想要休息。我又说,你们很松弛就可以,随便聊两句拉萨的阳光吧。之所以我要讨论拉萨的阳光,是因为这部电影里对拉萨的阳光是有很多呈现的,我们使用了大量的自然光去拍摄,甚至所有的镜头都要经过光的测试。而且,我每次从成都飞往拉萨时,成都总是阴雨连绵,很少有太阳,而在拉萨落地时,我会有一种“天亮了”的感觉,似乎整个世界的亮度提升了一倍。
北青报:您在开头提到过这个故事是从小说改编成剧本的,万玛才旦导演曾经给您的剧本提过意见吗?
岗珍:很遗憾的是,万导最后没有看过这部电影的剧本。最早的时候,我只给他看过这个故事的小说以及另一个故事的剧本,他整体上是满意的,觉得那个剧本探讨的母题很深刻,还能再改一改。看过《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的小说之后,他认为可以考虑将其改写成剧本。我记得很清楚,那是2023年5月,我对万导说,等他下周再来的时候,我想把这个剧本和样片请他看一看。我当时计划的是,当面提出来,请他来当我的监制。结果,万导突然离世了。
从小说到剧本的创作,其实是从感性转为了理性。小说的情感浓度很高,是我一个晚上一气呵成写完的。而改写成剧本之后,剧本的呈现则更理性。剧本的第一场戏,是写父亲在教桑吉开车,这对父女正处在一段紧张的关系里,我脑海想象的电影画面是“4∶3画幅”,父亲的脸与桑吉的脸不断占据着画面,用正反打来回切换,但是他们始终没有同框,以此来表现一种紧张的关系。只不过,现实的拍摄过程中没有实现这个想法。剧本,是从每一场戏开始进入叙事,再进入人物关系的塑造,然后再是时空的连接。于我而言,剧本更像是一个工程图。
文/本报记者韩世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