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食局的院子里,风从弘文馆的窗户灌进来。王涉嫌风大,抬手指着窗外喊了一句:哎,就是你,过来挡一下风。刘文吉就真走过去了。他用脊背抵住那扇窗,在寒风里冻得浑身发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无悲无喜。桌上摆着别人吃剩的饭,他咽了口唾沫,咬紧牙关,没去偷吃。旁边一个小内侍偷嘴被打,骂声"丢咱们内官的脸",他就那么瞥着,一声不吭。

这是他从岭南贡院回回考第一,走到今天的样子。也是从这个背影开始,他后来烧掉了真遗诏,勒死了自己亲手扶上龙椅的新帝。围场那一夜,鱼成安命他和王庆去处置替身。王庆抢先动手,刘文吉从背后悄无声息一刀割了王庆的脖子。血喷出来,他一把捂住王庆的嘴。王庆倒在地上,目眦欲裂瞪着他。
匕首掉在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喃喃自语:得补刀,得,得补刀。捡起匕首,扑上去用力刺下,血喷了一脸。他第一次杀人,第一反应不是怕,是"得补刀"。这一句,把最后那点书生气一块儿捅没了。

再往前倒,平康坊那个晚上,张浚当街调戏春娘,一巴掌把人家丈夫扇出几步远。刘文吉本可以低头走开。可他听见了"春娘"两个字,和他心上人春华同名带个春字。他通红着眼冲上去,一把拽过春娘,用尽全身力气踹向张浚。张浚把他捆了,举着弯刀,冷笑着瞄了一眼刘文吉的腿间,那声惨叫划破的何止是那个夜晚。
后来他对鱼成安坦白,自己并非侠义心肠,"只是那位小娘子与我心上人的名字相似"。鱼成安感叹他是个情种,他摇头苦笑:我所爱慕的人,从始至终,都与我身份有别。春华是婢女。他心里那杆秤上放着另一句话,留着正妻的名分,待我考上功名,博一个五姓七望的世家女为妻。

他嫌弃过春华的身份。他爹反复叮嘱他要进士及第、娶世家女,这话他嘴上说"我不是这么想的",可它早就长进了骨头里。永寿寺那条小路上,春华歪着头问他喜不喜欢自己,两个人钩着小指头说一言为定。他回去给阿耶写信,一笔一画写得工整:五姓华胄,非儿所愿,荆钗布裙,甘之如饴。那封信寄出去以后,他就没再往前走一步。
春华出嫁那天,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走远,他才得到消息。他追上去,被侍卫按在地上踢,满头是血,怀里那几样小首饰被踩碎了,他还死死护着。他自己念叨,刘文吉,都怪你自己,她那么好,你明明有过那么多机会。春华在公主府小厢房里,站在门那头一声不吭,把他当年送的口脂、珠簪、耳坠一样一样用手帕包好,轻轻放在门槛外头,连再见都懒得说。

他在盛安被人压断指骨,永远失去科考的机会;又因伤势买醉,被人暗算踢伤下体。绝望之下,他净身进宫。暮晚摇要赏他金银,他不要。只求殿下将我送入宫中,做一名内侍。言尚当场急了:文吉,你胡说什么?暮晚摇也劝,说那九重宫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刘文吉回了一句话:长安城中,权势吞人!我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两手空空,任人摆布。他本可以拿着赏钱回岭南,娶个媳妇过安稳日子。

他冲言尚惨笑:我已是不男不女的残破之身!根本不可能再入科场,也不可能再与谁倾心相爱了!言尚一把抓住他,说:如果不能为希望活下去,那么,就为仇恨活下去,言尚是出于好心。进宫以后,他被分到尚食局干杂活,到处受人白眼。
后来陈莲和王庆联手诬他偷水晶杯,他跪在地上磕头:属实不是奴婢!还望您明察!要不是字写得好被弘文馆看上,他可能就死在那口黑锅里了。转机来得偶然。王庆跟鱼成安汇报:不止识文断字,字还写得特别好,叫弘文馆看上了。

鱼成安一句"刘文吉不必回去了",就把他从泥里拎了出来。他对言尚说得很直白:我不过是求一条晋身之阶,又不是当真要为鱼成安肝脑涂地。他从头到尾都清醒得很。清醒地利用,清醒地往上爬。皇帝以为他救驾,封了内常侍,又把观军容使的位子给了他。
校场上他披着铠甲,高踞马背,内心独白冷得吓人:原来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刘文吉,你好像,已经不是自己了。然后他自己回答自己:从变成内官的那一天起,谁还会把你当成过去的你呢?早就不必,自欺欺人。

皇帝让他写遗诏,写的是"皇太子恂"。他手一抖。心里盘算的是:若暮恂继位,晋王恐怕没有活路,春华恐怕也要。深夜,他一往无前地走去,把遗诏直接送到灯火上烧了,从怀里掏出空白卷轴。他烧的不是一张纸,是他自己回头的路。后来他抓着新帝的手往印玺上按,新帝乖乖盖了下去。刘相在狱里当面骂他:矫旨窃国,指鹿为马,扶那痴儿登基。

他回一句:那便是天意叫奴婢活着了。这话听着硬气。一个真正活得硬气的人,用得着拿天意给自己壮胆吗?狱中刘相预言他"史笔如椽、万姓唾骂"。父子俩隔着牢门对视,他父亲说的每个字他都听进去了,可他回不了头。新帝要禅位给兕儿,还要赐死春华。新帝要赐死春华那天,他把门上了栓。白绫勒住新帝脖子,对方两腿垂死踢蹬,他面无表情,甚至带着癫狂快意:你毁了春华。也毁了我。你早该死了。
他砸着新帝的脸,一遍遍重复:你早该死了。地上横着新帝的尸体,脸已经被白绫盖住了。他转过头对春华说:别怕,别怕,他已死了。我把他勒死了,他临死前喉咙里发出的哀鸣,像一头畜生。

可转头他又蹲下来,声音软得不像同一个人:孩子回来了,春华,你高兴么?从此以后,没有人再能威胁到你。你再也不用哭了。他还说:刘十四这双手,终于不再百无一用了。可这双手早就不是当年永寿寺里替她牵马、替她写诗的手了。当年他只要说一句我娶你,春华就不用进晋王府。
他在贡院回回考第一,算盘打得比谁都精,唯独在春华这件事上算错了账。他怕婢女配不上自己的前程,怕世家门第被错过,怕早提亲显得不稳重。怕来怕去,把最该抓紧的人放走了。言尚在岭南跟他说过:你如何待我,我便如何待你。无论何时何境,你都是我的朋友十四郎。

后来言尚看着他一步步往深渊里滑,痛心疾首:你还是刘文吉,只不过,已不是我在岭南相识相交的好友十四郎了。言尚还警告过他:你要做第二个鱼成安,难道不知道鱼成安的下场,他听不进去。
他悲愤交加地说:你既然把我救回来,我就只有眼前这一条路可走!人一旦相信自己没得选,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后来鱼成安之乱那夜,春华在行宫寝殿临盆。孩子刚生下来,血污都没擦干净就被拽上马背逃亡。

从马上摔下来,刘文吉调转马头背起她,胸前绑着婴儿一头扎进密林。脱险后他说:没事了,春华,我们活下来了。春华说等天亮了想回岭南找个小村子住下来,没有人认得我,也没有人认得你。刘文吉说养几只鸡鸭,门前种好多花。
春华靠在他肩上说:要是天永远也不亮就好了。天亮了,她就得面对追兵、朝局,面对储君之母这个烫手身份。他最后对春华说:这些年,我总忍不住想,假如我早早向你提亲,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你生下兕儿那天夜里,咱们一起梦想的那种日子,原本可以是真的。

关于这对副线的最终走向,公开讨论里流传着不止一个版本。有说法称春华知道叛乱失败二人都活不成,亲手了结了他,自己也殉情随他而去,临终喊的是"文吉是我此生唯一的爱人";也有整理称,原著里春华与刘文吉一个成妃子一个成太监,最终双死收场。剧版则做了系统性改编,明确"告别原著灰暗面,向着光明与和解"。

剧版里,他勒死新帝、把晋王也送走,抢回春华和孩子,背着兕儿从围场密林里脱身。原著里更狠,春华亲手了结他,再殉情。不管哪个版本,这两个人当年在永寿寺那一眼,就已经把结局写好了。春华这辈子的路,每一步都是被别人推着走的。猎户家的丫头,被哥嫂下药强行送进晋王府。她这辈子唯一主动争取过的,就是永寿寺小路上那句"你喜欢我吗"。就这一句,还被刘文吉的懦弱耽误了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