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葛存壮,年轻人可能不熟。
可说起他演的那些坏人,很多人都记得。
《红旗谱》里的恶霸冯兰池。
《小兵张嘎》里的日本队长龟田。
《小二黑结婚》里的金旺。
这些坏蛋,坏得让人牙痒,可又让人记得住。
戏里的坏人,戏外,却是个出了名的好人。

1929年,葛存壮出生在河北衡水一个贫寒人家。
没读几年书,就当了学徒工。
跟着父母,辗转在齐齐哈尔、青岛这些地方。
日子清苦,可他有一样爱好。
一把从旧货摊上买来的小提琴。
自己摸索着拉,音乐给清苦的日子,添了一抹亮色。
1947年,他抱着这把小提琴,考进了齐齐哈尔文工团。
悠扬的琴声,打动了主考官。
1949年,文工团归入东北电影制片厂。
他成了一名电影演员。

等着他的,是漫长的跑龙套生涯。
从早跑到晚,从这个剧组,跑到那个剧组。
一会儿演日本鬼子,一会儿演老乡。
脱下老乡的衣服,又去演游击队。
有场戏,敌我双方对阵。
他一会儿演这边,一会儿演那边,自己把自己给“打死”了。
别人看不出来,他自己知道。
他乐呵呵地说:“我把自己给打死了。”
他记不清跑了多少龙套。

那时候片酬低,条件苦。 他骑着自行车,跑好几个摄制组。 热天里,一套日本兵的衣服,穿脱好几回。 一场戏下来,浑身都湿透了。 他从不挑,让演什么演什么。 演坏蛋,他也演得认认真真。 有人说他傻,龙套还那么卖力。 他笑笑:“戏是假的,可我是真的。”
可他知道,自己是真心喜欢这一行。
“组织分配我干这一行,我正好也爱这一行,实在太幸运了。”
1960年,导演凌子风拍《红旗谱》。
大胆起用葛存壮,演地主冯兰池。
那年他31岁,演一个凶神恶煞的老地主。
他有点没底,跑去问导演:“我从来没演过重头戏,您怎么敢选我?”
凌子风笑了:“老让你跑龙套你也干得开心,现在叫你当主演,你就演呗。”
原来,是有一场戏打动了导演。
他演一个日本鬼子,打死了个中国小姑娘。
小姑娘手里还攥着一朵花。
他自己加了个细节:把花捡起来,闻了闻,叹了一声:“哟西。”
导演心想,这是个表演上的有心人。

《红旗谱》上映,火了。
葛存壮和“坏蛋”结下了不解之缘。
《小兵张嘎》里的龟田,《小二黑结婚》里的金旺。
他成了新中国银幕上,最会演反派的演员之一。
反派演得太深入人心,也给他惹过麻烦。
他和妻子施文心恋爱的时候,感情是好的。
可施文心的家人,心里老犯嘀咕。
考察了他好长时间,才同意婚事。
他自嘲:“因为演反派,差点没找到对象,你说冤不冤?”

戏里,他把坏人演得活灵活现。
戏外,他却是个把情字看得很重的人。
他和施文心1955年结婚,携手走过六十多年。
很长一段时间,病弱的老丈人一直和他们住在一起。
他悉心照料,翁婿处得像亲父子。
硬是把老人,照顾到了100多岁,才送走。
他自己的一双儿女,也都事业有成,恭顺孝顺。
儿子,就是葛优。

葛优小的时候,别人见了他,都说:
“这是葛存壮的儿子。”
后来葛优演了《编辑部的故事》《大撒把》,拿了戛纳影帝。
别人见了葛存壮,又说:
“这是葛优的爸爸。”
老爷子听了,就打马虎眼:
“我还以为你说的是葛洲坝呢。”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高兴。
他常说,自己这辈子最满意的作品,就是儿子葛优。
儿子拿了奖回家,他高兴,也不忘敲打:
“再大牌,也要尊重观众。观众才是上帝。”
葛优演了个宰相,他觉得演得水,也照说不误。

2012年,葛存壮中风住院。
病情一度很重,半瘫痪。
从那时候起,葛优就很少接戏了。
葛优推掉了片约,天天往医院跑。 喂饭、擦脸、翻身,样样都上手。 护士说,从没见过哪个儿子,这么细心的。 老爷子有时候糊涂了,认不清人。 葛优就凑到他耳边,一句一句地叫:“爸,我是小优。” 老爷子听见了,就“嗯”一声,眼珠慢慢转过来。 那一声“嗯”,让葛优觉得,什么都值了。
《一步之遥》之后,他整整一年没出新作品。

有人问他为什么。
他说,家里老人有事,一直在照顾。
“这个,比工作重要很多。”
他一个星期回一次家,就为了多陪陪父亲。
老爷子醒着的时候,他还能安心出去两个月。
后来老爷子情况不好了,他更是一步都不敢走远。

2016年3月4日,上午8点33分。
葛存壮因脑梗引发心脏衰竭,去世了。
享年87岁。
他走的那个早晨,儿子葛优就在身边。
此前几年,葛优推掉了几乎所有工作,专心陪护。
圈里圈外,一片哀悼。
冯远征、刘晓庆、吕丽萍,纷纷发文。
和他同为“星二代”的导演管虎说了一句话:
“生儿如优,夫复何求!”
这是对一个父亲,最高的评价。
老爷子生前,葛优几次要给他换大房子,他都拒绝了。 他说,这120平的房子,是组织上分的,住着踏实。 他这一辈子,没向谁要过什么。 要的,就是一家人平平安安,把日子过下去。 如今,这些他都做到了。
他演了一辈子配角,甘当绿叶配红花。
可他这一辈子,把“好人”两个字,演到了极致。

戏里,他是个坏蛋。
戏外,他是个好人。
一辈子的配角,他却演得认认真真。
一辈子的父亲,他也当得踏踏实实。
人这一生,最难得的不是站得多高。
是倒下的时候,有人守在床边。
是走的时候,儿子握着你的手,说“爸,我在这儿”。
葛存壮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