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烟火最藏人生真相,寻常岁月时陷生活困局。电影《活色生香》跳出中老年女性叙事的悲情套路与甜腻滤镜,以极度平视、温柔又犀利的镜头,描摹出薛宝梅、蒋芳芳、梁美心三位暮年闺蜜的生活百态。这三个爱闹、敢疯、爱折腾的“大龄活宝”,带着一身烟火气的执拗与天真,在鸡飞蛋打的日常里轮番登场,演绎了一台啼笑皆非、亦暖亦痛的人间闹戏。她们的故事带着恰到好处的戏趣,夸张却不浮夸,鲜活绝不矫情,在撕梦、圆梦、再撕梦的往复循环里,剖开当代熟龄女性隐秘的精神困境,道出普通人不甘平庸、拼命挣脱内耗的人生热忱。

影片采用始终平视的叙事姿态。导演没有将三位大妈塑造成完美的长辈、悲情的弱者,也无意制造戏剧冲突博取同情,而是坦然展示她们所有的“不体面”与小荒唐。年近六十的薛宝梅,离家独居,骨子里藏着少女般的浪漫执拗,执着于在人民公园相亲角寻觅灵魂契合的爱情,主动奔赴与退休教授的相伴时光,敢爱敢追、不计得失;随性洒脱的蒋芳芳,看透世俗牵绊,奉行“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生准则,经营着小店,随性度日,看似通透豁达,实则用热闹掩饰内心的空洞;沉郁内敛的梁美心,深陷丧偶的过往执念,守着老旧洋房困在回忆里,沉默寡言,用安静的固守对抗岁月的荒芜。
这三人闺蜜性格迥异、活法相悖,却互为支撑、互为救赎。她们时而叽叽喳喳、拌嘴互怼,时而抱团取暖、彼此撑腰,日常满是疯癫、折腾、较真的“作态”。这份世人眼中的“癫与闹”,不是刻意的哗众取宠,而是普通人对抗岁月荒芜、消解孤独内耗的本能方式。影片精准拿捏住人物的分寸感,所有夸张的言行、热闹的场面、执拗的执念,都贴合普通人的真实心态,无悬浮的人设和煽情,只有真实的喜怒哀乐,戏情十足却毫无矫揉造作之感。于是,三个“活宝”形象鲜活落地,真实得仿佛就是市井街巷里随处可见的普通阿姨。
整部影片的叙事,是一场层层递进、往复拉扯的撕梦、圆梦、再撕梦的人生轮回,精准戳中熟龄群体的精神困境。人至暮年,世人总默认她们该安于现状、随波逐流,接受孤独、妥协平庸,但三位大妈偏不肯认命,各自怀揣着微小却炽热的梦想,试图在既定的人生轨迹里撕开一道光亮。

她们的逐梦,是平凡生活里的自我救赎,也是对刻板命运的温柔反抗。薛宝梅挣脱世俗偏见,不惧年龄非议,勇敢奔赴晚年爱情,渴望以一场相知相伴的温情,填补半生情感空缺;蒋芳芳厌倦寡淡孤寂的独居生活,渴望松弛自在的烟火人生,用随性热闹的日常,对抗岁月的冷清;梁美心试图走出亡夫的阴影,想要放下执念、拥抱新生,摆脱困守过往的精神枷锁。这一刻,她们打破暮年既定的沉闷,在鸡飞蛋打的琐碎日子里,主动追寻美好、渴求圆满,哪怕希望渺小、前路未知,也拼尽全力奔赴,这是她们对精神困境的一次突围。
短暂的微光里,生活如愿给出温柔回馈,她们迎来阶段性的圆梦时刻。薛宝梅邂逅温情相伴,晚年觅得心动与安稳;蒋芳芳在闺蜜相伴、烟火日常里,收获了松弛自在的快乐;梁美心也慢慢卸下心结,试着走出封闭的过往,拥抱鲜活的生活。短暂的圆满,让她们暂时逃离了孤独、迷茫、空洞的精神困境,以为岁月可温、余生可期;以为折腾终有回报、执念终有归宿。影片用细腻温柔的镜头,定格这份暮年的小圆满,烟火温柔,治愈人心,让观众看见普通人逐梦的纯粹与珍贵。

生活不是一帆风顺的童话,真实的人生就是圆满与破碎共生。短暂圆梦之后,再撕梦的现实重击如期而至。命运不因为她们的热忱与勇敢格外温柔,突如其来的变故、世俗的误解、亲情的隔阂、击碎她们来之不易的圆满。薛宝梅的晚年爱恋遭遇误解与阻碍,真心付出不被认可,期许的安稳骤然崩塌;蒋芳芳随性洒脱的生活被现实打乱,看似通透的人生背后,藏着无处安放的迷茫与焦虑;梁美心刚萌芽的新生勇气被过往牵绊,摆脱困境的脚步被迫停滞,再度陷入情绪的内耗与孤独。
破碎与落空,构成了三位大妈最真实的暮年境遇。她们身处柴米油盐的琐碎牢笼,被年龄、偏见、过往、现实层层束缚,在渴望圆满—遭遇破碎—不甘沉沦的循环里磨练。她们的庸常日子鸡飞蛋打、热闹纷繁,还被孤独、迷茫、无力的精神困境裹挟。她们疯癫折腾,是因为不甘暮年荒芜;她们执拗较真,是因为不愿向命运妥协;她们反复破碎又反复自愈,是普通人最朴素、最坚韧的生命力量。

《活色生香》最珍贵的表达,便是读懂了普通人的“不完美”与“不甘心”。影片以平视的温柔,接纳三个看似不靠谱,爱拆腾活宝的疯癫与执拗,包容她们的破碎与遗憾,用撕梦、圆梦、再撕梦的往复叙事,拆解成年人尤其是熟龄女性的精神内耗。生活真相不会一帆风顺的圆满。明知世事无常、美梦易碎,却依然愿意热烈折腾、勇敢奔赴,则是难能可贵的生活态度。三位大妈在鸡飞蛋打的日子里,依然守住热爱、对抗荒芜,在反复破碎的岁月中,依然活色生香,自愈成长、向阳而生。
作者:吴永耀,上海作家协会会员,上海比较文学研究会会员,上海电影评论学会会员。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