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那两岁的小儿子来西藏部队,半夜爬起来坐等叔叔阿姨出操…

栏目:人文 | 来源:雪域情怀吧 | 2026-10-23 07:00

军营来了小顽童

——记我家那小子

李义忠

妻儿来队探亲,我家那小子高兴得屁颠屁颠的。天天跟着叔叔阿姨或是医院里的小朋友一起疯跑,满院子都有他的笑声……

——题记

高原的夜色里,银河之上繁星闪烁,月光像被洗净一般,洁白得难以形容。山南泽当这片喧嚣的天地,也进入了梦乡,只有雅砻河河水哗哗的奔流声不时传来。医院这座守护军民健康、犹如一部昼夜不停运转的机器,医护人员守护着伤病员的生命安康,迎来送往,穿梭在门诊部、住院部和各科室的走廊之间,托举着生命的通道。

妻儿来探亲,对陌生的环境既感到新鲜,也充满好奇。工作之余,我抽出时间陪她们熟悉医院的病区和生活区,满足儿子小小的好奇心,尤其带他们去了我曾经住过、如今战友们仍在居住的休养食堂。我给她们讲,当初战友们和睦相处,还热情欢迎我入住的情景,还有春节时一起吃罐头餐的往事。介绍了食堂边上那一片为我们遮风挡雨、春夏时节绿荫浓密的高大白杨树;哦,还有医院的蔬菜地,食堂养猪房……。

我家那小子才两岁多,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对高原的一切都感到新奇,总爱追着问东问西。他那天真活泼的模样,深得医院里叔叔阿姨们喜欢,大家常常带着他满医院跑,到饭点得到处找他。而且他年纪小,和大一点的孩子一起玩耍时,跟不上大家跑跳,捉迷藏的时候,大家多半把他落下,要不就把他关到鸡笼里围着他笑,弄得我们大人哭笑不得。

不过他最感兴趣的,是医院的军号声。每天清晨,熟悉的军号声都会准时在医院响起,穿透宿舍的玻璃窗传到我耳畔。战友们“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的口号,响砌在医院大操场上空。这富有节奏的旋律,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魔力,瞬间唤醒了沉睡的高原。小家伙总是被这声音准时“叫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兴奋地趴在窗台上,歪着小脑袋向外张望。透过窗玻璃,借着微亮的晨曦,看到操场上医护人员早操的身影,听跨跨跨的步伐声。在他幼小的心灵里,这不是枯燥的操练,而是一场每天准时上演的、军营专属的有趣“游戏”。有时候,他会模仿号声,嘴里咿咿呀呀地哼唱,学着出操的样子手舞足蹈,比划着踢腿、甩手,逗得我和妻子忍俊不禁。军营里庄严的军号声,也在潜移默化中,让孩子懵懂的心灵,感受到了军营的秩序与集体荣誉的力量,这是高原军营生活赋予他最独特的启蒙教育。

记得有一天半夜,妻子醒来发现小家伙不见了,赶紧去找孩子。我从睡梦中惊醒,快步跑出宿舍,寻找那个调皮的小子。等我反应过来,你猜他在干嘛?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一边双手比画,一边嘟嘟囔囔说着什么。我悄悄走过去,他转过头来对着我傻傻地笑。我问他在干嘛,他回答说:等叔叔阿姨们上早操呢。原来是夜里医院来了急诊,他被汽车喇叭声惊醒,当时明月把天空照得如同白昼,他就误以为是出早操的军号声了。这事真让我哭笑不得。我告诉他,现在天还没亮,叔叔阿姨们都在睡觉,天快亮时军号才会响起,叔叔阿姨们才来出操。小家伙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赖在那儿不肯走。

我只好陪他坐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一起仰望天空中的那一弯明月。雅砻河吹来的夜风,带着一丝丝凉意,我敞开大衣,把儿子搂进怀中,用我的体温帮他挡住凉风。可他却浑然不觉,小家伙睡眼惺忪,小手指着月亮,奶声奶气地问:“爸爸,月亮为什么还不回家呀?”他仰着小脸蛋,等我回答。我挠挠头,指着月亮说:“月亮阿姨在值夜班,陪着小战友站岗,守护着高原边防,等天亮军号响了,她才能下班呀。”小家伙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歪着头问:“那月亮阿姨冷不冷呀?”我摸着他冰凉的小脸和小手说:“月亮阿姨穿着云朵做的大棉袄,才不怕冷呢。她最怕小朋友不睡觉,只要好孩子乖乖睡,月亮阿姨才能安心值夜班呀。”小家伙听了,往我怀里缩了缩,闭着小眼睛说:“我要乖乖睡觉,让月亮阿姨安心值夜班。”

回到宿舍,轻轻放进被窝。儿子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月亮阿姨值班”便睡着了。妻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忍不住笑了:“这孩子,梦里还跟月亮阿姨说话呢。”

我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那轮明月,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柔情——多少年后,儿子要是还能记得此刻,记得高原夜里那轮伴他入梦的皎洁月亮,记得军营里第一声唤醒他的军号,那他就记住了人生最初的秩序与温柔。

月亮悬在天边,召来了银河群星,把高原入眠的夜晚装点得美轮美奂。我心里为儿子骄傲,他小小年纪就跟着妈妈千里迢迢来到高原和我团聚,艰苦的自然环境和生活条件,让她们娘儿俩受了委屈。我给儿子掖了掖被子,一夜无眠。

山风从窗缝挤进来,带来清晨的尘土气息。晨光从山口探出来,军号声刺破了医院的寂静,小家伙一激灵坐起来,揉着眼睛喊:“爸爸!月亮阿姨下班了吗?”我笑着指向窗外那淡淡的一抹晨白,月亮已经隐入山中。“下班了,军号就是她的闹钟。”我回答他。小家伙趴在窗边往外瞧,认真地对我说:“爸爸,我以后也要当月亮阿姨,夜里值班。”我一边穿军装,一边摸他的小脑袋:“不过得先学会好好睡觉,养好精神,才能值夜班。”

早操后回家,妻子已经煮好粥,儿子帮着妈妈搬来小木凳,一起吃早餐。他捧着粥碗,学我吹了吹碗里的热粥,自言自语道:“喝完粥,给月亮阿姨站岗去。”妻子被他稚气的话逗得笑弯了腰:“傻小子,天刚亮,月亮阿姨已经下班,该太阳叔叔上岗啦。”小家伙眨眨眼睛,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那太阳叔叔值班,我干什么呀?”妻子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尖:“太阳叔叔白天值班,你跟爸爸去住院部,看叔叔阿姨们给人治病呀。”

我接过话:“你还是跟梅朵她们一块儿玩吧。病房里人多事多,没人带你玩,下班爸爸带你参观。”小家伙咧嘴笑着跑出去了。

我家那小子来到医院,给战友们平添了不少乐趣,医院里的叔叔阿姨都乐意逗他,带着他上泽当、买零食、摆姿拍照可开心了。

尤其是通讯班那群藏汉族女兵,总爱带着小家伙一起玩,给他买水果糖、饼干、奶酪吃。让小家伙喊她们“姐姐”,还教儿子用彩纸折小星星。儿子举起小星星说要送给月亮阿姨当夜灯。女兵们笑得前仰后合,刮了刮他的小鼻子:“月亮阿姨可喜欢星星了,值夜班的时候就把你折的小星星挂在窗边,小朋友就能好好睡觉了。”儿子和女兵们混熟了,像个小尾巴整天跟在她们身后。女兵们给他戴上帽子,教他排队、行军礼、一二一走步伐。当然最乐意的是和她们一起玩游戏吃东西,早就忘了回家。有一次我实在找不到他,我跑去广播室请女兵帮我广播,谁知道他正和女兵们一块儿在广播室吃饭呢。

儿子尤其喜欢到医院门卫,藏族仓珠叔叔那儿,看他打酥油茶。那双粗大有力的手熟练地转动着酥油茶筒,发出“哐当、哐当”的节奏声。小家伙好奇极了,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直跟随着仓珠叔叔的大手转。仓珠叔叔总是笑眯眯地递上一小碗热气腾腾的酥油茶,特有的奶香混着茶香弥漫在空气中。仓珠叔叔让儿子小心地抿一口,起初兴许不习惯那咸咸的味道,随后就接纳了这份独属于高原的温暖。这不仅仅是一碗酥油茶,更是医院里军民鱼水情的缩影,是雪域边疆生活中一抹温馨独特的色彩,深深留在了孩子稚嫩的记忆里。

一天,梅朵小姐姐拿着一朵格桑花,把她门巴族妈妈给她的格桑花故事,讲给儿子听,我好奇听她讲:梅朵说妈妈讲格桑花也叫格桑梅朵,是高原上最美丽的花儿。格桑花不怕风吹雨打,就算在贫瘠的乱石滩上也能生长开花。说是妈妈给她取名梅朵,象征着幸福美丽。还说格桑花的花瓣数量不定,找到八瓣的格桑花,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梅朵比阳叔叔知道得多。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心头浮起几分感慨:这些年我走遍西藏的南北,穿行于雅鲁藏布江畔,到过喜马拉雅山麓,踏过荒漠戈壁和雪山草原,遇到过风沙雪雨封路,看见战士们卧冰踏雪巡逻站岗,也见过牦牛羊群穿越公路、踏碎薄冰,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安安静静听一个小女孩,讲妈妈教她格桑花故事。路边、河滩、乱石堆里随处都能看到的格桑花,风一吹就轻轻晃动,我从来没在意过它名字背后的寓意,更不知道一朵小小的花里藏着这么多温暖的故事。梅朵得意地说:“我找到八瓣的格桑花,就送给你!”儿子抢着说:“那我就找九瓣的、十瓣的。”梅朵不服气地跺了跺脚:“八瓣才是最厉害的!妈妈说过格桑花最多八瓣,哪有什么九瓣十瓣的!”儿子歪着头想了想,挠挠后脑勺说:“那……那我找两朵八瓣的,比你多!”

看着两个为了一朵花的幸福争得面红耳赤的小人儿。

格桑花这朵看似平凡的花,竟然承载着这么多祝福和牵挂。我蹲下身,从梅朵手中接过那朵格桑花,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轻轻捻动花瓣,指尖能感受到细碎柔韧的质感。这朵花得在风雨里熬多久,才等到眼前的小女孩采摘?“叔叔,你也想找八瓣的格桑花吗?”梅朵仰起脸问我,眼睛亮晶晶的。我笑了笑,把花还给她:“叔叔见过许多格桑花,却从来没认真数过它们的花瓣。也许幸福本来就不是藏在花瓣的数量里,而是在乎有人愿意把它递到你手中的那一刻。”说完这话,我自己也感到意外:在这片离蓝天白云最近的大地上,我守护了十多年,看花开花落,居然还没有一个小女孩懂得多。

我从衣兜掏出两颗水果糖奖励孩子们。那朵被小手握住的格桑花,花瓣映着高原特有的澄澈阳光,愈发鲜亮。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李义忠:1972年12月入伍,先后在西藏军区56190部队和第三野战医院,解放军第41医院工作。多次参加军区医疗保健任务,到各军分区,各边防部队及边防哨所。常参加各边防部队进行抢救治疗工作。

作者:李义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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