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鉴翻箱倒柜找林绣莱的嫁妆,值钱的首饰一样没剩下,三千多两银子早被鲁家父子搬进了当铺。他没找到东西,就把人按在地上打。这一次打得比哪次都狠,胳膊断了,身上旧伤摞新伤,专挑衣服遮得住的地方下手。林绣莱从柜子最里面翻出那包砒霜,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儿芝姐儿,说了句"是母亲没用",就要往嘴里倒。

那是林锦岐刚到京城不久发生的事,按常理,这个时间点鲁鉴最该做的是夹起尾巴做人。林锦岐是吏部尚书林家的长孙,正四品卫指挥佥事,边关打了六年仗回来,手握兵权,圣眷正隆,是朝堂上的大红人。鲁鉴只是个举人,想谋个差事还得靠这位大舅哥点头。林锦岐明明已经答应帮忙,让他耐心等几天。

可鲁鉴不但没等,反而变本加厉,他就是要让林锦岐看见,这笔账要从军棉走私案说起。神策卫两名士兵穿着发霉芦花填充的棉袄冻死在雪地里,案子顺着棉衣里的碎布、一双芦花鞋、一个自称棉商却规矩全无的卢大郎一路查下去,越查越深。许兰香拿着那件劣袄看针脚,追到金陵的秘密作坊,又查棉花的去向,最后牵出朝中有人勾结倭寇走私棉花,把本该给军队的棉花偷运出海贩卖。
龙江关码头,林锦岐联合袁绍辉的水师扣下大批藏匿的棉花棉布,救出被倭寇拐骗上船的织妇。戴家的财路断了,戴荣在狱中畏罪自尽,留下血书认下通倭换棉的罪,戴老太爷官降两级。戴家由此遭到重创,一直怀恨在心,等着报复林锦岐和林家。林锦岐远在金陵的时候,戴家鞭长莫及。他到了京城,等于自己送上门来。

林锦岐文武双全,有勇有谋,想正面动他太难,戴家只能找破绽。而林绣莱和鲁鉴,恰好就是绝佳的人选。鲁鉴这个人的底细,林锦岐早就看得清楚。他心胸狭窄,自私自利,对林绣莱毫无夫妻之情,整日游手好闲,把妻子的嫁妆一点点变卖挥霍,卖了三千多两银子。林绣莱被打到半张脸肿成紫茄子,她跪过鲁家老太太王氏,老太太说忍一忍;跪过林家二婶,二婶说家里还有孩子要议亲,你再忍忍。
戴家以高官厚禄相诱,鲁鉴利欲熏心,很快就同意了。他甘愿充当马前卒。所以林锦岐进京之后,鲁鉴不仅没有丝毫收敛,反而把林绣莱往死里打。他的目的很直接,就是故意做给林锦岐看。林锦岐八岁那年,乔姨娘害得秦氏落胎,差点一尸两命,他举着一根比自己还高的木杖,追着生父林长政满祠堂跑,一杖把人撂在祖宗牌位前。

从那时起,"护女眷"就刻进他骨头里了。林绣莱是乔姨娘生的,可他八岁就认一个理,妹妹没错,错的是大人,他不可能忍得住。许兰香带人闯进鲁府正堂,林锦岐一把拧住鲁鉴的手腕,咔嚓一声卸了他的胳膊。鲁鉴滚在地上嚎,顺手撞掉了林绣莱手里的砒霜药包。许兰香让玉蝉用鸡血香囊挤在林绣莱胸前,装成受虐吐血昏迷的样子。
鲁太太堵在门口,说林氏是鲁家媳妇,没有鲁家允许休想踏出院子一步,可一看见那满襟的血,腿就软了。婆子背着林绣莱从鲁家正门出去,日光照在她脸上,她很久没见过这么亮的太阳。人抢出来了,官司还没打。

按当时的律法,妻子告丈夫,原告女子先要挨一百杖。林绣莱那个身子骨,一百杖打下去人就没了。林锦岐心疼妹妹,说代她受。再加上他先前私自动手打伤举人鲁鉴,另有一百杖,合计二百杖,全由他一个人扛。顺天府尹刘府尊开口:"林氏体弱,她的一百杖由你来受。"林锦岐回了四个字:"多谢刘府尊。"
推官戴芮就站在旁边,他是戴家的人。他当场把杖数加到二百,摆明要打死林锦岐。林锦岐不是不知道这是要命的事,也不是不知道戴芮想借刀杀人,但他更清楚一件事,如果他不挨这二百杖,林绣莱就活不下来。他一声不吭趴到刑凳上,没讨价还价,没推诿退缩。许兰香冲进了公堂。她喊了一声"住手",当堂质问府尹:"刘府尊今日要借机取我夫君性命吗?"

她接着说:"三百杖可让人活,两百杖,亦能让人死。戏文之中,七十杖便足以夺人性命,如今要打整整两百,安知不是有心加害?"然后她说了一句更狠的:"今日是刘府尊主审。我夫君若是有半分三长两短,他日,我便当手持圣旨进宫面圣,将今日公堂之事,原原本本奏于御前。"
府尹换了行刑的差役,林锦岐一条命才算保住。而且告状这条路,许兰香在开庭之前就换了赛道。她不告家暴,告鲁鉴侵吞霸占嫁妆。在那个年代,丈夫打妻子,官府懒得管,律法摆明了偏袒男人,"夫殴妻非折伤勿论",没把骨头打断,压根不算事。就算真受了伤,鲁鉴也能狡辩说不是自己打的。她先让太医来做伤情鉴定,故意把伤势往重里说,说骨头断了。

真正要命的是那三样东西,林家托付的财产单子,当铺当票上鲁鉴的亲笔画押,还有鲁家人自己撕毁的嫁妆单子。林绣莱的嫁妆是三千余两银子,被鲁鉴和鲁家父子一点点变卖殆尽,全流进了当铺,首饰、布料、银票、田契,一样没剩。鲁鉴还当着林绣莱的面,把祖母留给芝姐儿的那只玉镯的单子撕得粉碎。
铁证摆在眼前,鲁鉴怕革除功名、坐牢两年半,当场签字和离。女儿芝姐儿归林绣莱抚养。两百杖打下去,林锦岐竟然活了下来。戴家这次没能当场杀死林锦岐,但伤害已经埋下。这次杖伤,成为伴随林锦岐一生的旧疾。后来他炸火药库被冲击波砸中身负重伤,大夫明确交代起码半年必须卧床静养,连起身都费劲。再加上边关六年积下的旧伤、查军需案熬的夜、平反卷宗费的神,全都压在这一具身体上。

林锦岐五十岁那年在兰香怀中走了,鲁鉴也没消停,和离对他来说是奇耻大辱,他不反思自己,把所有屈辱全部记恨在林锦岐、许兰香身上。明面上不再纠缠林绣莱,暗地里四处散播流言,败坏林家名声,伺机报复,后来转头投靠了汉王,成为汉王麾下谋士,不断搜集林家把柄。
林锦岐进京之前,祖父林昭祥跟他说过一句话:"福兮祸之所伏,只怕日后林家的灭族之祸,因你而起。"戴家算得精,他们算准了林锦岐的脾气,算准了一个对家人掏心掏肺的人看到妹妹被打成那样不可能忍得住。二百杖打下去,打的不只是皮肉,是想把林家的脊梁骨一并打断。

可他们算漏了一件事,引爆这个局的,本来就是许兰香。她借林锦岐的名号让人当街把鲁鉴堵在酒楼揍了一顿,鲁家暴跳如雷上门问罪,家暴这件事就那么摊在了林锦岐面前。她没越权,只是制造了一个让林锦岐不得不发现的局面。到了公堂上,改告嫁妆的是她,搬出圣旨压府尹的是她,逼衙役换人的也是她,戴家把刀磨好了,却发现握刀的另一只手不是自己的。林锦岐的骨头,比他们想象的要硬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