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着两张纸站在C位，柜台后面的越南姑娘把护照翻来翻去，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你的签证呢。
他听不太懂，但能看懂她摊开手的动作。他把手机屏幕递过去，上面是电子签的PDF，打印出来那张折了两折塞在口袋最底层。
姑娘摇头，指了指他身后的队伍，又指了指柜台旁边贴着的一张A4纸，上面写着一行英文，大意是电子签需要先去签证室换另纸签。
他想起身让开，腿有点麻。怀里的女儿醒了，揉着眼睛问他爸，到了吗。
他说快了，把她往上颠了颠。老婆从后面挤上来，把两张护照都递进窗口，用比他还蹩脚的英语说，electronic，electronic visa。
姑娘接过护照，翻到某一页，点了点头，从桌下抽出一张白纸，往打印机上一放，咔嗒咔嗒响了几声，然后递出来一张盖了章的另纸签。
前后不到五分钟。他老婆接过来，夹进护照里，回头看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得意还是无奈。
他三十四岁，做小五金外贸的，跑越南跑了六年。前五年一直是落地签批文，找旅行社代办，三百块一个人，提前三天发批文到邮箱。
今年他第一次办电子签，网上说资料简单、出签快，二十五美金的事，他自己填表自己交钱，三天就批下来了。
出发前他和旅行社的老赵通了电话。老赵问他办的哪种，他说电子签。老赵在电话那头咳了一声，说也行，现在电子签改了，落地不用填表了，直接去签证室换纸。
他说那就好。老赵又说了一句，不过你要是赶时间，还是批文稳当，电子签有时候要排队。
他嘴上说没事，挂了电话心里还是嘀咕了一下。他查了一下，网上说电子签和批文落地以后流程不一样，电子签直接交材料等叫号，批文要填申请表、交二十五美金、再排队。
他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老婆手里那两张另纸签，忽然想起来老赵那句“批文稳当”。他当时没接话，因为老赵做批文生意，一张赚一百多，电子签一出来，他的生意就少了。
出海关的时候，他老婆抱着女儿走前面，他拉着两个箱子跟在后面。机场外面太阳白晃晃的，接机的小伙子举着写他名字的纸板站在人群里。他走过去，小伙子咧嘴一笑，说哥，这次挺快啊。
他说嗯，电子签，省事。
小伙子接过一个箱子，边走边说，批文现在也快，就是落地还要填表交钱，二十五美金，还得备零钱，不找零。
他没说话。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噜噜地响，女儿趴在他肩头又睡着了。
到了酒店，前台把护照和另纸签收走说要登记。他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翻手机里的相册，翻到那张电子签的PDF截图，上面印着他的照片，蓝底白衬衫，拍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刮胡子。那是他第一次自己办签证，以前都是把照片发给老赵就算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拜访客户。路上接了个电话，是老赵。老赵问到了没，他说到了。老赵说批文那事你别跟别人说你办的是电子签，显得我不专业。
他笑了，说行，不跟人说。挂了电话，他想起来，其实刚才客户也问他，你这次办的批文还是电子签。
他说批文。
客户哦了一声，说他上次让一个朋友办电子签，结果到了机场被卡了，电脑里调不出信息，又补填了一张纸才放出来。他听完没接话，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里面泡的枸杞还没泡开。
见了客户回来，他在房间整理报价单，忽然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是酒店前台那个戴眼镜的男接待，手里举着他那张另纸签，用蹩脚中文说，先生，你签证上名字的拼音，和你护照上签名的顺序不一样。
他拿过来一看，他护照上的名字是WANG JIAN，另纸签上打的是JIAN WANG。他愣了一下，说可能是系统顺序问题。男接待说，最好去移民局改一下，不然出境的时候可能麻烦。
他问移民局远不远。男接待说打车二十分钟。
他把另一张另纸签也拿出来看了一眼，老婆的名字没打反，就他的反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了那张纸看了很久。女儿在房间里喊他，爸，我渴了。
他把另纸签折起来放进钱包，回头说来了。走进房间的时候，他老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名字顺序小问题，明天去一趟移民局。
当天晚上他给老赵发微信，说电子签换出来的另纸签，名字顺序打反了，正常吗。老赵过了一个小时才回，说批文换出来的从来没这种事。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最后回了一个字，哦。
第二天他打车去移民局，排了两个小时队，窗口的人把另纸签收进去，让他在一张表上重新签了个名，又盖了个章，前后不到三分钟就递出来了。他拿到手里一看，顺序还是反的。
他说不对吧，我填的是WANG JIAN。窗口的人隔着玻璃比了个手势，说系统里你的顺序就是这样，改不了，你出境的时候再说。
他攥着那张纸回到车上，司机问他去哪。他说回酒店。车子过了两个红绿灯，他又说，师傅，先找个打印店。
打印店在一条小巷里，门脸小，机器老，老板娘正抱着手机看剧。他把另纸签递过去说复印一张。老板娘按了一下，机器嗡嗡响，出来一张黑白复印件。
他拿起来看了看，又让老板娘在复印件上手写改了名字顺序，签了个字，顺手把A4纸对折塞进钱包。
司机问他这不还是复印件吗，能用吗。他说不知道，先备着。
回到酒店，他把复印件夹在护照里和另纸签放一起。老婆问他办好了吗，他说办好了。女儿跑过来问他要吃路边摊的椰子糖，他说走，去买。
买糖回来，他蹲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张另纸签和复印件并排摆在地上。原件上的拼音是反的，复印件上他手写了正确的。他掏出手机，对着拍了一张照片，想发给老赵，想了想又删了。
他站起来，把纸收好，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进了酒店。
第三天出境，他排到柜台，把护照和另纸签递进去。海关的人翻了一下，看了一眼另纸签，又看了一眼他护照首页，什么也没说，啪地盖了章，递回来，说了句谢谢。
他愣住了，接过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想开口问，看见后面还有一长串人，就没问出口。
出了关，他把护照塞回包里，那张手写改过名字的复印件他没拿出来，也没扔。他老婆问他复印件呢，留着干嘛。
他说留着。然后低头看了看女儿，把她的帽子扶正，说走，去找行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