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泼皮
作者●晏凌羊
01
我家里买的四大名著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其中《红楼梦》有两个版本）……
现在，逗号Ta们也要读名著，她就把我买的《水浒传》原著拿走了，给我留了一本青少年版。结果，她把书拿到学校又不读，我想再翻一翻的时候只能看写得很浅的青少年版或者上网找原著。
年轻时候看四大名著，只能看得进去青少年版呀，毕竟你看的只是热闹，只是故事情节。我们这种有点阅历和知识积淀的中年老登，才适合去啃原著。
02
读《水浒传》杨志卖刀那一节，他确实遇到了牛二这个泼皮。他无赖、纠缠、撒泼、耍横，杨志忍了又忍，最后还是一刀砍了他。
杨志的悲剧不在于他杀错了人，而在于他用了最直接、最痛快、也最没有退路的方式。他是名门之后，一心想着光宗耀祖，结果这一刀下去，前程彻底断送，最后落草为寇。
杨志上梁山，不是因为主动作恶，不是因为被权贵直接逼到死角，也不是因为对体制彻底绝望，而只是因为他遇上了无数不讲规矩的人，以及一个不给他活路的体制。
他人生里每一个关键的转折，都不是因为他主动选择了错误的道路，而是因为他在正确的道路上，被错误的人挡住了。
押运花石纲翻船，是纯纯的意外。找高俅疏通关系但被羞辱，是遇到了小人。走投无路去卖刀，又遇上牛二，是碰上了无赖。
押送生辰纲被劫，是撞上了晁盖、吴用。他每一件事都在按规则走，但规则在他面前一次次失效。
而牛二最狠的地方，就在于他精准地找到了杨志的软肋：一个守规矩的人，最怕的就是不讲规矩的人。
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无赖；你跟他讲身份，他跟你耍横；你想息事宁人，他偏要当众羞辱你。
杨志不是不知道冲动会有什么后果，他太知道了，所以他忍。但忍到极限，那一刀还是砍下去了。
牛二用自己的命，证明了那把刀确实杀人不沾血，也证明了杨志的命运，从一开始就被写好了结局。
梁中书给杨志机会，不是欣赏他，是把他当成一颗好用的棋子。杨志不是不知道，但他太想翻身了，太想回到体制里去了，所以他接了。
这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明知这根稻草撑不住他，但他没有别的选择。结果呢？他遇到了“智多星”吴用，生辰纲还是被劫。
最后，加入梁山后，作者给杨志安排的结局是病逝。他不是被某一件事打倒的，他是被一连串合理的倒霉一点一点磨掉的。
他不是没有能力，也不是没有运气，他只是在一个不讲道理的环境里，守着一套失效的规矩，最终被命运车轮碾了过去。
这也是《水浒传》最让人无力的地方。它不写英雄的陨落，它写普通人的挣扎。
它让你看到，一个人可以很努力、很隐忍、很守规矩，但依然会被命运推着走向他从未想过的结局。
03
鲁智深，面对泼皮，完全是另一种打法。
他在大相国寺管菜园子，当地泼皮想来给他下马威。
鲁智深没有上来就杀人，而是先踢两个泼皮进粪坑，立威；然后请他们喝酒吃肉，收服人心。
他甚至教他们武艺，把一群泼皮变成了自己的跟班。
这就是鲁智深的智。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真的恶人，只是闲散市井之徒，给点颜色、给点甜头，就能化敌为友。
但有些泼皮，是化不了友的。比如，镇关西郑屠，本质上也是个泼皮，但他比牛二高级。牛二是街面上撒泼耍横，郑屠是开了肉铺、有点钱、有点势，还强占金翠莲。他是泼皮里的“成功人士”。
鲁达怎么处理的？他没有一上来就杀。他先坐下，让郑屠切十斤瘦肉、十斤肥肉、十斤软骨，一步一步激怒他。郑屠被耍到忍无可忍，先动了手。鲁达等的就是这个：你先动手，我再还击，三拳打死，理在我这边。
这和杨志杀牛二，完全不同。
杨志是被牛二纠缠到情绪崩溃，一刀了结。那是失控，是爆发，是把自己也搭进去。
鲁达是设计。他故意找茬，故意让对方先动手，故意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这场冲突变成“郑屠先动手，我自卫反击”。他不仅打了，还打得有理有据，打得围观群众都站在他这边。
鲁智深粗中有细，莽中有谋。他知道对付泼皮，不能上来就杀，要先占住理，再出手。他也知道，打完之后要跑，不跑就是死。所以他卷了铺盖就逃，后来出家，一步步把自己从“杀人犯鲁达”洗成了“花和尚鲁智深”。
作者给他取名“智深”，不是没原因的。
04
很多人提起鲁智深，第一印象就是他力气大、武艺强，搞不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我们看《水浒传》的影视作品，出演鲁智深的演员看起来似乎也不是绝顶聪明，但实际上，施耐庵给鲁智深取名叫“智深”是很有道理的（鲁智深原名叫鲁达），搞不好他是《水浒传》里智商最高的大汉。
跟其他被逼上梁山的人不同的是，真没多少人去迫害鲁智深，他更多像是主动的，因为他见不惯统治集团横行霸道，路见不平定要拔刀相助。
面对人间不平事，他完全可以坐视不管，逍遥自在地做他的提辖官，但是，他不能忍受不平发生在自己身边，他没法对社会的极度不合理视而不见。
他对底层的共情心理实在是太强。
听到金氏哭诉“镇关西”的劣迹时候，史进和李忠都无动于衷，但鲁智深却给了非常强烈的共情反应，立刻就要去打死那“腌脏泼才”。
但他也不是怒发冲冠，直接就去，而是先详细了解镇关西的信息，先把金氏送走并警惕地守候两个时辰，确保金氏安全无虞才去找镇关西算账。
跟镇关西搏斗，也只是想教训他一下，没想到镇关西根本不经打，被他三拳就打死了，整个过程就跟“猫收拾老鼠”似的，他还虐玩了几下，但实际上，这种虐玩，是在给金氏争取逃亡时间。
鲁智深失手打死镇关西，知道自己犯事儿了，还指着镇关西的尸体说：“你诈死，以后再和你慢慢理会。”
但他不会心存幻想，也不会束手就擒，更不会幻想回到体制内，而是直接跑路......思路非常清晰。
他逃到了代州雁门县。
原著说他大字不识，但在看缉拿自己的榜文时遇到金氏，金氏当时已经做了李员外的外室，李员外找关系把鲁智深安排到了五台山出家为僧。
他的法名“智深”也是智真长老给他取的。
在五台山，他无法承受寺庙的各种清规戒律，两次酗酒大闹，打了一众和尚，还很顽皮地“指南打北，指东打西”，被智真长老遣往东京相国寺，并赠送他四句偈言“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水而兴，遇江而止”。
在去东京的路上，他遇到周通强娶民女，又痛打霸王周通，大闹桃花村，用的还是“新婚夜假扮新娘”的方式“智取”；途经瓦罐寺，有两个道士为非作恶，他又杀了他们....主打一个“路见不平必要拔刀相助”。
在相国寺，他被分配去菜园子做“菜头”。一帮泼皮无赖想找他的茬，他也不跟他们直接斗，而是表演了一番“倒拔垂杨柳”，镇住和收入了这群宵小，可谓是“兵不血刃就四两拨千斤”。
在东京，他与林冲相识，听闻林冲的遭遇，看到“兼具资产阶级革命性和软弱性”的林冲还在那纠结“不怕官，只怕管”，他直言“怕他甚鸟”，然后大闹野猪林，并护送林冲安全到达沧州。
鲁智深因为搭救林冲，得罪了想把林冲赶尽杀绝的高俅。高俅派人捉拿鲁智深，鲁智深提前从众泼皮那里得到消息，干脆放一把火烧了菜园子，逃出东京，以“花和尚”身份流落江湖，而后认识了张青、孙二娘夫妇，直奔二龙山落草为寇。
鲁智深去二龙山，也是颇费了一番周折。
二龙山的土匪头子邓龙不想让他去，他不强攻，下山休息时遇到杨志，两人久斗、不分胜负，但彼此惺惺相惜，释嫌为友。
然后，在曹正的建议下，由杨志假装捉到鲁智森，绑他去献降邓龙，骗开了寨门，从此，两人雀占鸠巢、成为山寨之主。
武松在大闹孟州后，也在张青的推荐下，投奔二龙山入伙。 接着，曹正、施恩、张青、孙二娘也相继上山。
之后便是“合打青州城”的剧情，二龙山支队向梁山请求援，宋江出手，也收拢了二龙山上这些人。
从此，鲁智深的个人光环退却，他成为了梁山繁星之一，成为了创业组织的一份子。
梁山一百单八将大聚义后，宋江想接受招安，鲁智深则是招安反对者，提倡分行李。
别人反对招安，可能是情绪上、情感上不能接受，鲁智深反对招安是分析了招安的利弊。他认为朝廷不可信，梁山会在给朝廷当“马前卒”的过程中削弱力量。
当然了，鲁智深嘴上虽然这么说，行动上还是会支持梁山的行动。
征辽得胜后，鲁智深再见到智真长老后，又得到四句偈言：“逢夏而擒，遇腊而执。听潮而圆，见信而寂。”
征方腊时，鲁智深立下大功。宋江大喜，劝智深还俗为官，封妻荫子或是当个寺庙大住持，但鲁智深拒绝了。
此时的鲁智深似乎已经看到了梁山的未来，他劝告梁山众兄弟不要随宋江回京城，以免性命不保。听他劝告的，几乎都得了善终。不听的，几乎都死了。
后来他遁入空门，听到钱塘江潮，想到长老说的“听潮而圆，见信而寂”，遂焚香沐浴，坦然圆寂。
鲁智深原本不识字，但他最后竟可以给自己写颂子了：“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鲁智深是很爱杀人放火吗？不是，他每一次杀人放火，都不是破坏性的，而是在救人——要么救别人，要么救自己。他破坏的，只是不大合理的社会秩序、官僚体系。
如果他一直做官，或者一直待在梁山，他就必须要“守规矩”，但这些规矩于他而言是束缚和枷锁，所以，他突然挣开了这种束缚，随心所欲按照自己的价值观去做事。
鲁智深坐化之前，悟出了这个道理，所以他才说“今日方知我是我”。
而这个“方知我是我”，可能说的是“破四象”当中的“破我像，破我执”。
心不再为“相”所迷惑。圆满诸德，寂灭诸恶，也就超脱轮回了。
所以，鲁智深可能真是水浒诸位中最有慧根和佛性的人，而且这是与生俱来的。
他根本不傻，是影视剧把他拍得太鲁莽，只拍出了他的外形，没演绎出他的灵魂。
*作者：晏凌羊，女，80后，中国作协会员，2001年云南省丽江市高考文科状元。著有畅销书《离婚七年》《所有的逆袭，都是有备而来》《公文写作》等畅销书十几部以及儿童绘本《妈妈家，爸爸家》。拥有十几年金融从业(管理)经验，现为广州某文化信息咨询公司创始人、某文化传媒公司联合创始人。出生于云南丽江，现居广州。乐以文字为窗，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有血有肉，有泪有笑，有错有对，期待与您共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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