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丨《嫁金钗》恶女出圈,国产剧恶女叙事为何越热越单薄?

栏目:娱乐 | 来源:红星新闻 | 2026-10-20 20:30

写一个女性不好惹,不必让她像君黛般诉诸暴力;写一个女性有野心,不必让她重复江玉燕的绝望;写一个女性的社会议题,也不必让女主经历沈墨的屈辱。

文/李瑞峰

近期,国产剧好像捅了“恶女”的马蜂窝。

《兰香如故》里的杜翠雀堪称海盗版恶女,《一瓯春》里的谢清圆又被比作恶女版林黛玉,《我不是大师》里的江飞燕顶着“纯恶女”标签登场,再到近日开播两天优酷站内热度破万、同步登顶多个播放榜单的《嫁金钗》,也是主打恶女人设,“田曦薇演恶女”“嫁金钗 恶女专业户”等词条引发热议。

一时间恶女扎堆,“恶女演技”也引发了讨论。有网友批评现在的恶女,把“恶”演得过于外露、浮夸,同时又翻出《小鱼儿与花无缺》里的江玉燕,说那才是“恶女天花板”。但比起演技,恶女为何能从荧屏边缘站到中心位置,又将走向何方,或许更值得深思。

有恶女阵仗,未必真懂“恶女”

热播剧《嫁金钗》讲的是承安伯府千金魏娆,找到相貌酷似自己的倒夜香少女,令其替嫁给将死的英国公府世子。结果世子康复,千金改名君黛,恨少女鸠占鹊巢,欲除之而后快。少女与之周旋,步步为营,最终成功逆袭。

↑图据嫁金钗官微

作为一出标准的高门贵女宅斗戏,看点之一就是群芳云集,然后勾心斗角。主创深谙观众心理学,集邮般请来《还珠格格》里的皇后、《甄嬛传》里的曹琴默、《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以下简称《知否》)里的小秦氏、《兰陵王》里的郑儿、《追鱼传奇》里的金牡丹等至少横跨三代的“恶女型演员”参演本剧。再加上一人分饰两角、以甜妹脸反差出演恶女的田曦薇,这场“恶女大乱斗”的戏码想不精彩都难。

横向来看,《嫁金钗》能把这些恶女界的半壁江山请来,同台较量,的确惊艳;纵向来看,若让这些“前辈恶女”拿自己的代表角色,与本剧的核心恶女比较一番,好像又能看出些问题。

本剧饰演太后的戴春荣,曾在1998年的《还珠格格》里出演“第一代恶女”皇后。这个角色,对外是皇后,维护君臣尊卑的等级秩序;对内是妻子,哀怨自己“红颜未老恩先断”;更是一名母亲,要为儿子计深远。她频频陷害小燕子等人,这种恶是自发,也是皇权制度的产物。

剧里饰演承安伯府大夫人的王一楠,曾在2018年的《知否》里出演小秦氏,堪为“第二代恶女”代表。小秦氏的慈母面具下,总是藏着一颗时时算计、事事不甘的心。她赢不了丈夫的爱,握不住儿子的未来,拼命索求却落得一场空。她的恶是一场毁人亦自毁的家庭悲剧。

再到《嫁金钗》里的“第三代恶女”,田曦薇饰演的君黛,故事开局她就在不停打人耳光,说错话、说闲话、说狠话,都会挨她耳光。更甚者,还当众推人、砸人、纵火行凶,跋扈暴虐,可谓集恶之大成。

二十多年来,恶女的戏份不断加重,内涵却趋向单薄。皇后和小秦氏恶有恶因,固然可恨,却也可悯;反观君黛,她更像是为了守住自身特权而不择手段,为了制造情节危机而刻意把恶推到最大化。恶显得悬浮、虚假、用力过猛,难怪一些网友要称之为“短剧式恶女”。

当然,《嫁金钗》才播出三分之一,若后续能给君黛补上恶的根源、因果、代价,或可为新一代恶女挽回些口碑。

古早恶女,给主创上剧作课

当一些网友吐槽《嫁金钗》里的恶女是短剧式演技时,另一个词条悄然登上热搜:“古早恶女不歪嘴不瞪眼不大叫”。而古早恶女的代表角色,首推《小鱼儿与花无缺》里的江玉燕。

↑“江玉燕”剧照。图据大皖新闻

杨雪饰演的江玉燕是弱中藏奸、柔中带刺,其眼神、语气和微表情比杀人的刀更让人不寒而栗。而田曦薇饰演的君黛,目前呈现的是放大表情、台词、肢体动作,恶得过于张扬、外化,近乎于疯魔。

两个恶女一收一放,跟演员的表演理解有关系,但最根本的差异在于主创设计的这两个角色,其主体性大为不同。所谓主体性,可以理解为人有自己的、不依附外界的欲望、判断和选择,并能为作出的选择承担代价。

江玉燕是私生女,母亲离世后她孤身寻父,后被卖到青楼。幸得花无缺救她脱离苦海,找到了生父。可亲情碾碎了她,继母的虐待,父亲的漠视与算计,让她沦为随时可弃的棋子。就连生命中唯一的光,花无缺,也心有所属。

她毕生都在索求,想要亲情、爱情和权力。为此,她不惜欺骗、背叛、毁掉所有阻碍自己的人。可是当她真正独揽大权时,所有的爱都已弃她而去。她死于自己的欲望。她心里的“我”过于强悍,纵然败了,但有怨无悔。

与之相比,君黛的主体性相对薄弱。她的恶源于嫉恨少女占据了本属于她的身份和富贵,于是屡下毒手。仔细审度,她的情感和动机是由别人引发的;她作恶的手段是乞求姑母、表哥等他人的帮助;她没有一次能承受选择的代价,结果总是无能狂怒。

可以说,江玉燕在为自己而活,君黛是为别人而活。主体性弱的恶女,所表现出来的恶,起初能给观众带来爽感,但久而久之观众若感受不到恶的动机和代价,就会失去对角色的理解和耐受力。

国产剧不缺花样繁多的恶行,但堆砌恶行不等于塑造恶女。想上好“恶女”这门剧作课,还得从主体性身上下功夫。

从配菜变主菜,恶女为何受欢迎?

从江玉燕到君黛,恶女形象或有高低之分,但恶女的受欢迎程度与日俱增,以致于形成了一个新的内容赛道。

回望比江玉燕更古早的恶女如妲己等,其荧屏形象多为蛇蝎美人,是用来衬托主角的工具。随着女性意识提高,恶女逐渐摆脱工具人属性,方才有了被欲望吞噬的江玉燕、被自卑与嫉妒异化的安陵容等。只是这时候的恶女,仍免不了被男性为主的权力秩序所定义。

近几年来,女性议题获得充分讨论,剧作中频频出现一些不愿被时代、社会、家庭所桎梏的女性,为了重建濒临崩溃的主体性,不得不采用极端手段惩恶,《漫长的季节》里遭遇极端创伤并选择复仇的沈墨便是典型代表。

而短剧的盛行,给恶女赛道添了一把柴。受辱后立刻反杀,被背叛后马上复仇,情绪价值必须当场兑现,这种短剧思维已经侵入长剧的创作。白莲花式女主,并不适配短剧的打法;但黑莲花女主,则处在短剧的舒适区。《嫁金钗》第一集就能甩出好几个耳光,簪子刺下满脸是血,君黛便是黑莲花恶女。该剧的热度也在一定程度上证明,观众爱看这类充满爽感的故事。

恶女赛道火爆有其必然。但我们更要警惕,不能让“恶”成为承载女性角色欲望、情感和命运的唯一容器:写一个女性不好惹,不必让她像君黛般诉诸暴力;写一个女性有野心,不必让她重复江玉燕的绝望;写一个女性的社会议题,也不必让女主经历沈墨的屈辱。

倘若只有恶女才配拥有复杂丰富的人生,那只能说明一些主创还不能诚实地正视普通女性。倘若必须为每一个荧屏恶女编织出完美的受害理由,那便谈不上女性叙事的进步。

恶女从国产剧的配菜变成主菜,固然可喜,但不能止步于此,更不能被恶女人设困住。国产剧应有比恶女更受欢迎的人设和赛道出现。

编辑 赵瑜

审核 王光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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