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明，今年五十一，在县城开了个建材门市，卖瓷砖洁具，干了快二十年，攒了些家底，供出个留学生儿子。我儿子叫周远，今年二十四，在德国斯图加特那边念书，学的是机械工程，今年已经读到第五个学期了。送他出去那年我跟我媳妇把家里定期存款取了一大半，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二十来万人民币，说不肉疼是假的，但我这辈子就吃了没学历的亏，砸锅卖铁也得供孩子念出来。
周远刚去德国那半年，隔三差五跟我视频，说那边咋样咋样。头一回视频我差点没认出来，瘦了一圈，下巴上冒了层青胡茬，背后是学生宿舍那面白墙，桌上搁着半袋吐司面包和一罐老干妈。我媳妇在镜头外头抹眼泪，说你咋瘦成这样，是不是吃不好。周远说妈你别哭，我这是省钱呢，德国超市晚上七点以后面包打对折，我多买点冻起来能吃一礼拜。我听了心里头不是滋味，但嘴上还得说好听的，说儿子懂事了知道过日子了。
大概到了第二年春天，周远跟我视频的时候话风变了，不说面包打不打折了，改说他们学校中国留学生圈子里的事。他说爸你知道吗，我们这届机械系中国学生招进来的时候有二十多个，现在能正常跟上课的不到一半，剩下的一半里头，有几个已经退学回国了，还有几个在语言班耗着进不了专业课，再耗下去签证到期也得走人。我说咋回事，出去念书还能念不下去？他说爸你不懂，德国这边大学跟国内不一样，宽进严出，课听不懂就是听不懂，考试不过就是不过，没人给你补考机会，补考两次不过直接退学。
我问他那你咋样。他说我还行，头俩学期也挂了一门，补考过了。他说他们系有个中国学生姓陈，江苏那边来的，他爸是国内一个设计院的副总工，家里条件好得很，来德国之前他爸给他铺好了路，说念完回国进他爸单位。结果这姓陈的小子来了以后天天窝宿舍打游戏，德语也不好好学，专业课挂得一塌糊涂，上学期被学校发了退学通知。他爸从国内飞过来处理这事，在宿舍楼下站了俩钟头，姓陈的小子愣是没敢下楼见他爸。后来他爸走了，他也搬走了，听说去了柏林那边一个什么野鸡语言学校混签证。
还有几个是家里砸锅卖铁送出来的，爹妈在县城中学当老师，两口子一年工资加起来二十万，全供孩子留学了。结果这孩子来了德国以后跟不上课，压力大得整宿睡不着，最后得了抑郁症，家长来接回去了。周远说那个同学走的时候他去送了，在火车站那同学抱着他哭，说对不起爸妈，把家里钱全糟蹋了。周远说他当时拍着人家后背也不知道说啥好，心里头堵得慌。
我问周远，那这些孩子在国内的时候成绩不都挺好嘛，咋一出去就不行了。周远想了想说，爸，我琢磨这事琢磨了挺久，我觉得吧，国内那套念书的方法搁德国不好使。在国内老师把知识点嚼碎了喂你嘴里，你只要肯背肯做题，考试就能过。德国这边教授上课讲一遍就过去了，课件往网上一挂，剩下的你自己看去，不懂的自己去查资料自己琢磨，没人追着你屁股后头问你会不会。好些中国学生习惯了被安排，突然没人管了，就不知道咋学了。
他说他们系有个中国女生，在国内是省重点中学的尖子生，高考六百多分考进同济的，来了德国以后第一学期就崩了。为啥呢，她每门课都记笔记，记得特别工整，跟印出来似的，但她光记笔记不琢磨，考试的时候题稍微变个花样她就傻眼了。后来她找周远哭，说自己在国内从来没考过这么差的分数。周远跟她说你光记笔记没用，你得把那些公式自己推一遍，知道它是咋来的，才能活学活用。那女生后来慢慢开窍了，现在成绩中不溜，好歹能毕得了业。
周远还说了一类人，比挂科退学还惨，就是那种家里条件一般，爹妈勒紧裤腰带供出来的，孩子来了以后啥都舍不得花，租最便宜的房子住，冬天暖气不敢开，吃饭能省一顿是一顿，结果身体搞垮了，精神也垮了，有的没撑到毕业就回国了。周远说他们那有个东北来的哥们，他爸是开出租车的，他妈在超市当收银员，供他出来念书把老家房子都抵押了。这哥们来了以后天天算汇率，花一欧元都换算成人民币心疼半天，跟人合租为了省五十欧房租搬到黑人区住，有回晚上回家被人抢了手机，吓得好几天没去上课。后来这哥们跟他爸视频说想回去，他爸在视频那头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儿啊你再坚持坚持，咱家房子都押上了。周远说那哥们挂了视频在屋里哭了半宿，他隔着墙听得清清楚楚。
我听完周远说这些，心里头翻来覆去好几天没睡踏实。我跟他妈说这事，他妈说那咱儿子算好的了。我说好啥好，你儿子在那边也挂过科，也啃过打折面包，要不是他从小跟着我在仓库搬瓷砖练出来一副好身板，我看他也悬。他妈说那倒是，你那个门市没白让他搬。
今年暑假周远没回来，说在德国找个实习干着，攒点经验也挣点生活费。我跟他视频的时候说，儿子，爸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在那边念书，念得下来就念，念不下来就回来，爸不怪你，家里门市还给你留着呢。周远在那边乐了，说爸你这是盼我点好吧。我说我这是给你兜底呢，你心里有底了，反倒念得好。他说爸你这话说得对，我那些同学就是心里没底，爹妈把全部家当押他们身上，他们一考砸了就觉得天塌了，越怕越考不好，最后真就塌了。
上个月周远给我打电话，说他那门课考了全系第三，教授问他要不要读研。我说你想读就读，家里再供你两年没问题。他说不读了，他打算毕业先找个德国厂子干两年攒攒经验，然后回国进车企，现在国内新能源车发展快，正是缺人的时候。我说你自个儿定，你念书念到这份上，比你爹强出八条街了，你干啥爹都支持。
挂了电话我坐门市里抽烟，想起周远刚去德国那年，隔壁卖五金的刘老板跟我说，老周你把孩子送那么远干啥，万一出去了不回来你白养了。我当时说孩子有孩子的路，我不图他回来给我养老，我就图他将来不怨我。现在想想这话没毛病，那些把孩子送出去又天天打电话催着回来的家长，孩子在外头念书本来就压力大，家里再天天念叨，搁谁也扛不住。我隔壁那个刘老板的儿子去年也送去澳大利亚了，上个月碰见我诉苦，说儿子在那边挂了三门课，天天打游戏，问我咋整。我说你咋整，你先别骂他，你问他是不是听不懂课，听不懂就让他先过语言关，别硬撑着念专业课，越撑越垮。刘老板说那钱不白花了。我说钱花了还能挣，孩子垮了你拿啥往回买。
我这话说得轻巧，其实我心里也明白，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我之所以能说这话，是因为我门市还开着，家里还有点底子，周远他真念不下来回来我养得起。那些把房子押出去供孩子留学的爹妈，他们没我这个底气，他们只能咬着牙跟孩子说再坚持坚持，这话听着狠心，其实是他们除了这话啥也说不出来了。
前阵子周远给我发了张照片，是他跟几个中国同学在斯图加特那个奔驰博物馆门口拍的。我放大看了看，五个人里头三个戴着眼镜，全都瘦得跟猴似的，但笑是真笑，露着牙花子那种。周远在底下配了行字，说爸你看，我们这届淘汰了一半，剩下我们几个还活着呢。我回了他一句，好好活着，回来爸请你吃火锅。他回了个流口水的表情。
我把那张照片存手机里了，没事就翻出来看看。我媳妇说你看啥呢，我说看我儿子那帮同学，一个个瘦得跟难民似的，也不知道德国那破饭他们咋咽下去的。我媳妇说那你不也让人家去了。我说那不一样，我去是让他学本事的，不是让他享福的。我媳妇说那倒是，你当年在工地搬砖的时候比他们还瘦呢。我说你可别提那茬了，赶紧做饭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