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前后,北京,杨树云接手87版《红楼梦》的造型工作时,最先面对的并不是眉毛和口脂,而是一只从轿帘中伸出的手。那是林黛玉初进贾府的细节,镜头很短,却决定了观众是否相信这个女孩来自书中。
杨树云后来回忆,手部特写不能只追求白嫩,还要有身份、性情和处境。黛玉的手指纤长,指甲修整得清秀,腕间配以精巧饰物,既显出世家小姐的教养,也透出寄人篱下的拘谨。
这一幕说明,87版《红楼梦》的妆容从来不是简单的“变漂亮”。它服务于人物。妆面要让观众看出谁是黛玉、谁是凤姐,也要让人物的命运在眉眼之间留下痕迹。

杨树云确定的总体方向,接近中国工笔淡彩。颜色不能过分浓艳,线条却要细,既参考明清仕女图,又不拘泥于某一个朝代。毕竟《红楼梦》没有明确交代故事发生的年代,若完全照搬某朝服饰,反而会削弱原著那种综合性的审美气息。
准备工作也十分繁琐。演员的年龄、脸型、肤色、身份,都要重新评估。书中林黛玉十三岁进贾府,其他人物便要围绕她的年纪建立关系。贾母的端庄、宝钗的素雅、凤姐的锋利,不能用同一套粉底和眉形解决。
杨树云并不满足于当时常见的化妆办法。他尝试使用不同质地的粉底、眼影和胭脂,根据演员的皮肤与灯光效果反复调整。有的颜色在室内看着合适,到了外景便显得突兀,只能推倒重来。
七步妆容的关键,不在于把每个人画成同一种古典美人,而是从七个部位寻找差异:眉、眼、口、耳、面、发和手。看似分散,实际彼此牵连,眉眼决定神态,头发改变脸型,首饰补足身份,手部则把人物的生活痕迹带到镜头前。

黛玉的眉,不能画成普通的倒八字。原著所谓“罥烟眉”,重点在浅淡、含愁,像远山烟气萦绕。杨树云把眉峰压低,颜色处理得轻,使黛玉不必开口,便有一种似蹙非蹙的神情。
凤姐则完全不同。她的眉形高挑,眼角上扬,带着柳叶眉的妩媚,又有吊梢眉的精明。为了拉开眉眼之间的距离,造型上还要处理额头与鬓角。这样的眉眼看起来漂亮,细看却有压迫感,正合王熙凤能说会道、手段强硬的性格。
眼睛是妆面里最难伪装的地方。黛玉的眼影常用灰绿色调,不求鲜艳,只为添一层清冷和湿润。凤姐的眼线向两侧延伸,再以赭红色晕染,丹凤眼中带出三角形的锐意。她笑时明艳,沉下脸来又显得利落狠决。
妙玉的眼妆则更克制。她本是清修之人,却没有真正割断尘缘,因此眼神不能过于明快,也不能画得浑浊。轻微的眼圈和清瘦的面部,让她保持一种冷静、孤高而又不完全超脱的状态。

口部处理同样讲究。古代女子并非把胭脂厚厚涂满双唇,而是讲究点染,留下小巧、含蓄的唇形。颜色太重,人物会失去旧时闺阁气;颜色太淡,又无法与灯光和服装协调。杨树云更看重唇色与人物性格的配合。
耳饰常被忽略,却是身份的重要提示。宝钗的耳饰不宜张扬,凤姐的首饰要有分量,年轻女孩则可以显得活泼些。芳官左右耳饰并不完全相同,便带出戏班出身的灵动。耳边的小物件,往往比一段说明更有效。
面部修饰决定人物的骨相。饰演贾母的李婷,原本肤色和状态并不符合养尊处优的老夫人形象。杨树云通过底色、胭脂、鼻梁和面部阴影,重新调整她的轮廓,再配合发际线处理,使贾母显出富贵、安稳与长辈威严。

发型则是另一张脸。宝钗的发式端正匀称,很少出现明显的不对称,正对应她处处守规矩的性情。凤姐的发型变化多,还使用假髻支撑复杂结构,“金丝八宝攒珠髻”因此成为鲜明标志。
宝玉的头发尤其难办。原著写他头发周围编成细辫,最后汇到头顶。杨树云参考不同民族的编发方式,再结合古代发髻结构,才做出既有贵族少年的精致,又保留几分顽皮的样式。
至于手,往往是造型最容易漏掉的一环。黛玉的手要清秀、轻柔,晴雯的长指甲却要张扬醒目。一个显出病弱与克制,一个显出聪慧与骄傲。两种美放在同一座大观园里,才真正形成了人物之间的层次。
有演员曾问:“妆画得这么细,观众看得出来吗?”杨树云的回答很朴素:“未必能说出哪里不同,但一定会觉得她就是这个人。”这正是87版《红楼梦》造型最见功力的地方:七个部位并非七个孤立步骤,而是共同构成了人物的命运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