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在恐怖片中进食

栏目:娱乐 | 来源:NOWNESS现在 | 2026-10-14 23:28



你感到一阵饥饿。开车穿行在午夜的高速公路,导航地图只剩几个亮着的地点:废弃的屠宰场、运转的食品加工厂、无人的食堂后厨、冰冷的高档餐厅。请选择你的晚餐。

屠宰场显然是一道送命题,但其他选项同样危机四伏。时至今日,从《德州电锯杀人狂》到《查理的巧克力工厂》,再到《饺子》里来历不明的馅料,恐怖片几乎潜伏在食物从屠宰到进食的每一道工序,它引诱你走进一场蓄谋已久的盛宴,又在你放下戒心的瞬间露出獠牙。

上:《德州电锯杀人狂》(1974)

下:《饺子》(2004)

问题在于,电影和你之间始终隔着一层银幕,真正要把食物放进嘴里的人只有主角。那么,究竟是什么在左右你对食物的观感,又精准操控你的情绪?

幕后的人也许知道更多答案。Zoe Hegedus是知名的电影食物造型师之一,《沙丘2》《可怜的东西》《仲夏夜惊魂》都出自她手——从末日科幻、黑色喜剧到民俗恐怖,她做的食物总是刻意精致,像一袭华美的袍,却让你疑心其下爬满了虱子。

Hegedus为电影《可怜的东西》(上)和《沙丘2》(下)所设计的食物

“人的恐惧并非来自食物本身,更多来自观念被颠覆的一瞬间。”Hegedus说。食物之所以轻易左右人的情感和欲望,正因为它贴近人的身体与日常经验,也因为它被现代文明规划出一道边界——料理是干净、精致、经过妥善处理的,进食者不必目睹它经历的死亡、腐败与切割,久而久之,你建立起一种近乎本能的安全感,眼前的东西可以放心吃下。

许多电影所做的就是拆掉这堵看似安全的高墙,把被掩盖的谋杀与动物性重新端上台面,让你回想起被支配的恐惧;食物造型师做的,也绝不只是设计一道令人反胃的菜。

《Horror Caviar: Cookbook》,Justin J Wee,图片致敬电影《仲夏夜惊魂》

剧本里只写了一条鱼。其他部分可以自由发挥。

2018年,Hegedus收到电影《仲夏夜惊魂》的剧本。主角丹妮一行人驱车前往瑞典偏远村落,参加当地的仲夏节庆典。漫长的白昼、洁白的衣服、盛开的鲜花,以及摆满佳肴的长桌,直到一场近乎宗教的狂热仪式从餐桌上徐徐展开。

《仲夏夜惊魂》(2019)

传统恐怖片只需用血肉与内脏,便可以制造生理不适,“玉米糖浆+红色食用色素”是最经典的假血配方。而Hegedus需要从一条鱼开始,先构建出可信的瑞典乡村饮食体系,因为观众不会害怕一盘“不存在”的菜。

Hegedus把自己变成半个民俗学家,翻阅瑞典史料的草药、烹饪方式和宴饮流程,与美术指导反复推敲色彩与质感,最终呈现出一场80多道菜的长桌盛宴,“北欧食物的核心是鲜肉、鲜花浆果和烘焙食品”,一切明亮丰盛,像一个与死亡毫无关系的下午,除了主角即将生吞的那条腌制鲱鱼。

Hegedus设计的《仲夏夜惊魂》中的食物

这是《仲夏夜惊魂》最狡猾的地方。看似日常的食物,随着仪式推进开始变味:第一顿,你以为只是热情的乡村传统;第二顿,餐桌上出现形似宗教符号的甜菜根蛋黄、堆叠成山的羊骨架;直到女主角被加冕为“五月女王”、同伴沦为祭品,你才意识到,外来者从落座那一刻就开始入局,成为恐怖的一环。

制造恐惧的过程也许就像制作食物:去除大部分腥臊与杂质,却保留一部分原材料的痕迹,让你产生进食的渴望,又在入口时察觉异样。Hegedus在电影《腐坏之巫》中的设计更直接,一颗外表像山竹的水果,切开后却是番石榴的颜色——熟悉与陌生、渴望与恐惧之间,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腐坏之巫》(2024)

食物从来不只是食物。社会学家诺贝特·埃利亚斯提到,现代餐桌文明建立在对食物生产过程的隔绝上——从屠宰场到工厂、厨房和餐桌,每往前走一步,动物性就抹去一层,直到电影将这份体面打回原形。

人和动物最原始的分野之一,就落在“如何吃”这件事上。我们不仅寻找食材,还发明烹饪方法、将其加工成可保存的熟食,所以在早期的血浆片和丧尸题材中,“吃生肉”才会成为最直接的恐怖意象。

《Horror Caviar: Cookbook》,Justin J Wee, 图片致敬电影《着魔》

但文明的规训不止于“生和熟”。人类不断制定着更加精细的规则:同为微生物,发酵的奶酪和红酒受人喜爱,变质的腐肉和蛆虫令人不安。宠物和牲畜的定义泾渭分明,所以《痴迷》中的那份猫咪便当让人不寒而栗。

食物被包装得越体面,电影可以戳破的地方就越多。二战后,美国消费主义扩张,从超市货架到标准化生产线,人们把信任交给品牌和供应链,不再追问来源。《查理的巧克力工厂》《捉鬼敢死队》带来的正是一种新问题:本该代表效率和卫生的地方,成了人们的恐惧黑箱。

上:《查理的巧克力工厂》(2005)

下:《捉鬼敢死队》(1984)

随着文明不断向前,恐惧一步步逼近厨房和餐桌。Hegedus最喜欢的电影《法式火锅》,将中产阶级对烹饪美学的想象浓缩在一丝不苟的后厨。

而她把恐怖也安放在同一个地方:《腐坏之巫》里,高级餐厅主厨试图沿用“女巫”留下的神秘作物和菜谱,却被幻觉、腐烂食材和滋生虫害所反噬。“精致食物更容易带来不安,因为它破坏了你最熟悉的感觉。”

上:《法式火锅》(2023)

下:《腐坏之巫》(2024)

人类学者欧内斯特·贝克尔在《拒斥死亡》一书中提到,人是唯一拥有自我意识,又清楚知道自己终将死亡的动物——餐桌礼仪、宗教文化和社会规范,本质上帮我们把这份恐惧挡在门外,但人与食物、动物与肉体之间,其实只隔着一层非常单薄的文明外壳。

如此看来,恐怖电影有时也是一种残酷的现实主义,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无论这层外壳披了多久,你随时可能变回那只茹毛饮血的动物;我们津津乐道的口腹之欲,也许根本不值得一提。

《Horror Caviar:Cookbook》,Justin J Wee, 图片致敬经典恐怖片《狼之一族》(上)和《罗斯玛丽的婴儿》(下)

恐怖片走到今天,已然不同往日。有时只需要简单的描述,人就可以脑补出一整套恐惧。作家李碧华笔下,日常的饺子和卤水鹅可以成为一代人的童年阴影;“牛吃草”这样平凡的字眼也会让人感到害怕,人的想象力在这一层就是可以如此跃进。

恐惧的内核或许共通,但不同的地域和文化经验,会赋予食物截然不同的意义:《饺子》里李太吃下的流产胎儿,呼应的是以形补形、药食同源的古法滋补观;《某种物质》的一剂血清,更像是现代医学和生物科技对于身体的想象,尽管都指向对衰老和死亡的抗拒,一旦落地,恐惧就不再统一。

《Horror Caviar:Cookbook》,Justin J Wee,受电影《切肤之爱》启发拍摄

这大概是它至今依然在恐怖片里有效的原因。“食物看起来是一种通用语言,但它的情感意义是高度个人化的”,Hegedus说,“同样的食材可能让一个人感到舒适,让另一个人感到不安,这取决于它们带来的记忆与联想。”

食物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它连接着地方上的饮食传统,也连接着时代的焦虑,身体、种族、性别、阶层,都可以随时上桌讨论。恐怖片里被吃掉的外来者,让人联想到种族和移民;《生吃》的身体恐怖背后,是对自我认同的找寻;《饥饿站台》把阶层剥削具象成一道层层递减的进食链,《菜单》中的富人来到高级餐厅想吃Omakase,最终却发现自己成为消费菜单上的一环。

上:《生吃》(2016)

下:《绿色食品》(1973)

而这份恐惧还能走多远?科幻片给出的答案,也从来算不上乐观。从《绿色食品》中的饼干,到《沙丘》中的香料,它们不断提醒着人类,这不只是“吃什么”的问题,而是“谁拥有食物、谁决定如何分配”的问题,食物也不再是果腹之物,而是权力与财富、生存和厮杀的筹码。

就像《奥德赛》中喀耳刻把奥德修斯的手下变成猪那样,几千年后,我们和动物之间的距离,可能依然只隔着一碗来路不明的肉。

Hegedus向我们分享的她在电影片场中所拍摄的照片


在情感和物质如此丰盛的世界里,当一个人不再能感受到自己的欲望,世界会变得更加丰盛,还是越发贫瘠?如果不必为自己的欲望道歉,我们会成为怎样的人?如何通过追寻热爱,确认自己是谁?在爱无能的时代,艺术家阿布拉莫维奇对爱的体验,会带来怎样的启示?效率至上的人们,为什么依然想用双手触碰与制作,感受时间经过身体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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