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入籍马来西亚，却在国内领养老金。被注销户口后，大闹派出所
我叫许桂芬，今年67岁，退休前在南方一家国营纺织厂做了32年工人。我要说的事，是我自己的事，是我这辈子干过的最不体面的一件事。那是2023年春天，我在我们派出所门口坐着，坐了一下午，我哭，我喊，我跟人吵，我把人家派出所的门都堵了。我今天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说一遍，该骂的我自己先骂了。
先说我为什么去了马来西亚。
我是1991年跟厂里的技术骨干结的婚。我爱人姓黄，叫黄志远，比我大3岁，是厂里搞纺机的。1995年，厂里有一个外派项目，去马来西亚，跟人家那边合资办厂，要派技术员过去。我爱人被选上了。那时候我29岁，女儿6岁。我们商量了两个月，最后我爱人过去了，我留在国内，带着女儿，在厂里照常上班。
他在马来西亚那边，一待就是十几年。中间他回来过几次，最长的一次待了半年，最短的一次回来待了10天。那边给的工资高，他一个月能挣到我在厂里一年的钱。他把钱往回汇，我在厂里上班，把女儿拉扯大。
2008年，我爱人的工作签证转成了长期居留，那边公司希望他长期干。他跟我商量，说想让我过去。那时候女儿已经上大学了。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我犹豫。后来他身体不好，高血压，一个人在那边没人照顾。我2009年办了手续，过去了。
2013年，我正式办了马来西亚的永久居留。2015年，我入了马来西亚国籍。
我入马来西亚国籍这件事，我承认，是我自己办的。那时候我算过账：我在马来西亚要长期住，要买房子，要办医保，没有当地身份，很多事办不了。我入籍以后，那边给我发的是当地的身份证。我拿到那个本的时候，我心里也知道，我这算是换了国家的人了。
可我心里一直有个东西，我没跟任何人说，包括我爱人。就是我在国内的养老。我在厂里干了32年，我交了32年的养老保险。我那时候算过，我在国内一个月退休金大概能领到3000多块。这笔钱，是我在纺织厂的机器旁边站了32年，一站一站站出来的。
我2015年入了马来西亚籍以后，我在国内那边的退休手续照样办了。大概是2016年的时候，我通过我妹妹的关系，把手续办了，每个月钱打到我妹妹那张卡上，我妹妹再给我。这事办了七八年，一直没出事。
我每年回国内一两趟，看病、走亲戚。我用的还是中国的身份证。回国内的时候，我拿的是马来西亚护照入境，但是我那张身份证还在我手里，户籍还在。我当时想的是，反正我用身份证买火车票、看病都方便。我没想别的。
出事是2023年3月。
那年我回国内，是因为我爱人过世了。2023年1月我爱人在马来西亚走的，心脏病，晚上睡一觉没醒过来。我在那边办完事，一个人待着受不了，我就回国了，想在国内住一段时间。
3月中旬，派出所给我妹妹打电话，让我去一趟。
我去了。派出所的同志非常客气，给我倒了水，然后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许桂芬同志，我们通过系统的比对，发现你2015年已经加入了马来西亚国籍。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籍法》的规定，中国不承认双重国籍。你加入外国国籍以后，就自动丧失了中国国籍。
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我说，我加入外国国籍是我在那边生活方便，我人在那边。
他说，这个我们理解。但是按照法律规定，丧失中国国籍以后，你的户口是要注销的。
我说，那我的退休金呢。
他说，户口注销以后，你的身份信息在国内系统里就没有了，你的退休金也就……
他没说完，我一下就站起来了。
我在那个办公室里跟人家吵。我说我在厂里干了32年，我交的保险，我凭什么不能领。我说我在那儿生活是我自己挣的钱，我回国是我的权利。我说你们这是欺负人。
那天我在派出所从下午2点待到5点多。我堵在门口，我不让他们办公。我坐在台阶上哭，我喊，我说我在纺织厂站了32年啊，我那条腿站出来的静脉曲张，你们凭什么。来办事的老百姓围着看。我妹妹来了，拉我，我甩开她。
最后是派出所的一个副所长出来，把我劝到屋里，跟我说了一段话。那段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说，许大姐，你听我把话说完。他说，你在厂里干了32年，这是事实，国家也承认。你不是没有工龄。你交的养老保险，钱是你的。
他说，但是你要知道，养老金这个东西，它是国家给公民的一种待遇。制度上是这么设计的：你是中国人，你丧失了中国国籍，这个待遇的资格就没有了。这不是谁欺负你，这是法律这么规定的。
他说，你入马来西亚籍的时候，那本护照上写的字，你自己也看过。你那时候应该知道，你选了一边。
他说，我们现在跟你说这个，是执行规定。你要是有意见，你可以去社保局问，也可以去法院。
他说，你在派出所门口堵着，解决不了问题。
我那天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妹妹扶着我。我在台阶上坐了半个钟头，才站起来。
后来我去了社保局。
社保局的人跟我讲得很清楚。他说，许大姐，你这个情况我们有规定明的。丧失中国国籍的，从丧失国籍之日起，养老金停发。户口注销是程序，养老金停发是后果。
我说，那前面7年发的呢。
他说，前面的，我们暂不追回。这是考虑到你的实际情况。
我说，那以后呢。
他说，以后不能再发了。
我说，我有32年工龄。
他说，工龄在那儿，我们都承认。但发放的资格是跟国籍挂钩的。
我坐在社保局那个大厅的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那个大厅里有很多人，都是来办事的，有年轻的，有老的。我看着那些人，我心里想的是，我也曾经是这些人中的一员。我16岁进厂，我在那个车间，我在那个女工宿舍，我在那个食堂，我在那些机器旁边站了32年。
我下午的时候去了厂。
厂子早改制了，那块地现在是个商场。我在那个商场门前站了一会儿，我找不到我的车间了。
我2023年5月回的马来西亚。走的时候，我妹妹送我，给我装了一箱子东西，我在国内常用的药、几件衣服、一张我年轻时候在厂门口照的照片。
我妹妹说，姐，以后你想回来就回来。我说回来我也不是这儿的人了。
这件事现在过去3年了。
我现在一个人在马来西亚那边住。我67了，那边的退休金能领，一个月合人民币2000多块，不多。我这边房子是当年我爱人买的，不大。我身体不太好，腿上的静脉曲张越来越重，走一段路就疼。那边的医疗，我拿的是当地的卡，能用。
我这两年想了很多。
我想过一件事。我2015年入马来西亚籍的时候，为什么没想过这件事。我想过很多遍。我后来想明白了：我不是没想到，我是觉得没事。我心里想的是，我在国内的那些东西，退休金、户口、身份证，它是我的，它在我的抽屉里，它跑不了。我在那边是那边的，在这边是这边的，两边我都要，两边我都不耽误。
我这辈子做了32年的工人，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算账算得精。我每个月发工资，我都记在本子上。我在厂里的时候，我算加班费；我到了马来西亚，我算汇率。我算了几十年，我没算明白一件事。
那就是有些东西，你不能一边拿，一边拿。
我出了一趟派出所的门，我才明白，那个本子里有一句话，我以前看的时候没往心里去。那句话写的是：自愿加入或取得外国国籍的，即自动丧失中国国籍。
自动丧失。它不用通知你，它不用跟你商量。你在那个本上签了字，你在另一个国家宣了誓，你这边的东西，那天就断了。只是它一直没告诉你，一直到你去派出所的那天。
我现在67岁，我这个人现在只有一个身份，马来西亚人。我在国内那边，户口本上没有我的名字。
我这几年最难受的时候不是钱少，是我心里那口气。我总觉得自己冤：我干了32年，我不该变成这样。
我去年想通了。我不冤。我在厂里那32年，是事实，钱我也拿了，那32年我每个月都拿到手了。我不是白干。我这32年，是换了我一辈子的饭碗，我丈夫在外面拼的那些年，我们家也是靠着那32年撑着的。
我唯一做错的，是我以为我能两头都要。
我现在跟我妹妹通电话，她还劝我，说姐你别想那么多。我说我不想了。
我今年年初，让我妹妹把我那张年轻时候在厂门口拍的照片寄过来。那张照片上，我19岁，穿着工装，站在厂门口那个大铁门前面，我头抬得高高的，我在笑。
我把那张照片放在我这边屋里的茶几上。我每天都能看见。
有时候我看着那张照片，我就想，那时候的我多干净。她那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好好干，好好过日子。她不知道她后面会走到今天。
我今天写这个，一个是给我自己一个交代。另一个，我是想说给那些跟我一样的人听：有些账，你得提前算。不是算你能拿多少，是算你得放多少。
我这32年的工龄，在国内那边，是一个老纺织女工的名字。在马来西亚这边，我就是一个老太太。
这两个身份之间的那块空的地方，就是我33年没算明白的那笔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