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剧越多,剧本越烂?

栏目:娱乐 | 来源:骨朵 | 2026-10-13 19:16


文|吕小满

一部30集的电视剧需要14个编剧吗?

近期,古装剧《一瓯春》因编剧太多被网友热议。

观众态度大概分为两类:一类对剧情节奏提出批评,直言“编剧越多剧本越烂”;另一类则认为,影视行业里编剧地位低下,付出劳动但得不到署名的“无名英雄”比比皆是,《一瓯春》的“老实”不是槽点,反而是维护编剧权益的行为。

透过表象,更值得追问的本质是,怎样的生产流程会产生这一长串名单?这种模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一个剧本不好,编剧是否就要承担所有责任?

在对两位从业超十年的编剧的采访中,除了上述问题得到解疑,骨朵还看到了一个长剧项目落地的困难,以及普通编剧在这期间的处境。

从制作方到导演,从平台方到商务,每一个环节的人员都习惯于依照自己的利益行动,但往往忘了:一个好剧本能够诞生,不仅需要始终如一的编剧团队,更需要最懂创作规律的编剧发挥相应的作用。

编剧越多,剧本越烂?

《一瓯春》的署名编剧过多并非孤例。

早在2019年,探险鉴宝题材网剧《黄金瞳》编剧多达10人,就陷入了“拼盘编剧”的质疑。彼时,《黄金瞳》总编剧张鸢盎在受访时回应,多编剧合作就是其团队的固有模式,每位编剧都会参与到拆解原著、撰写小传、编写大纲的过程之中,最后才会根据编剧特点分配集数。她还表示,多个编剧并不一定意味着“拼凑组合急就章”,比如12名编剧写出的《沙海》就取得不错的口碑。

来到2020年,改编自知名网文IP的古装剧《有翡》,编剧及联合编剧合计12位,低质特效、武侠题材古偶化等短板,让该剧收获豆瓣5.6的低分。在剧还未开播之前,主演赵丽颖在微博发布标注“原著”与“改编”的汉堡对比图,疑似吐槽《有翡》剧本被魔改;随后原著作者Priest及晋江文学城共同发布声明,称希望剧方在改编时尊重合同,更使事件持续发酵。

IP改编剧常陷入“魔改”争议,现代剧也难逃“脱离现实”的批评。

2021年,现代剧《你是我的城池营垒》编剧人数冲到16人,片头列出了6名编剧、3名联合编剧、3名剧本编剧、1名剧本总监、3名责任编审,人数和类型都多得令人震惊。但考虑到该剧涉及特警这一特殊职业,或许还可解释为对敏感原型的严谨。

至2022年,取材于现实律政案例的现代剧《女士的法则》,编剧团队超过10人与豆瓣5.2分的并列,再一次印证了“编剧越多、剧本越烂”的观点。

从观众的角度来看,人设前后割裂、故事主线断裂、伏笔回收草率、剧集台词注水等等问题,似乎都可以直接归因于编剧过多。

但更多的案例显示,编剧人数多少与剧集质量好坏并不能画上等号。一个编剧可以写出豆瓣国产剧最高分的《大明王朝1566》,两个编剧也可以写出最低分的《东八区的先生们》。

在一些编剧眼中,包括《一瓯春》在内的剧集给所有编剧署名,反而是最正规,也是最维护新人编剧权益的操作。

入行超过十年的编剧张琳涵,写过长剧、电影及短剧剧本,她向骨朵介绍,按照行规,编剧一般是要写过完整剧本,比如至少写过一集剧本,并且内容最终被采用,才能有署名权。

2015年入行的编剧小野(化名),参与过长剧、短剧、动画项目,她在采访中透露,《繁花》古二事件对编剧行业确有影响,片方考虑负面舆论风险是一回事,更多的正面意义还在于,业内确实对新人编剧给予了更多尊重与重视。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编剧?

在《一瓯春》的相关讨论中,有观众提出:“这编着编着真的不会打起来吗?”这个疑问点出了一个关键:外行凭常识就能感觉到,多人共写一个剧本,原本就隐藏着协调的难题。说到底,“编剧越多、剧本越烂”只是表象,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编剧?

而这个问题,离不开长剧立项及过会两个重要的关卡。

具体来说,立项指制作方进行拍摄制作备案,通过广电部门的审核之后,剧集才获得了合法拍摄的资格,这个阶段编剧只需要写一个粗略的大纲。

过会则指项目从前期开发到开机前,依次通过平台多轮内部评审会议,获得相应评级和推进许可的过程。

根据骨朵了解,为了提升效率,避免反复修改,许多长剧项目采用的策略往往是先由知名大编剧参与策划,拟定大纲,而后再由团队中不知名的编剧配合写出前5集剧本再上会。

评审会议中,平台、资方、导演、商务等都会提出意见,有时会是完全相反的意见,编剧就需要平衡综合各方意见进行修改。

片头编剧、联合编剧、剧本编剧、文学责编等不同头衔的编剧由此产生。

综合两位编剧向骨朵的介绍。片头编剧一般是执笔的人,反之,联合编剧不一定是执笔的人,他们可能是一些合作方,也有可能是平台负责审核剧本、提出意见的工作人员。对于内容比较宏大复杂的剧集,如历史题材,大部分文学责编类似于历史顾问,为剧本中的硬核知识点提出意见;此外,改编小说的原作者,借光挂名的大作家、大编剧也会被算作文学责编。

但真正影响剧本质量的,是平台若在评审时没有给项目很高的评级,整体预算减少,编剧预算也会相应减少,原本敲定的编剧往往会更换。“他们可能(觉得)反正我前5集已经过了,找谁写不是写”,小野感叹。接手的编剧对剧本并不了解,在赶工期、定金低、多方介入、自主创作空间受限等多重压力下,编剧换了一波又一波,剧本最终的质量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

影视行业最初并不是这样的。

小野向骨朵回忆起她在2016年入行初期的行业状态,20多集、30多集的原创项目基本预计以一年为起步。除了创作时间上比较宽裕,待遇情况也比当下要好。她所在的6人团队,包括她在内的4名编剧,都属于影视公司内部员工,在坐班费的基础上,剧集播出之后还可以按集数分到剧本费。

“我们内部的编剧就是拿工资,也很低的,就几千块钱”,“当时一个项目,我们也能做很久,其实虽然钱也没有(多少),但做的时候,真的是每个编剧都是沉浸去写。”

从写剧本前期的做调研、查资料,包括去找行业人员进行采访,到后期编剧团队每天一起开会,成员相处时间更长,对剧本的沟通及推进也比较顺利。

这种能够耐心做好一个项目的环境并没有持续太久,小野感觉,行业从2018年开始迎来了变化。

回头来看,那段时间实际上正值网络剧行业的巅峰期,各大平台上的案头堆积了成批的项目书,众多项目纷纷上马,争抢过会名额。而过会,则变成了一场场争夺战。繁荣的状况也带来了各种不良现象频发,一度造成行业鱼龙混杂,演员片酬水涨船高,收视率造假等问题也纷纷暴露出来。

2017年6月,广电总局印发《关于进一步加强网络视听节目创作播出管理的通知》,明确要求“未通过审查的电视剧、电影,不得作为网络剧、网络电影上网播出”。这也倒逼各大长视频平台在内容采购上开始采用更谨慎的态度,从剧本源头开始控制风险,项目上会评审,上新数量也在平台的管控下,逐渐进入收缩期。

小野称,当时她们写的一个剧本,就此被某平台直接退回,此后这个剧本拖延许久,也不了了之。

当平台掌握了项目推进的评判权,如何靠前几集剧本赢得平台的青睐,就变成了一个最重要的安全阀门。那些“安全、可控、符合爆款公式”的剧本更容易获得平台青睐;写初期大纲更愿意配合平台意见、而非坚持创作自主的编剧,理所应当地更容易存活。

长剧落地,多方力量的博弈

一个长剧能够走到观众面前,要迈过多个关卡、经过长达几年的时间,长剧的“存活率”也远远低于短剧和AI剧,制作、平台、导演,甚至演员等不同主体都想要“出一份力”,或降低风险,或谋求商业利益的最大化。

因此,长剧落地的背后,其实是一场话语权博弈。

在各方力量中,作为出资方和播出方,平台当然掌握了更大的话语权。张琳涵认为:“如果幸运地遇到懂创作的平台是好事,最怕是遇到一群不谙世事也不尊重创作的对接人,提出一堆相互矛盾的创作建议,那对编剧来说是件非常痛苦的事。”而对于导演这一重要职位,张琳涵也认为,“国内许多导演其实不太懂剧本,他们只是以为自己懂剧本而已。一般懂剧本又懂拍摄的导演,基本已经成为大导演了。”

小野则想起她曾经参与的一个中剧项目,某个平台的制片想拍网文原著中的“大闹婚礼”,他觉得那个情节很嗨很爽,但小野和搭档都觉得这个场景太浮夸,放在荧幕上并不好看。后续是导演否定了该方案且拒绝修改,他曾经指导过小爆款、有一定话语权,可以通过影视制片方和平台进行沟通。

小野说:“一些意见都是从自己所在的位置(提出),你也不能说他们全然是错,但是我觉得他们可能关注的是(自己)本身”,“除了编剧以外,其他没写过剧本的人都没有经验,有很多人提的点都是自嗨的点。”也就是说,如果编剧写出过爆款,或是在业内有一定口碑,他才有话语权去保护自己的剧本。

最终,围绕剧本如何写作,也成为一场场话语权博弈。但项目从立项到落地中间的主导权之争,其实无关谁对谁错,站在制片人的角度,他们也需要评估成本和风险。张琳涵对骨朵表示,目前的影视项目就是一个甲方市场,“好的制片人,要懂剧本,要懂制作,要会拉投资,还要能说服各方势力,要做出正确的选择,还要学会控制成本。这真的很难。我非常理解他们。”

而在长剧市场整体收缩的现况下,平台进一步抬高过会门槛,将更多项目风险前置的举措,也就不难理解了。

2025年7月,社媒平台上流传出腾讯内部新规,要求开机前全剧本验收,改变了以往拿着前几集剧本过会、之后边拍边写的模式,体现出长视频平台为降低烂尾风险对项目的极致把控。

同期流传出的其他规定,如只做A+、S、S+级头部项目,以及对大IP、头部演员、头部导演及制片人的倾斜,说明资源只向头部集中的趋势未变,编剧人微言轻的处境仍未改善。

近年来,AI短剧不断抢夺长剧观众、中剧热潮也逐渐兴起。对比长剧而言,中剧具有更低的成本、更短的周期、更浓缩的内容;有些观点认为,中剧或许能倒逼编剧将剧本写得更加精炼。

但对许多编剧而言,长剧、电影仍是传递内容与情感的主要载体,短剧成本低、周期短,也有很大的市场,却始终无法与前两者相提并论。张琳涵坦言,中剧的推出,更像是平台为了降本的无奈举措,“质量的好坏并不是由剧的长短来决定的”,“许多中剧,不如竖屏短剧下沉,又没有长剧的精良,其实挺割裂的。”

骨朵曾听过一个编剧抱怨,现在的影视行业只有头部编剧,都没有腰部编剧一说。可一个呈断崖式分化的行业,注定是不健康的。观众看到的烂剧剧本,从不是编剧“从一而终”的个人创作,而是在各方力量的博弈之后,创作规律向现实利益让步的拼凑产物。

在这条人人都能插一手的流水线上,最懂创作规律的编剧,反而位于话语权的最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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