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午九点,产科病房。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播的是鼓励生育的新闻。
她刚做完剖宫产不到二十个小时,护士站在床尾催:得下床走一走,不走容易肠粘连。
丈夫过来扶她,手先搭在她胳膊上,又不知道往哪儿放,挪到了后背。
电视里的主持人说:这些孩子,都是未来的建设者。
她一只手压着腹部的纱布,另一只手攥紧床栏。站起来那一下,刀口像被人从里面拽了一把。她半天没松开床栏,也没说话。
床栏上有一道掉漆的印子,她的拇指正好按在那儿。
护士在门口记着什么,笔尖划得沙沙响。丈夫去打热水了,暖壶塞子没盖严,一路滴滴答答。
她扶着床栏,一小步,一小步,挪到窗边。楼下马路上一辆洒水车开过去,放着那首老歌。
下午三点,公司面谈室。
产假结束第一天上班,她提前打印了复工计划,A4纸两页,上面列着客户跟进的时间表,精确到每个周几打给谁。
主管翻都没翻,把一张岗位调整通知推到她面前。
“你原来的客户已经交给别人了,带孩子也分心,先做辅助吧。”
辅助岗,工资降一档。她想问什么时候调回来,话到嘴边,看见主管已经开始看手机了,就把话咽了回去。
桌下的吸奶器袋子紧贴着她的小腿,冰凉的。
衬衫胸前洇出一小片湿痕,她把工牌往上拉了拉,没遮住,又把胳膊抱起来,靠在桌沿上。
出门的时候她听见面谈室里主管在打电话,声音很亮:对,人手没问题,随时能补上。
凌晨两点,卧室。公公白天在家庭群发了孙子的满月照,配了一长段话,红色爱心排了两行。
全家人都在底下回:恭喜,可爱,辛苦了。
没有人问辛苦的是谁。
她刚换下沾了便便的床单,卷成一团塞进盆里,水龙头开着冲。
丈夫翻了个身,把耳塞塞紧:“你白天在家还能补觉,我明天要上班。”
她“嗯”了一声,去抱孩子。疼了几个月的手腕又软了一下,她赶紧用胳膊肘垫住孩子的脖子。
手腕是月子里抱坏的,没治,医生说带娃都这样。
孩子在怀里哼唧了两声,她站起来,在屋里走圈,从衣柜走到房门,一共十一步,走了一晚上。
孩子六个月了。早上七点,孩子刚睡踏实,她从抽屉里拿出出生证明,装进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红章盖得很正,边角一点没皱。
柜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是她自己写的辞职申请,写了个开头,日期那格是空的。
她把文件袋放进包里,把那张纸又压了回去,顺手关了卧室的门。
孩子的出生证明办好了,她的辞职申请还没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