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坐火车,遇孕妇生孩子。广播找医生,我提着出诊箱就去了…

栏目:人文 | 来源:雪域情怀吧 | 2026-10-07 17:25

列车上啼哭破晓

  • 郎天闻

列车呼啸,滚滚车轮碾过绵延铁轨,穿梭在旷野之间,汽笛划破长空,仿佛是生命降临的序曲。

谁都不曾料到,一个崭新的生命降临,会在飞驰的列车上仓促上演,猝不及防叩响世间的门扉。当那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车厢的沉寂,仿若破晓之光,为这趟列车的旅途,带来了最动人的奇迹。

80年代之前,西藏还没有实行新老兵空运进出藏,且青藏铁路尚未贯通。每年退伍老兵离藏,唯有采取陆路运输,从拉萨乘车到西宁转乘火车,新兵从西宁转乘汽车进藏。由于拉萨至西宁路途遥远,冬季气候恶劣,加之高原反应,常有人在途中突发疾病,偶尔还会发生矛盾争执等情况,故每一批送兵梯队都派有军医随行,以应对突发情况。

1981年冬季,我部由副站长王治元同志带队,奉命执行护送当年退伍老兵离藏任务。老解放牌汽车载着退伍战士,碾过茫茫高原冻土,沿着蜿蜒的青藏公路缓缓前行。退伍战士裹着厚厚的皮大衣,时而撩起车篷布缝隙,望向车厢外那连绵的雪山与荒原。车厢外,是终年积雪不化的皑皑雪峰,戈壁连向天际,旷野辽远无边。凛冽的雪风扑在额头脸颊,顺着衣领钻透了衣襟。汽车载着满车的高原岁月,缓缓驶离这片他们亲手守护过的土地,把几年的青春与坚守,一同留在了这片苍茫大地。

经过数日的艰难跋涉,老兵梯队终于抵达西宁,在西宁接待站新老兵转运工作组的统筹安排下,很快将本梯队的退伍老兵转乘不同车次驶离西宁。这一路道阻且艰,风雪与荒原作伴,纵然旅途饱经劳苦,所幸山河护佑,一路平安,老兵们带着高原记忆,奔赴远方的家乡和越来越近的亲人。

站台的风拂过衣襟,我们目送载着退伍老兵的列车缓缓驶出站台。汽笛在站台悠长回响,车厢里的身影在视野中渐渐模糊,挥起的手久久没有落下。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无声的凝望,那些戍边的硝烟岁月早已沉进时光深处,远去的不只是一列火车,那是一代军人滚烫的过往。

岁月磨淡了战士们身上的锋芒棱角,可他们那份守护雪域高原的赤诚,依旧沉甸甸的烙印在雪山心底,他们把最好的青春时光奉献给了雪域边疆,如今踏上归乡的路,列车承载着他们无数不为人知的故事,而战士们的风骨,却永远扎根在这片高原土地上。

送别朝夕相伴的战友后,我和王副站长转乘由乌鲁木齐开往重庆的列车,这是一趟普快列车,我们安卧于9号车厢。列车驶出西宁站时,暮色已经漫过窗棂。窗外的黄土高坡正层层簇簇连连向后退去,连片冬小麦田、散居的窑洞村舍、直立的电线杆,是沿途最寻常的风景。

车厢里同样挤满了由新疆返乡的退伍战士,军装虽已摘去领章帽徽,他们却仍坐得腰板笔挺,整整齐齐,整个车厢安静有序。车厢里有人在打盹,有人吃着零食,有人皱着眉头望着窗外,或许是在寻思着,夜幕即将来临,又将是一个漫长难熬的长夜。

列车不疾不徐往前赶,风声裹着铁轨的轰鸣,一浪一浪漫过整节车厢。它不等待谁的悲欢,也不回头凝望过往,只管向着远方飞驰奔赴,仿佛要把所有离愁都甩在身后。

山川田野次第掠过,时光就在车轮滚动之间静静流淌,车厢里人声起伏,铁轨却始终沉默,载着无数人的故事,奔赴下一站。落日的金辉软软铺在车窗帘子上,前路漫漫,每一寸行进,都藏着未知的相逢。

列车穿过秦岭山脉,进入四川广元至绵阳路段,车窗外景致越来越美,连日长途跋涉攒下的疲惫,也跟着眉眼慢慢舒展舒缓了不少。忽然间,车厢里响起了寻找医生的广播:“尊敬的乘客朋友们,我是本次列车的列车长,如果您是医生或护士,请速到7号车厢,有一位孕妇即将临盆分娩,急需救助!”

生命的降临从来不会挑选妥帖完美的时机与地点,它总在人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带着蓬勃的蛮力,以最原始温热的方式宣告自己的到来。这是生命的呐喊,穿透车轮滚滚的轰鸣,在颠簸的车厢里回荡,奏响新生的序曲。

听到广播寻医,我第一反应是,这趟列车上千人,总能遇上妇产科医生,因此我没有立刻动身,迟疑了片刻。数分钟后,广播声再次响起,我再也坐不住了,没有再犹豫,便翻身下床,王副站长轻声问我:“你看行不行?能行就搭把手。”我回答“没问题,我曾经不止一次出诊为老百姓接生。

我迅速从行李架上取下随身携带的“出诊箱”,换上白大褂,我刚跨入车厢过道,不料乘务员已将产妇转移到9号卧铺车厢第一间卧铺内,门帘半掩,暖黄的灯光从门帘缝漏出来,产妇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也跟着飘了出来。我掀帘而入,只见一位面色苍白的年轻妇女躺在下铺,身旁的丈夫是一名退伍战士,他攥着衣角僵在一边,指尖都在发颤,紧张得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两位女乘务员正在作接生准备。当看到我这个身穿白大褂、手提印着军队“红十字”标志出诊箱的军医出现在产妇面前,夫妇俩及乘务员都感到十分惊喜,仿佛遇到了救星!

我迅速和乘务员一同对房间作了简易遮挡,搭建起一个临时产房。我戴上口罩、手套,准备好必备物品,即刻为产妇检测血压、胎心,消毒,观察产程。我一边安抚产妇,一边指导产妇科学地吸气、呼气、屏气,合理休息、巧劲发力,减轻生产的痛苦,缩短生产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车厢的晃动让产妇每一次宫缩都显得更加剧烈。乘务员紧紧握着产妇的手,额头沁出颗颗汗珠,指尖也顺着产妇疼痛的节奏一同颤抖。这时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那一声啼哭。

30分钟过去,一个新的生命呱呱坠地。那一声啼哭终于响起来了,清脆而有力,像一把利刃划破了车厢里紧绷的空气,整个车厢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按下了暂停键,随即,掌声和笑声同时炸开。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只是微笑,好像这趟列车依然在开往某个站点,它并没有为谁停下脚步——它不能停,就像滚滚向前的时间,从不会为谁停下。

我仔细为婴儿清理口腔里的羊水等异物,帮他顺畅地打开呼吸通道,再仔细消毒脐带与周围皮肤,剪断脐带后做了双重结扎,轻轻将婴儿包裹妥当。看到母子平安,我感到一丝欣慰,这大概是最贴切的诞生方式了——在移动中诞生。

人这一生,本就是一段没有终点的旅程,而他,从第一声啼哭起,就已经在路上。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甚至不知道此刻列车正穿过一片怎样辽阔的田野。他只知道哭,用那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声音,向这个陌生的人间报到。

我轻轻将婴儿放入产妇怀中,产妇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舒展的笑容。那位产妇的丈夫指尖冰凉,指节攥得发白,紧紧扣住我的手,嘴唇抖得不成样子,半天都发不出声来,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军医同志,谢谢您……您救了我们母子两条命啊!”我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这是我应该做的。”列车继续向前,窗外的金红阳光斜斜漫进车厢,把方才揪着人心的紧张氛围一点点融化成一片温柔的暖色。

我收拾好器械,将出诊箱重新扣好,目光不自觉落在那个蜷在母亲怀里的小小身影上。他闭着眼睛,小脸皱成一团,小嘴微微翕动,仿佛在努力辨认这个刚刚抵达的陌生世界。我放轻动作替他掖了掖襁褓的边角,指尖不经意触到他温热的脸颊,那细嫩软滑的皮肤下,脉搏正轻轻跳着,涌着那样鲜活蓬勃、烫得人的指尖发暖的生命力。

有人问孩子母亲,孩子叫什么名字,母亲疲惫地笑了笑,先望着窗外飞速向后退去的葱郁原野,再低头蹭了蹭怀中软乎乎的婴儿,末了才抬眼望向身边的丈夫,轻声说:“他是在这趟车上出生的,就叫路生吧。”丈夫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眼眶泛红:“路生,好名字。这一路,是他自己的路。”车厢里有人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路生,路生,生在路上,也生向远方。我站在一旁,心中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忽然觉得这趟列车仿佛承载了某种更深的寓意。

事后了解到产妇是四川资阳人,是一位战士家属,爱人在新疆某部服役,由于生育第二胎违反计划生育政策,根据当时军队计划生育管理规范,违规生育第二个子女的军人会依照规定给予处分,因此该军人最终被部队作退伍处理。80年代火车还没有提速。从乌鲁木齐到成都差不多要走整整一周时间,产妇坐的还是硬座席,长途颠簸,疲劳导致预产期提前。列车平安抵达成都后,我又陪着产妇和新生的婴儿赶到成都火车北站卫生室注射了“破伤风针”,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稳稳落了地。

作为一名军医,为群众解难是应尽的责任。多少年过去了,为何现在还要去回忆这个片段?不过是想在当今医患关系偶有紧张、部分人际渐生疏离的环境里,呼唤人与人之间多释放一点善意,多添一分温暖,少一分漠然。

每当听闻火车上、飞机上、公交车上发生诸如此类的事,我便感触良多。真心、真爱、真感谢!一个个小生命迫不及待地降临人世,这是何等美妙的事情!当我和列车员、身边热心乘客一同伸出援助之手时,我能真切体会到为人父母心中的悸动与感动。

一列列呼啸而过的列车是冰冷的,它只是按时刻表向前奔走,听不到人们急切的呼唤,但是列车长、乘务员和乘客们都是热心的,大家能够竭尽所能提供帮助,在她们无助的时候伸出一双温暖的手,这不只是朴素的善意,更是每位公民刻在心底的责任。

生命的诞生本就是一场奇迹,而在列车上诞生的生命,更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它告诉我们,温暖无处不在,善意从不缺席。听到列车广播称有孕妇即将生产,医生立刻主动站了出来,在列车员的尽责照料与热心乘客的齐心相助下,孕妇顺利分娩,这样的守望相助换来的不只是一句“母子平安”,更彰显了我们这个民族刻在骨血里的向善美德。《列车上啼哭破晓》这篇散记,不仅记录了一个故事,更点亮了我们心中对生命的敬畏。

对于一位女性而言,一生中能在飞机、火车、轮船乃至公交旅途中分娩,恐怕只会有一次。而作为一名医生,一生中能在火车上为产妇接生,恐怕也不会遇到第二次。我何其幸运,能在这趟列车上亲历这场特殊的接生,这或许就是与生命的结缘吧!

列车载着一车厢的故事驶向远方,而那个在汽笛轰鸣声中降临的孩子,从此就像延伸向远方的铁轨,从生命最初就把“向前”刻进了自己的生命底色。

列车继续奔赴既定的终点,车轮碾过铁轨,碾出亘古不变的回响,那声破晓般的啼哭渐渐消散在车厢的喧嚣里,可这份突如其来的新生,却深深烙印在每一个见证者的记忆深处。旅途漫漫,世间总有不期而遇的温暖,在颠簸的岁月里,绽放出最质朴的光芒。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郎天闻:重庆万州人,1970年12月入伍,在西藏军区后勤部山南大站服役23年。1993年转业到简阳市人民医院工作,2013年退休后留聘,继续医院文化建设工作。在军地业余习作300余篇,编辑成《留在记忆中的往事》《孤郎悟韵》《晚风曼舞》等散记。先后获得成都军区计划生育工作先进个人、四川省卫生系统优秀思想政治工作者等殊荣。

作者:郎天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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