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恋两性专刊
影视作品心理分析
AC专栏
国庆档几部影片热度平平，反而是今年上半年大热的《给阿嬷的情书》，假期网播后，再度掀起讨论，甚至“性转《给阿嬷的情书》”都登上热搜。
翻遍各类争议，我认为，最终指向的是一个主创也在回避的核心问题：
南枝为什么愿意守护木生一家整整十八年？
支撑她数十年坚持下去的动力到底是什么？
之所以产生争议，我认为主要是官方给出的解释，很难完全说服观众。
网络上目前流传着三种解读。第一种是报恩。依照片中情节，木生确实对南枝一家有救命之恩。但很多观众会提出疑问：报恩可以一次性完成，一件恩情，一次性报答也就了结了，很难支撑起持续十八年、赌上半生的付出。
第二种解读，是当下很流行的“女性互助”说。观点认为，南枝体察同为女性的阿嬷处境脆弱，因此选择出手相助。但这个说法同样经不起推敲：南枝与阿嬷大半生未曾谋面，对于一个素未相见的陌生人，即便心怀同情，要牺牲自己后半辈子去托举对方的人生，这种设定显得过度理想化，人物动机悬浮。
第三种，则将其归为侨乡社群里的文化互助。这也是主创坚持的答案，认为南枝对木生没有爱，只是出于这种相互的文化。当然，这一说法同样充满争议。
就在这个国庆，不少网友做了一次简单的“性转”实验：他们认为，如果南枝变成男性，独自完成这件事，一切似乎就顺理成章了。理由是侨社本就有同乡互助的传统，加上男性更容易掌握资金、通信等社会资源，行事阻力更小。
但在我看来，这版简单的性转，依旧有漏洞。
如果仅仅是同乡情义，为什么是单独这一个男人独自扛下所有，而不是侨乡社群众人一起伸出援手？这个解释，依旧没有足够说服力。说到底，即便是“性转”版，也在有意回避一种关键的可能性：
南枝为什么不能对木生怀有特殊的情感？
不是说南枝一定要对木生有特殊情感，或者两人一定要产生情愫，只是各方都在避而不谈这一点，本身就说明这里有讳莫如深之处。
既然我们都在讲“性转”实验，不妨再加深一步，继续把这个实验往下推进：
这个男版的南枝，我们让他可以对木生有特殊情感的话，我们来看看这个故事会是什么样？
故事可能是这样的：
木生独自一人来到南洋闯荡，住进男南枝开的旅店里面。两个人一开始互不对付，后面慢慢不打不相识，生出情谊。
在这个过程里，两个人之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也有可能只是男南枝的单相思。
这是一种在那个年代不能够宣之于口的感情，只能放在心里。
不管如何，这份感情在当时的时代里没办法继续发展，而且木生很快就去世了，这段情感某种程度上只能封存在心中。
木生在老家本来就有家庭，还有自己的孩子。
对于失去心上人的男南枝来说，他可以选择尽力帮助这个家庭，以这种方式凭吊爱人，延续自己对他的这份爱。
因为爱慕木生，他很难再爱上其他人，所以他决定不再进入其他亲密关系。
他余生所做的事情，就是尽力让木生原来的家人过得好一点，替木生去完成那些没能实现的梦想。
此外，他身在南洋，手里拥有更多资源，在照顾好自己的同时，也能够帮扶远方这一家人。
这么看，这个故事是不是会更加通顺，人物也更有说服力？
还有一点不能忽略。放到现实语境里，男南枝也更不容易被别人猜忌。原版《给阿嬷的情书》里，其实隐晦也提到：
女版南枝，一辈子不结婚，长期去照顾另一个男人的家庭。于木生的家人，一开始就怀疑她是不是小三、是不是二奶？那么，在南枝长期居住的南洋，周围人也会有闲言碎语，疑惑她为什么要坚持帮扶这一家。
而换成男南枝，情况就变了。他可以用别的说法解释自己的行为，男性身份成了很好的保护，不会产生这类争议，旁人只会觉得他对亡友重情义。
递进这一层性转实验之后，我们能看到两点：
第一，爱本身，可以成为一个人牺牲自己，去帮扶另一个人家庭的核心动力。
因为这种特殊的情感关系，他不会挤占木生原配的位置，在那个年代，甚至放到现在，也不存在这种可能。
大家不必担心他介入婚姻的道德瑕疵，也不会猜忌他是否有更复杂的救助动机，这份爱反而会显得比较纯粹。
第二，很多人觉得这么多年的付出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但放在这个语境里，不见得一定是苦难。
帮助对方家人这件事，其实给了他继续活下去、支撑生活的动力。
爱人已经不在了，对他而言，通过守护爱人的家人，让爱人在某种程度上得以延续，他也以这种方式守护着与爱人有关的一切。
我相信这个版本，如果导演敢拍，配上合适的演员，故事是能立住的，而且一样可以卖座、催泪。
那么现在问题就来了，为什么这套逻辑，不能同样放在女性南枝身上？
这中间有什么差别吗？
我并不认为二者之间存在差别。
首先，如果南枝对木生有特殊情感，这可能就只是一份单相思，只是对木生抱有好感，但她完全没有介入过木生的婚姻。
如果“想想也不行”，那实在是有点过于不近人情了。南枝对木生的感情，我想包括感恩，友情，同乡，落难之际患难与共，理想型……等等多种复杂情感的。如果其中，带有那么一些作为一个女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好感，也不奇怪。
人类的情感，本来就是一个多巴胺色组合，就是各种元素的调和，真的非常“纯粹”的感受，才是比较少见的。
其次，很多时候我们总在强调，伟大就必须是无私的。但这其实是非常狭隘的观点。
人性本就是多面的。一个人可以做出伟大的事，但出发点里可以包含属于私人的情感。
大公无私，只是不要有私心，不是说不要有私念，这种个人的思念和情感，完全是更合理、更长久坚持一件事的驱动力。
一个人因为心里喜欢另一个人，而去做一件伟大的事，这有什么不可以？
反而我会觉得，这样的故事更真实，其实也更常见。
一样是做人有情有义的体现。
我们当下很大的问题，就是被一套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性恋婚姻道德忠贞观捆绑着，很多话题首先是要做“道德审查”，导致最有发言权的演员和主创本人都不敢“乱说”，当然也不知道这个“道德”到底是以谁为标准。
于是乎，很多话题也就没办法真正展开讨论，很多人物也只能靠着悬浮的动机支撑起来，所以才显得“失真”“假”。
特别是对于情感类的话题，这种“道德审查”尤其苛刻。而这既不符合人性，且对于理解人性、发展人性也是很不利的。
如果观众总是看一些缺乏深度人物动机、缺乏情感发展脉络的作品，或者只能在浅表或者所谓高尚道德层面去讨论情感的话，情感发展也会变得固着、呆板的。
当然，我提出的这个进一步的“性转实验”，不是要导演一定要拍一个“环大陆”版，也没有这个必要，因为男女南枝其实是一样的，只是碍于当下的一些思维局限，让人感觉有差别而已。
我只是想借用这个叙事框架的突破，邀请观众换个角度，来思考各种可能性和合理性，也看见当前困住情感问题讨论的实质在哪里，同时也增进对这部佳作的讨论丰富度。
南枝不一定对木生有特殊的情感，但是至少有没有，有多少，这种情感是如何发展和升华的，都是可以被讨论的话题，并不需要如此刻意回避。
遗憾的是，哪怕是《给阿嬷的情书》这样优秀的作品，它在公众讨论里的解读空间，也被压缩得很有限，由此生出了许多疑问，这不能说是一种悲哀。
电影本身其实做得很好。影片并没有直接告诉观众，南枝对木生究竟是什么感情，两人之间到底有没有情愫，它全程是留白的。这种留白的处理非常妙。不同认知、不同背景的观众，都可以拥有自己的解读。
你可以认为他们之间没有特殊情感，这样看完全没问题，也能共情这个故事。如果认为里面有情感，也完全成立，而且这份情愫并不会否定她所有的付出，反而会让人物动机更饱满、更真实、更加立体，也能打动人心。
允许人物是复杂、多面的，才是关键。
End
作者 |Arthur Chen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
简介：听过许多人的故事，也有了自己的故事。座右铭：惜时惜人。咨询小时数：5000小时，人际整合取向，研究方向：职场心理、婚恋两性、身心疾病、朋辈心理辅导。近期关注：历史人文、社会心理学、哲学思想史。
编辑|一杯咖啡全媒体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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