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那边又乱了。
这次不是黄马甲,不是郊区移民,是一群高中生。从9月中旬开始,巴黎郊区克雷泰伊的一所高中率先发难——校内老师因为人手不足罢工,学校连数学、法语、历史老师都凑不齐。学生们一看,这学没法上了,干脆把校门堵了。
然后这把火就像被浇了油一样,一周之内烧遍了全国。
先看看学生们到底在闹什么。
诉求其实很朴素。教室太挤,一个班32到35个人是常态,有的学校椅子都不够,学生得跑到别的班去搬。老师不够,有的学生开学一个月了,数学老师还没见过。校舍破旧得不像话,有学生说学校“像监狱”,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甚至时不时停电。
一名17岁的学生跟路透社记者说了一句特别扎心的话:学校里有蟑螂和老鼠。
还有上课时间的问题。巴黎北部拉马丁高中的学生举着标语:“从早上8点到晚上6点,我们是学生还是囚犯?”另一条标语写得更直接:“上课时间比睡觉时间还长”。
一个16岁的女生说:“我们不是无缘无故来砸东西的,我们只想说,现在的教育系统已经彻底烂掉了。”

这话你听完,什么感觉?
但问题是,这些孩子为什么这么愤怒?仅仅是因为教室挤、老师少吗?
不是。他们愤怒的是,明明问题已经烂到根了,政府不但不修,还要继续砍。
法国参议院在2025年12月就确认了,2026年预算要裁掉4000个教师岗位。到了2026年1月,实际公布的数字比这还狠——小学裁2229个教学岗,中学裁1800多个,加起来超过4000个,这是十五年来最大规模的教师裁减。
政府给的理由是“学生人数在下降”。但工会直接算了一笔账:如果法国要达到欧洲平均的每班19人标准,需要新增26000个教师岗位,而不是裁掉4000个。
你品品。人家需要加26000个人,你裁了4000个。然后教室里挤了35个人,你说学生少了所以不用那么多老师。

这不是数学问题,这是态度问题。
更麻烦的是,裁掉的岗位里,受冲击最严重的是塞纳-圣但尼省——法国本土最穷的省。2025年秋季开学,这个省已经关了250个班,只开了100个新班。到了2026年,这个数字只会更难看。
马赛、里尔、南特这些城市的学生反映的情况也类似:贫困郊区、少数族裔聚居区的学校,拿到的资源长期比市中心富裕地区的学校少。
所以这轮抗议从巴黎郊区点燃,一点都不奇怪。克雷泰伊那所高中所在的社区,就是典型的移民聚居区。那里的孩子本来就在教育上处于劣势,现在政府还要再砍一刀。
但政府的回应是什么?
马克龙9月30日在马德里访问的时候说了句话:他理解年轻人的“焦虑和愤怒”,但“这些担忧不构成暴力的理由”。他还点名批评左翼政党,说政客不应该“煽动恐惧”。

司法部长达尔马宁说得更直接:“事态已从高中生示威演变为扰乱公共秩序的事件”。
然后把锅甩给了“边缘团体”。教育部长热弗雷说,高中生运动“被一些极端暴力的边缘群体挟持”了。
这个说法对不对?部分是对的。确实有人在趁乱搞事。10月2日,南特和马赛有两所高中被纵火。斯特拉斯堡街头催泪烟弥漫,巴黎有学生跟警察零星冲突。有人戴着面罩、全身黑衣,砸公交站、烧垃圾桶、向警察扔砖头和瓶子。
但问题是,如果这场运动只是几个“边缘团体”在闹,那为什么3700所高中里有564所出现了示威或封锁?为什么约400所学校被迫停课?为什么约2000人被捕,其中90%是未成年人?
2000个未成年人。如果这都是“边缘团体”,那法国的边缘也太大了吧。
更让人不安的是伤亡数字。教育部长说,自抗议开始以来,至少65名教职员工受伤,其中包括40名高中校长。警方那边也有83名执法人员受伤。还有一名14岁的巴黎男孩被警察的催泪弹直接打中下巴,掉了几颗牙。

一个孩子掉了牙,一个校长被烟花弹打中腿,一个消防员被燃烧的喷雾罐炸伤。你说这是“边缘团体”干的,但受伤的都是具体的人。
说到底,这场风暴的核心根本不是什么“边缘团体”,而是法国社会正在经历的一场系统性危机。
政府要削减财政赤字,教育预算首当其冲。法国2027年预算草案里,教育开支虽然名义上增加了1.7%,但增幅低于通胀。说白了就是实际在缩水。一边砍老师,一边加课时,一边压缩经费,然后指望这套系统能正常运转。
有个细节很说明问题。这场运动最早可以追溯到9月中旬克雷泰伊的圣艾修伯里高中。那所学校的老师因为人手不足罢工,不是学生先闹的,是老师先罢工的。老师教不了,学生才上街。
也就是说,老师被逼走了,学生被逼上了街头,然后政府说学生是“暴力分子”。
这不叫解决问题,这叫把问题从学校推到了大街上,然后反过来怪大街上的人太吵。

法国市长协会主席之前说过一句话,我觉得放在这里很合适。他在评论法国频繁发生的“城市游击战”时说:这体现出“社会结构的瓦解”。
社会结构的瓦解。一个连高中生都找不到数学老师、教室里蟑螂老鼠满地跑、2000个未成年人被警察抓走的国家,你跟我说这是“边缘团体”的问题?
这不是边缘的问题。这是中心的问题。是政府把钱花在别的地方,然后告诉孩子们“你们忍一忍”的问题。是拆掉了社会的减震器,然后惊讶于社会开始颠簸的问题。
而法国政治的反应是什么?左翼说政府“体制化镇压”。右翼说学生“被左翼利用”。执政党说这是“城市暴力”。所有人都在指责对方,没有人去修那间有蟑螂的教室。

2027年就是法国总统大选。马克龙已经确定不连任。这场学生运动会不会演变成更大的政治风暴,现在谁也说不准。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当一个国家连最基础的公共教育都维持不下去的时候,它的问题早就不是换一个总统能解决的了。
那些在垃圾桶后面躲避催泪瓦斯的15岁孩子,他们想要的其实很简单——一个能坐下的位置,一个能上课的老师,一间不漏水的教室。
但法国现在给他们的,是一个催泪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