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潮观鱼:电影《敦煌英雄》为什么可惜了?

栏目:娱乐 | 来源:观察者网 | 2026-09-29 18:33

【文/新潮观鱼 胡雨清】

在敦煌莫高窟第156窟南壁及东壁南侧,有一幅特别的壁画。

它不画佛经、本生和因缘故事,也不画飞天和‌天宫伎乐,画的是一支浩浩荡荡的出行队伍。

壁画题名很长:“河西节度使检校司空兼御史大夫张议潮统军除吐蕃收复河西一道行图”,今天的人们称其为《张议潮统军出行图》。

张议潮统军出行图(壁画临摹品)湖南省博物馆

此画长8.57米,系张淮深为纪念其叔父张议潮收复河西十一州、打通丝绸之路而绘,在佛教洞窟中,是罕见的世俗题材。

在不少唐史迷心中,张议潮和其创立的“归义军”,是唐朝中后期的“意难平”。

正史对张议潮的记载不算丰富,后世对其评价也存有分歧,但他不折不扣的战绩,以及保障河西走廊畅通无阻的积极作用,值得被好好书写。B站上关于张家人和归义军的科普视频,播放量动辄几百万,足以说明现在的观众对这个题材的兴趣。

B站相关视频播放量

因此,取材自这段历史的电影《敦煌英雄》,从立项起就获得了不小的关注。加上编剧是马伯庸,导演是曹盾,俩人继《长安十二时辰》后第二次合作(剧版《长安的荔枝》按拍摄时间是第三次合作),即使这部影片2023年12月临时撤档、又在今年中秋节空降,历史迷们的期待也从未降低。

但进了电影院,才发现事情不太对。

架空的《敦煌英雄》,拍得更像是一部奇幻沙漠公路追逃片。

片中,地名和角色都做了模糊处理。故事的主人公不是张议潮(片中为“张佑承”,杨溢 饰),而是原创的“归唐小分队”:被迫给匪军效力过的狼鹞子(章宇 饰),张佑承之女张月牙(赵蕴卓 饰),伪装成和尚求援军的曹家二郎曹光宗(窦骁 饰),以及逃兵诺次(蔡鹭 饰)。

剧情大致为:被匪军攻陷、脱离大唐的60余年间,漠州生灵涂炭,匪军首领任光热(吕凉 饰)凶残暴戾,还民为奴。在张佑承的带领下,包括其女十二娘(张艺凡 饰)在内的漠州军民起事,刺杀任光热失败后,漠州被围,无人增援,归唐告急。狼鹞子和诺次为了粮食,阴差阳错地加入了张月牙以及曹光宗的求援队伍,肩负起了漠州军民最后的希望。

电影没有对唐朝后期自身难保、无力固边的描绘,也没有给出主角非要归唐的足够理由。推动所有人行动的核心信念只剩下不再让子孙为奴,靠的是记忆画面不断闪回。

影片开头,张佑承和其女刺杀任光热的片段,一定程度上营造出了紧张感,节奏、悬念、人物关系,几条线交织得很紧,符合马伯庸的叙事习惯。

唐朝后期吐蕃猛将论恐热被改成了匪军首领“任光热”。任光热出场就是露腚,身材如相扑运动员,妆造则像电影《沙丘》里的反派哈克南男爵。甚至连正派误以为刺杀成功,他竟然还活着的重生桥段,都与《沙丘》如出一辙。

这一幕,你能看出左边是任光热、哈克南男爵还是灭霸吗?

《敦煌英雄》中的任光热(左)和《沙丘1》中的哈克南男爵

对权力的渴望,毫无道德的约束,残暴,配上令人生理不适的造型,反派越滑稽越单薄,正派的胜利就越轻飘,整部影片的对抗感也显得更玄幻。

莫高窟的壁画倒是致敬了。李光洁饰演的廖黑云,家族三代守护唐军甲胄,伪装成画师,冒死也要将老唐军的壁画完成。那一幕很燃,但没有更深层的共鸣。观众情绪被短暂地挑起来,又被拉入昏昏欲睡的奇幻公路片。

下一秒,“归唐小分队”在沙漠里拼死拼活找了半天的伏火雷——唐朝留下的威力十足的炸药,出现了。本以为主人公找到了扭转局势的关键,结果“归唐小分队”为了保命,想着活下去才能战斗,就先走了,真走了……留下一面墙的炸药,被敌军轻飘飘地“捡漏”了。

伏火雷打了个酱油,连声正义的响都没听着。

不知道是编剧写着写着忘了这条线索埋的用处,还是剧组拍到一半发现这条线实在圆不回来,干脆让它草草收场。有喜欢这部影片的观众找补说,这是为了说明“归唐要靠自己,靠不了外力”。可这个“靠自己”,难道就是最后这几个人扛着唐旗、穿着老唐军留下的甲胄在风沙中出现,让敌人因为看不清楚误以为唐军来了,胆都吓破了四散逃窜,不战而胜吗?

真正的归义军的血性和坚守,可不是靠虚张声势、敌人杯弓蛇影赢的。历史上张议潮率众起义,是真刀真枪从吐蕃手里夺回城池。

当然,斥资数亿制作的影片《敦煌英雄》也不是一无是处。武打戏确实逼真,拳拳到肉,马车追赶戏不比《镖人》差,沙漠的实景质感、甲胄的细节、壁画的临摹,都能看出曹盾团队在制作上的用心,这些视觉层面的努力值得肯定。

但问题在于,影片是实拍了,但没实际拍出那段历史的魅力。张议潮收复十一州、归义军坚守数十年、丝绸之路重新打通的血性与坚韧,远比片中虚构的沙漠追杀和奇幻逆袭更有力量。

这里有一个关键背景值得注意。一般来说,马伯庸担任编剧的作品,原著往往就是他自己写的书。可《敦煌英雄》没有原著,就是一个剧本,可能这就是它比马伯庸其他作品更像命题作文,也更假大空,情节很虚的原因吧。

马伯庸擅长的,是在历史的空白处找一个支点,用小人物的挣扎让读者代入历史,借古喻今。而《敦煌英雄》看起来什么目标都没完成。

历史上的张议潮,唐朝名将,出身沙洲豪族。公元848年,他率众起义,乘吐蕃内乱率众发动沙州起义,此后数年陆续收复甘、肃、伊、西等十一州,终结吐蕃对河西走廊数十年的统治,重归唐朝管辖。这段历史本身有张力,本该是影片最坚实的叙事根基,却被搁置一旁,沦为背景板。

市场表现也印证了这种错位。9月25日上映首日,《敦煌英雄》拿到了17.3%的排片,与当日重映的《复联4》的17.5%排片占比不相上下,但票房只拿到了《复联4》的五分之一。上映5天,《敦煌英雄》票房还在1600多万徘徊。

猫眼专业版预测该片内地总票房3000万,这肯定是要亏本的。片方尚未公布官方成本,但行业内普遍估算在3亿元左右。

回过头看马伯庸的创作,他写历史小说,擅长挑一个史料上没详细记载的小人物,展开合理化的想象,精于影射当代官场职场,可人物一多,往往写得单薄、扁平,角色动机牵强。

在《敦煌英雄》中,这种人物塑造上的单薄更加明显。

诺次的转变,是因为看到妻儿被匪军欺侮,要报仇,还算有迹可循。可狼鹞子的转变呢?就是不断播放姐姐被杀死的切片闪回。一次,两次,反复地放。观众当然明白这是在交代他的动机,可问题是,如果这个记忆能让他反戈的愿望足够强烈,那中途干嘛离开小分队?人物的行为和动机之间,出现了明显的断裂。

观众期待的是一个能让现代人理解“归唐”意义的故事,是一个能让人感受到归义军为何甘愿冒死归附的故事,而不是一个套着敦煌外壳的末世公路片。

《敦煌英雄》花了很大的力气,用类型片的模板去套一段本应厚重复杂的历史,到头来既没有真正理解那段历史的情感逻辑,也没有找到将这种逻辑转化为当代观众共鸣的叙事方式。

壁画被绘进了电影,而那段历史的灵魂,并没有被真正搬上银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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