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十几天，孩子就读两年的幼儿园突然通知倒闭。
这听起来有些离谱的事情，却是最近很多家长的真实遭遇。
有的孩子才上了一年学，就已经“熬”黄了两所幼儿园。
图源小红书@每日人物
《2025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下文简称公报）显示，自2022年至2025年，全国共有幼儿园数量每年都在下降，仅过去一年就减少了2.14万所。
幼儿园正迎来大规模的“关停潮”，而它带来的连锁反应仍在继续：
部分一孩难求的幼儿园试图自救，转型改为养老院。
不少幼师就此转行，重新寻求新的出路。
更有大批学前教育专业的毕业生仍在观望，怀疑当初的选择，踌躇着是否还要继续走这条路。
最先受到冲击的，往往是民办幼儿园。
在已经退休的园长庄艳芬看来，民办幼儿园是在公办幼儿园承接能力不足、社会需要差异化服务的情况下诞生的。
如今，属于它的黄金时代已经远去。
但对经历过行业巅峰期的从业者来说，他们显然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园长于波和妻子从事幼教行业多年，巅峰时期创办了11家幼儿园。
伴随着二胎政策那波孩子长大后，他有些着急地发现，幼儿园开始招不满孩子了。
“原先一个幼儿园最多可以容纳五百个孩子，现在只剩下不到两三百人。”
思来想去，他意识到想要自救，必须得开始转行。
最终他陆续关闭三家幼儿园，将幼儿园改为居家养老服务门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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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考虑因素有这两点，一方面，截至2025年末，60岁及以上人口已超3.2亿，银发经济正在迸发出新的活力。
另一方面，幼儿园原先积累的资源可以重新利用起来，场地进行适当改造就可使用，原先的幼师团队擅长精细化沟通、情绪疏导，也能够较快上手。
在他的设想中，养老和幼教行业本质都是服务业，具有一定共通性。
他初步的构思是，为老人们提供一个日常消遣的地方，比如可以一起上上兴趣课，一起打打球。
但正式运营一个月后，于波发现事情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相较于可以统一管理的孩子，很多老人的身体情况和性格存在差异，需求也不一样，所要面临的风险和挑战也是巨大的。
幼儿园改托老所这条路到底走不走得通，于波心里也没底。
同样转型做托老所的庄艳芬信心更大一点，目标也更明确。
她想要做一所像家一样温暖舒服的养老院，不用太大，但一定要让老人住得有尊严，有幸福感。
养老院改造的每一处细节，都是她站在老人的需求角度反复打磨的。
原先的教室改成了双人间，每一面墙上、楼梯上都加装了扶手，监控和报警系统，每一处无障碍卫生间和床头也都有应急按钮。
老年食堂的收费也十分优惠，60岁以上老人两素一荤10块钱，两荤两素14元。
如今，只有那几件保留下来的滑梯和攀爬架，还能看出这里曾是一座热闹的幼儿园。
图源《彩虹老人院》
现在的养老院一共住了十位老人，年龄从60岁到90岁不等，分全托和日托两种方式。
有家住在附近小区的老人，每天早上由女儿送来，在养老院里看书、打麻将、上上课，和其他老人一起聊聊天。
等到晚上，女儿再把老人接回家，仿佛重走了一遍当年父母带着她去上学的那段路。
只是这一次，角色对调了。
从幼儿园到养老院，一头牵着新生命的诞生，一头托住暮年的归途，这场由人口结构变化催生的“幼转老”浪潮，似乎在这一刻被赋予了别样的意义。
在这场浪潮里一起扑腾挣扎的，还有大批尝试转行的幼师。
公报显示，2022至2025三年间，全国学前教育专任教师存量净减少63.16万人，是缩水最严重的学段。
不少幼师也跟随行业进入转型期，顺理成章进入养老院，找寻新的职业方向。
年糕是在幼儿园工作了一学期后，进入养老院担任社工工作的。
在此之前，她考取了助理社工证，算得上转行比较顺利的那一批人。
她的工作内容，和过往在幼儿园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
以前是每天带着小孩出早操，做游戏，节假日策划一下活动并拍摄相关视频。
只不过现在的对象换成了老人。
比起动辄哭闹的小孩，老人更期待和年轻人相处，缓解无人陪伴的孤单。
提供情绪价值，让老人感受到温暖，是年糕对这份新工作的定义。
虽然工作相对轻松，但待遇一般，年糕并没有打算在养老院久待。
可她也知道，相较养老院的护工工作，这类行政岗、策划岗已经相对轻松。
《平凡之路》关于养老院的讨论
不同的岗位，工作体验往往天差地别。
红薯是个从业十五年的老幼师，后面进入康养中心工作担任护工。
等到正式试岗，她才发现护理员的工作内容，远比自己想象得更加困难。
这里住的大多是失能老人，护理不仅对体力要求极高，也需要很强的心理承受能力。
像给一些老人喂饭，需要学会鼻饲，将各种流食送入体内。
新手操作不当，很容易把整间病房喷溅得到处都是。
带老人去洗澡的工作更是繁重，红薯的力气不小，可也没有办法独立托起一个失去行动的老人。
因此这项工作需要两个护理员配合默契，一个负责扛，一个负责托，合力完成。
但最让她无法接受的，是需要处理老人的大小便。
当她第一次动手处理时，脑子里冒出的念头是：
“我为什么要来做这份工作？”
但就此放弃，又不符合她的行事风格。
这份工作做久了，她渐渐发现老人其实和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可爱，同样需要哄着、呵护着。
有胆小的老人去洗澡得带着自己的小扇子，放在床头上才安心。
这个模样就和刚上幼儿园的小朋友，必须拿着自己熟悉的布娃娃一样。
一些老人偶尔会在清醒的时候大喊大叫，似乎是在故意“折腾”人。
可红薯知道，他们就和那些不停哭闹的孩子一样，只是在寻求外界的关注。
见证过太多老人面对身体衰退的无能为力，她对生命也有了更深的理解。
如果有一天老了无法自理，她宁可顺其自然，在剩下的时光里过得有尊严，在清醒的时候好好和亲人告别。
图源《妈妈！》
也不想用药物强行延续生命，困在病床上做一只被折去翅膀的鸟。
从幼教行业转到养老行业，似乎顺理成章，可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知道，个中滋味远不是一句“转型”就能简单概括。
同样站在行业岔路口的，还有学前教育专业的学生。他们在网上有一个共同的代号——“学前人”。
生源减少，不少幼儿园开始撤并或是转型，招聘要求不断提高，学前教育师范生的就业竞争远比过去激烈。
momo毕业后先后入职过三家幼儿园，对这一点深有体会。
在第一家幼儿园里，momo带的班级氛围不错，和孩子的相处也算愉快。
但领导不好相处，经常会查监控看哪个老师在偷懒，会在教学之外增添其他业绩要求。
到了第二家幼儿园，她接手的班级孩子堪称“混世魔王”，各种打架不断。
看老师性格温柔，有的孩子开始欺负到她头上，让她“滚出这个幼儿园”。
她每一天的工作就是处理孩子惹出的各种矛盾，和家长道歉，同时应对领导的质问。
短短一个月，她就好几次情绪崩溃。
图源《我的大叔》
等到了第三家幼儿园，更是卷到不行。
园内热衷办各种大小型活动，需要老师经常排练各种节目。
能歌善舞的老师太多，偏偏momo四肢不协调，别人看几遍能记住的动作，她得花上好几倍的时间去练习。
饶是如此，她的演出效果依旧不尽如人意。
几次并不愉快的工作经历，让她开始怀疑到底是自己不适合这个职业。
和momo有着相似感受的学前人，并不在少数。
“毕业即转行”，正在成为一部分人心照不宣的默认选项。
里美在决定转行之前，就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害怕自己除了带孩子什么都不会，害怕最后连幼儿园这条退路都失去了。
可随着实习经历的增多，她才发现外面的世界，远比自己想得还要广阔。
她去过酒馆打工，在商场做过导购员，通过这些大大小小的兼职经历，重新去建立对外界职业环境的认知。
脱离幼儿园，里美发现不用一直紧绷，戴面具扮演“完美幼师”原来这么轻松。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她发现了更适合自己的职业方向——运营。
相较别的工作，运营的门槛不会太高，也刚好能承接幼师工作积累的能力。
比如长期带娃工作中培养起来的耐心和责任感；各种幼儿园活动策划锻炼起来的执行能力和抗压能力。
正式入职后，她终于拥有了在工位上慢悠悠吃早餐的体验，不必再盯着孩子用餐，也不必再听那些吵闹声。
这也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上班带来的幸福感。
图源《新闻女王》
和里美这种找到新方向的学前人，并不在少数。
在关于“学前教育人有什么其他出路”的相关讨论下，有着各种五花八门的答案。
有转到辅导机构、月子中心等相关行业的，有跨行电商、直播等新兴行业的，也有很多人处于迷茫当中，尚且看不清前方的路。
众说纷纭中，大家却默契地达成了一个共识：老师这条曾被大众视作稳妥的出路，选择空间似乎越来越窄。
无论是转型养老的幼儿园，还是跨界寻找出路的幼师，不少人被时代浪潮推至职业岔路口。
前路何处落脚，依旧充满未知，但我们始终可以相信，尘埃落定处，亦能长出新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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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暮岁
图片 | 视觉中国，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