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吕小满
9月5日,《燃烧吧!爸爸》正式上映。顾立言(文淇饰演)与母亲吴开蒂(倪虹洁饰演)突然面临父亲顾卫星(喻恩泰饰演)患癌离世,在处理身后事时,碰撞出一系列哭笑不得的故事,最终母女学会共处,告别悲伤各自走向各自的路。

电影故事来源于编剧张笑影的真实经历。22岁时,张笑影父亲突然离世,遗体火化之后留下一块比较完整的头骨。工作人员告诉张笑影,这块骨头能够保佑她,让其放到骨灰最上面;但想到父亲生前活得并不快活,她希望父亲能够轻轻松松地走,不再为亲人担忧,于是选择了敲碎头骨。
这个故事,打动了电影导演兼编剧刘潇阳。2017年,两人同在香港读书,开始交往后,张笑影将这段经历分享给刘潇阳,成为两人心中埋下的一颗种子。再后来,两人来到北京打拼并结婚,在事业双双受挫之后,他们决定写下自己的故事。这个故事,也打动了FIRST影展及上影节的评审,让两个毫无背景的年轻人拍出自己的第一部电影,成功实现上映。
可电影上映后的几天,令主创猝不及防的是舆论走向,一些人觉得电影原名是对逝者的亵渎,另一些人又觉得对于父亲这个角色,批判好于追思。电影取自真人经历,又为一些批评找到了具体的指向。
如今,距离电影上映半个月过去,在骨朵对刘潇阳和张笑影的专访中,他们提到这部电影的幕后故事,对电影能够传递爱、沟通能够弥合分歧的理解,也提到这场风波带给二人的思考。
聚焦到这部电影,他们喜欢一些浪漫主义的表达,但也想呈现现实的荒谬;理解矛盾与讽刺在创作上更加容易,但还是决定在有限体量中传递爱和力量。更重要的是,无论是戏内还是戏外,发生的即是现实,他们接受这些现实,珍视真诚的反馈,并将继续沿着创作道路前行。

爸爸变成了一只独角仙
2024年4月的一个凌晨,张笑影在家中窗边发现了一只逗留的飞蛾,她想起自己已过世八年的父亲,“他没有离开我,他一直都在。”在采访中,她说这是一件很巧的事,发现那只“偷看的飞蛾”时,她已萌生了写下这个故事的想法。
在那篇出圈的微博长文中,张笑影更详细地回忆了电影的诞生:2024年夏天,夫妻俩的事业都经历不顺,为他人创作的这条路似乎已遭遇瓶颈;刘潇阳鼓励她分享自己的经历,两人接力写稿,赶在FIRST市场创投截止日前投递。2025年夏天,电影拍摄完成,又在次年入围上影节的主竞赛单元。
直面死亡并反思自我的电影并不少见,但少有电影拍下现代都市白事的完整流程:联系殡仪馆、开具死亡证明、选定棺材、葬礼致辞、钉棺抬棺、吃豆腐饭、遗体火化捡拾骨灰。顾立言在第一次处理这些事时显得慌乱无措,父亲离世的延迟性悲伤,毕业后就业的压力等都压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但导演和编剧想传达的并不是死亡令生活停止,而是生活着的人必须继续往前。在电影的整体基调与台词的具体设计上,用幽默去化解沉重。比如人死后会变成昆虫回家这个常见的桥段。不同于《步履不停》中树木希林追逐黄蝴蝶时那种令人心碎的执念,在《燃烧吧!爸爸》中,既有表现女儿对父亲的了解的温情,也有让人啼笑皆非的笑点设计。
在顾立言看来,如果父亲会变成昆虫,那一定是独角仙。张笑影在采访中解释称,独角仙首先在形象上比较魁梧、比较飒,它的脚很像锋利的宝剑,剑翅打开又很像一个冲出去的直升飞机。张笑影想借独角仙去传达一种力量感。而在电影最后,顾立言看到的一只独角仙飞向别处,回扣了各有各自的路要走这个主题。
反观吴开蒂这边,她没有因为丈夫死亡而开始思考人生,转用忙碌的日常逃避痛苦,比起丈夫会变成什么昆虫,她更关心女儿的实习工作和家中开销。一个场景是这样的,吴开蒂正对着殡仪馆提供的视频学习葬礼注意事项,突然就听到女儿发现蟑螂的惊呼。她一路追赶,还没等反应过来,一拖鞋就把蟑螂拍死在顾卫星的遗像上。此时,视频里悠悠传来人死后会变成昆虫回家的声音。

母女俩在昆虫桥段的不同的表现,侧面描绘出这个家庭的日常图景。顾卫星是名校中文系的大学生,看书写文养金鱼唱歌剧,对着捉到的老鼠吐露失意情绪,是一个很标准的文青形象。顾立言继承了顾卫星的感性和想象力,也继承了他的嘴毒、喜欢讽刺。在吴开蒂眼中,父女俩一模一样,而她则是那个偏向世俗、考虑现实的“恶人”角色。她对丈夫的感情藏在更生活化的台词中,将蟑螂打死在丈夫遗像上,女儿还无所适从,她顺口就说出让丈夫看好这只不速之客。
一些观众在《燃烧吧!爸爸》中看到了《父后七日》的影子,这部台湾老电影,改编自一位女性作家怀念父亲的散文,也善于将情感浓度藏在荒诞笑点之中。
决定要写这个剧本以后,两人找同行推荐相关题材的作品,《父后七日》就是其中一部;但为了规避前作影响,直到剧本第一稿完成,两人才去看了这部电影。一个巧合出现在两部电影相似的分镜——女儿背着打印出的父亲遗像,骑车向前,父亲的笑容面向观众。但不同之处在于,《燃烧吧!爸爸》中延伸出顾立言就业选择的支线,两部电影各自呈现上海都市和台湾乡村的风土人情。

两人在采访中提到,尽管这部电影来源于亲身经历,但电影中高于生活而创造的那一部分,要占到六七成。刘潇阳称,对喜剧桥段的处理,两人并没有去想如何让观众笑,而是把生活中被大部分人忽略的真实,进行放大处理,希望大家能感受到意料之外的新鲜有趣。张笑影也说,创作时还是以职业视角和专业态度去面对的,也会考虑到,有些东西并不会对所有人都有效果。
从观众的反馈来看,吴开蒂是那个最为立体鲜活、最能令人共情的角色。

体面、市侩又生机勃勃的上海女人
吴开蒂,不是Kitty的谐音,而是花开并蒂。
张笑影说,吴开蒂是这个剧本中她最喜欢的人物,她像薛甄珠一样,很戏精很可爱;她来源于张笑影从小对上海阿姨的观察,是一种又矛盾又充满活力、又市侩又善良的上海女人缩影。刘潇阳也说,这个角色是越写越喜欢。

如果要用一个词概括吴开蒂给人的初印象,那就是Drama queen无疑了。刚出场面对丈夫去世,第一句台词就是嘶吼而出的“顾卫星!这么辛苦还是没留住你”,吓得顾立言一激灵,也让观众产生一丝疑惑,她的悲痛欲绝是否只是表演。上一秒还在嚎啕大哭,下一秒就赶在丈夫身体僵硬前为其更换西装;女儿少不更事,她就对殡仪馆人员“动之以情”地讨价还价;葬礼开始担心人多哭不出来,后续证明她还是那个最能哭的。
有观众评价,这部电影里倪虹洁演得收放自如,她流利的上海话也为这个角色增添了许多光彩。但不容忽视的还有吴开蒂的台词设计,她不诉说想念,在立言问她是否难过时回怼女儿脑子有病,对父女感情更亲近有明显的嫉妒。前期剧情中,她最真实的感情都藏在怨怼之中。
令骨朵印象深刻的是,吴开蒂在不同剧情中提及“香烟”和“顾卫星体重”的台词。

母女俩收拾遗物返回家中时,聊起顾卫星因抽烟患癌,顾立言显然不想加入对父亲的批评中,显得心不在焉。吴开蒂开始盘问女儿是否抽烟,规定男朋友也不能找抽烟的。在治丧委员会四人齐聚的场景中,面对丈夫老友“随地开抽”的行为,她用一句“我们卫星就是戒烟戒得晚了”就呛得人无地自容。
更具反差的戏份在于,顾卫星刚过世时,吴开蒂与殡仪馆人员沟通,用“瘦得没有几斤不难搬运”作为议价的筹码;但当她抱着骨灰坛时,曾经那么沉重、难以照顾的活人,最后却只剩这么一点点骨灰,她笑中带泪地说起骨灰坛的轻巧,很令观众动容。

倪虹洁近年因出演《爱情神话》中风流潇洒的格格瑞亚,获得一定关注;但这个角色并不是敲定选角的决定因素。刘潇阳在采访中提到,他看过倪虹洁的一则采访视频,她笑着谈及伤感私事,让自己产生了一种又哭又笑的情绪,“她这个人本身就非常鲜活”。实际见面之后,刘潇阳又觉得“她本人其实是一个,这个话不是贬义,她是一个有一点‘妈感’的一个人”。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倪虹洁会在乎碗筷摆放方式是否方便别人拿取,她会操心别人过得好不好。综合这些因素,刘潇阳觉得她一定能够诠释好吴开蒂。

为一只乌龟举办葬礼
不同于吴开蒂那种充满烟火气,创作时只需如实呈现就好的角色;顾立言显然承担起导演编剧两人对新生力量的愿景,或许也可以理解为一种对理想自我的描画。
在他们眼里,顾立言是能够理解并包容一切的人。为了平衡整体结构、加快剧情节奏,许多内容都被删减了,包括顾立言给同学的乌龟举办了一场葬礼的支线。她不会去比较乌龟和父亲的死孰轻孰重,同学的难过是真实的,那她要做的就是郑重地帮忙纪念。刘潇阳说:“我们其实也希望通过她能让大家知道,人都是有复杂性的,你应该对所有人都可以多一点理解。”
古人说:“立德立功立言”,“立言”代表着“言得其要,理足可传”;顾卫星给女儿取名“立言”,寄托了他渴望著书立说的理想。电影里的父女关系要比现实中来得温情,顾卫星有诸多失意,但他并未将自己的意愿强加给女儿,反而希望女儿能够改变懂事的性格。

顾立言决定去海上邮轮工作后,给自己取了一个艺名“吴漾”,来自母亲的姓和年轻时在游泳队的经历,吴漾也是“无恙”的谐音,她希望母亲能够摆脱不安与委屈,带着对丈夫的思念继续往前走。这个信息在电影内外都传递到了。张笑影说,对母亲最大的愿望是希望她快乐,她甚至无需来认可这部电影;而对于那些有着丧亲之痛的人,张笑影希望他们不要活在悲伤里,“因为这样其实最伤身体。”
除了这些小的细节设计之外,电影中的其他配角,治丧委员会的四位叔叔,顾立言最好的朋友,也都有着自己的故事。顾立言的朋友,一个生物系学生,她的毕业课题是培养细菌,但细菌在任何地方都会出现,唯独在实验室里想要控制它时难以存活。这条支线也暗合了顾立言的主线,顺其自然、随心所欲或许才是最优解。

刘潇阳在采访中也坦言了创作上的遗憾,作为新人编剧,两人“会把整个剧本写得非常的完整,非常的仔细。”但在拍摄中需要跟演员合作,为他们提供即兴发挥的空间;剧本不用写得非常完整,“有些东西是可以到了现场去和演员一起创作的”。作为导演,他要面临演员未必百分百按照剧本来,而是遵循现场感受这种情况。一开始,他会为这种不确定性焦虑,但在经验逐渐累积后,刘潇阳意识到,“演员表演的连贯性”及“输出剧本的信息量”都很重要,但更重要的可能是前者,而且还要看演员之间的灵感碰撞。

在母女俩因香烟事件争吵那场戏中,吴开蒂的气愤、恐惧、委屈、讽刺多种情绪混合在一起,如同打机关枪一样“打”出台词。刘潇阳回忆,由于那场戏已经是拍到比较后面,大家合作得比较好,整场戏只拍了四条就拍完了。吴开蒂对遗像说出看好蟑螂的台词,也是倪虹洁现场的发挥,效果好就保留了。
创作意图未必总能被观众理解。路演现场有一个观众令他们印象深刻,这位观众不能理解抬棺后退,情绪激动甚至于落泪,他觉得现实里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众人就应该冒着暴雨继续前进。在刘潇阳的设想中,这场戏是一个浪漫化的设计,后退步伐如同跳舞,它也暗藏着一点点讽刺,成年人在流程仪式上容易表演严肃和郑重,只有在最狼狈的时候,人才会流露出真实的想法。当然,这位观众也分享了他喜欢的桥段。在导演编剧看来,这不是带有目的性的恶意,观念不同反而能引起一些反思。

回到电影身上,《寻梦环游记》曾经带给两人温暖和治愈,也影响了两人对《燃烧吧!爸爸》的创作。刘潇阳说在看这部电影之前,他对死亡其实很恐惧,无论以后的世界是何样貌,人死后都无法再参与其中;但《寻梦环游记》把死后的世界描绘得非常浪漫,将过世之人铭记于心他们便不会消散,家人之间的情感也会让人不再惧怕。这种爱的力量,就是他们两人希望通过电影传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