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的灯灭了。
江亚菲听见护士说是个儿子,嘴角刚扯出一点笑,就看见护士递过来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薄得透光。
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魏瀚海签了字的离婚协议,墨迹还没干透。
窗外的雪下得正紧,一片一片打在玻璃上,像有人拿指甲在刮。
她攥着那张纸,指头冻得发白,没哭。
十几年后,老宅门前,魏瀚海带着个烫卷发的女人站定,说要拿回属于他的东西。
江亚菲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一个铁盒,锈得发红。
她抽出一封信,信封上没贴邮票。

01
红星厂的裁缝铺在食堂后头,一间半的平房,门口挂块白布帘子。
江亚菲踩缝纫机的声音整个车间都能听见,哒哒哒,又急又脆。
她做活快,针脚密,厂里女工都爱找她改衣裳。
吕玥常说,亚菲这双手,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魏瀚海是那年秋天分来的技术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头一回进裁缝铺是来补工装,胳膊肘划了道口子。
江亚菲让他脱下来,他不好意思,说回去自己缝。
江亚菲眼皮都没抬,说脱,别耽误我时间。
魏瀚海就脱了,站在那儿,光着一条膀子,冻得直哆嗦。
吕玥后来跟江亚菲咬耳朵,说这人老实。江亚菲没接话,低头走线,嘴角却弯了弯。
处对象的事传开,江德福把搪瓷缸摔在地上,磕掉一块瓷。
他说魏瀚海家里兄弟五个,连间像样的瓦房都没有,你嫁过去喝西北风。
江亚菲拧着脖子说,我乐意。
安杰在旁边打圆场,说孩子还小,再处处看。
江德福瞪眼,处什么处,你没看他跟医务室那个冯诗悦眉来眼去?
江亚菲心里咯噔一下。
冯诗悦是夏天调来的厂医,说话细声细气,走路爱扭腰。
有一回江亚菲去拿止疼片,看见魏瀚海坐在医务室长椅上,冯诗悦正往他胳膊上抹碘酒,抹一下,吹一下。
魏瀚海抬头看见江亚菲,站起来,凳子差点翻了。
江亚菲把药片揣兜里就走。
魏瀚海追出来,说手划了,去消个毒。
江亚菲说消什么毒,我看你俩挺熟。
魏瀚海说老家一个镇的,她爸跟我爸认识。
江亚菲没再问,但心里存了个疙瘩。
那个冬天特别冷,水管子冻裂了好几回。
江亚菲给魏瀚海织了件毛背心,藏青色的,领口收得紧。
魏瀚海穿在里面,外面套工装,逢人就说亚菲手巧。
腊月里,他拎了两斤桃酥去江家,江德福没给好脸,但也没往外轰。
安杰私下跟江亚菲说,你爸去厂里打听过了,魏瀚海技术考核拿了第一,人倒是上进。
江亚菲嗯了一声,往炉子里添了块煤。
火苗蹿上来,映得她脸发烫。
转过年来开春,魏瀚海说想结婚。
江亚菲问,你拿什么结。
魏瀚海从兜里掏出一个存折,上面存了三百块钱。
他说攒了一年,够买张床,再摆两桌。
江亚菲看着那个存折,封皮磨得发毛,里面的数字一笔一笔,都是十块二十块攒的。
她说行。
江德福知道后,三天没跟江亚菲说话。
第四天晚上,他把一个布包扔在桌上,说这是你妈攒的布票和棉花票,拿去做两床被子。
江亚菲打开布包,里面还有两百块钱,票子压得平平整整。
她叫了声爸。江德福摆摆手,说去吧,以后别哭着回来就行。
婚礼定在五一。
魏瀚海老家来了几个人,坐了一桌。
江家这边两桌,都是厂里的老邻居。
冯诗悦没来,但托人捎了个红包,红纸包着,里面是十块钱。
江亚菲收下了,转头跟吕玥说,这人情以后得还。
那天晚上,魏瀚海喝多了,拉着江亚菲的手说,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江亚菲把他扶到床上,自己坐在床边拆红包。
拆到冯诗悦那个,她停了一下,把红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写。
她顺手夹进了一本《赤脚医生手册》里,后来就忘了。
婚后日子紧巴,但过得下去。
魏瀚海在技术科画图纸,江亚菲在裁缝铺接活,一个月挣的比他还多。
魏瀚海下班早的时候会来铺子帮忙,锁边、钉扣子,笨手笨脚的。
吕玥笑他,他说我学,以后亚菲累了,我能顶上。
江亚菲听着,手里的活没停。她想,日子大概就是这么过起来的。
02
结婚第三个月,魏瀚海说想请技术科的人吃顿饭,他刚评上先进,脸上有光。
江亚菲说行,你定日子。
魏瀚海定了个礼拜六,在厂门口那家国营饭店,订了一桌。
那天江亚菲特意换了件新做的碎花衬衫,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
到了饭店,魏瀚海已经在了,旁边坐着冯诗悦。
江亚菲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
冯诗悦笑着说,亚菲姐今天真好看。
江亚菲说,你坐这儿合适吗。
魏瀚海打岔,说诗悦帮了我大忙,我评先进那个材料是她帮着写的。
江亚菲没再说什么。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冯诗悦给魏瀚海夹了两回菜,筷子伸过去的时候,手腕上的银镯子碰得碗沿叮当响。
江亚菲低头扒饭,扒完一碗,放下筷子说饱了。
回家路上,魏瀚海说你不高兴。
江亚菲说没有。
魏瀚海说那你怎么不笑。
江亚菲站住,看着他,说魏瀚海,你知不知道你是有媳妇的人。
魏瀚海也站住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跟她真没什么。
江亚菲转身就走,魏瀚海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老长。
这事本来过去了。
可没过多久,江亚菲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算着日子,应该是结婚那个月有的。
她告诉魏瀚海的时候,魏瀚海正趴在桌上画图,铅笔啪地断了。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他问,你确定?
江亚菲说确定,我去医务室查过了。
魏瀚海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江亚菲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勺上那个发旋,心里说不出的堵。
那之后魏瀚海回家越来越晚。
有时候江亚菲把饭热了三遍,他才推门进来,一身凉气。
江亚菲问,又加班?
魏瀚海说嗯。
江亚菲说你们技术科最近活这么多?
魏瀚海说有个新项目。
江亚菲不再问,把饭端上来,自己坐在对面看他吃。
有一回洗衣服,江亚菲从魏瀚海口袋里摸出两张电影票根,日期是前天。
她记得前天魏瀚海说加班。
票根上印着《庐山恋》,座位挨着。
江亚菲把票根摊在手掌心,站了很久,然后撕了,扔进炉子里。
她没问。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江亚菲去医务室做常规检查。
冯诗悦给她量的血压,听完胎心,笑着说,孩子挺壮实。
江亚菲穿好衣服要走,冯诗悦叫住她,说亚菲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江亚菲说那你就别说。
冯诗悦还是说了,她说魏瀚海的血型是O型,你是O型,孩子生出来只能是O型。
江亚菲愣了一下,说那怎么了。
冯诗悦说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一下,以后孩子生病验血,别弄错了。
江亚菲走出医务室,太阳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心想冯诗悦这话什么意思。
O型血怎么了,O型血就不能生孩子了?
她没往深处想,但心里那个疙瘩又大了一圈。
晚上魏瀚海回来,江亚菲问他,你什么血型。
魏瀚海说O型啊,怎么了。
江亚菲说没事,随便问问。
她低头继续缝一件小衣裳,针尖扎了手指,血珠子冒出来,她拿嘴吮了吮,咸的。
那件小衣裳是蓝色的,她做了三天,袖口绣了两只小鸭子。她想着不管男孩女孩,都能穿。

03
入冬以后,江亚菲的身子沉了,裁缝铺的活接得少了。
魏瀚海说要不你把铺子先关了,在家歇着。
江亚菲说不用,我坐着干活不碍事。
她心里清楚,铺子关了,家里少一份进项,魏瀚海那点工资根本不够。
魏瀚海没再劝。
他最近回来得早了些,但话更少了。
有时候江亚菲跟他说孩子踢她了,他就嗯一声,眼睛不离开手里的书。
那本书是《机械制图》,封面卷了边,他翻来覆去地看,好像里面能翻出金子来。
有一天晚上,江亚菲起来解手,发现魏瀚海不在床上。
她披上棉袄走到外屋,看见他站在窗边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
她问,你怎么不睡。
魏瀚海吓了一跳,烟灰掉在手背上,他嘶了一声,说睡不着。
江亚菲说你有心事。
魏瀚海把烟掐了,说没有,就是项目紧,压力大。
江亚菲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肚子顶在他后腰上。
她说魏瀚海,你有事别瞒我。
魏瀚海的手覆上来,拍了拍她的手背,说真没事,你快回去睡,别冻着。
江亚菲松开手,回了被窝。
魏瀚海过了很久才进来,身上一股烟味,凉飕飕的。
他躺下来,背对着她。
江亚菲睁着眼,看着房顶的檩条,一根一根数到天亮。
第二天,吕玥来铺子里找她,说听见个事。
江亚菲正给一件棉袄锁扣眼,头也没抬,说什么事。
吕玥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冯诗悦到处跟人讲,说魏瀚海在托她舅舅办去广州的名额。
江亚菲的手停了。
吕玥说,亚菲,你得留个心眼。
江亚菲把针别在布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白布帘子啪啪响。她说,我去问问。
她没去技术科,直接去了医务室。
冯诗悦正在给一个工人量体温,看见江亚菲进来,脸上笑了一下,说亚菲姐来了,哪儿不舒服。
江亚菲说,你出来一下。
冯诗悦放下体温计,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
江亚菲问,魏瀚海要去广州?
冯诗悦说,你听谁说的。
江亚菲说,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有没有这回事。
冯诗悦把手插进白大褂兜里,歪着头看她,说亚菲姐,瀚海哥想出去闯闯,这有什么错。
江亚菲说,他跟你商量,不跟我商量?
冯诗悦说,可能是怕你担心吧。
江亚菲看着冯诗悦那张脸,白净,细眉细眼的,嘴角还挂着笑。
她忽然觉得恶心,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
她转身就走,冯诗悦在后面喊,亚菲姐,你慢点,身子重。
江亚菲没回头。她走到操场边上,扶着一棵梧桐树,吐得眼泪都出来了。吐完了,她直起腰,擦了擦嘴,心想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那天晚上魏瀚海回来,江亚菲没做饭。
他问怎么了,江亚菲说没怎么,不想做。
魏瀚海自己去厨房下了碗面条,端过来问她吃不吃。
江亚菲说不吃。
魏瀚海就自己吃了,吃完洗碗,洗完坐在桌边看图纸。
江亚菲坐在床上叠小衣裳,叠好一件,又展开,再叠。
叠到第三遍的时候,她说,魏瀚海,你是不是想去广州。
魏瀚海手里的铅笔停了。
他说谁跟你说的。
江亚菲说你别管谁说的,你就说是还是不是。
魏瀚海放下铅笔,转过身来,说亚菲,我是想出去闯两年,攒点钱,回来给你和孩子好日子。
江亚菲说,那冯诗悦呢。
魏瀚海脸涨红了,说我跟她真没事,就是她舅舅在那边有门路,我托她帮个忙。
江亚菲说,你托谁不好,托她。
魏瀚海说,就她舅舅在广州,别人没门路。
江亚菲把手里的小衣裳扔在床上,说魏瀚海,你把我当什么了。
魏瀚海站起来,走到床边,想拉她的手。
江亚菲甩开了。
魏瀚海说,亚菲,你信我这一回。
江亚菲说,我信你多少回了。
她拉过被子躺下,背对着他。
魏瀚海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拿了枕头去了外屋。
那一夜,江亚菲没睡。她听着外屋魏瀚海翻身的动静,知道他也没睡。两个人隔着一道布帘子,谁也没再说话。
04
腊月里,江亚菲的预产期近了。
安杰来了一趟,带了一篮子鸡蛋和两斤红糖。
她看了看江亚菲的肚子,说怎么看着不大,你是不是没吃好。
江亚菲说吃了,都长他身上了。
安杰摸了摸她的脸,说瘦了。
魏瀚海那几天倒是天天按时回家,还给江亚菲烧热水泡脚。
江亚菲想,也许是自己多心了,他终究是孩子的爹。
她把之前那些事压下去,专心等着生。
腊月十八那天晚上,江亚菲觉得肚子一阵一阵发紧。
她叫醒魏瀚海,说可能快了。
魏瀚海坐起来,揉了揉眼,说我去借个板车。
他披上衣服出去,过了半个钟头才回来,板车上铺了床旧棉被。
他把江亚菲扶上去,拉着往厂医院走。
雪粒子打在脸上,江亚菲缩在被子里,看着魏瀚海的背影。他弓着腰拉车,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她想,这个男人还是靠得住的。
到了医院,值班医生检查完,说宫口开了两指,进产房等着吧。魏瀚海把江亚菲扶进产房,护士让他去办手续。他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江亚菲躺在产床上,肚子一阵疼过一阵。
她攥着床边的铁栏杆,汗把头发都打湿了。
护士给她擦了擦额头,说别喊,省着点力气。
江亚菲咬着嘴唇,不喊。
疼到后半夜,孩子还没出来。江亚菲听见护士小声说,怎么这么久,是不是胎位不正。她心里慌了一下,但没力气问了。
快天亮的时候,孩子终于落地了。
护士抱过来给她看,说是个儿子。
江亚菲看见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闭着,嘴巴张了张。
她笑了一下,眼泪跟着流下来。
护士把孩子包好,放在她身边。
江亚菲转头去看产房门口,没人。
她问护士,我丈夫呢。
护士说,刚才还在外面坐着,我去叫他。
护士出去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说没找到人,这是他在椅子上留的。
江亚菲接过信封,牛皮纸的,上面什么也没写。
她拆开,里面是一张离婚协议,魏瀚海三个字已经签好了,墨迹洇开了一点,像是手抖了。
江亚菲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孩子在她旁边哭,一声接一声。
护士问,要不要帮你找他。
江亚菲说不用。
她把离婚协议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孩子还在哭,她伸出手,拍了拍那个小小的襁褓,拍着拍着,手就停在那儿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打在玻璃上。江亚菲想,原来他早就打算好了。

05
江亚菲在医院住了三天。
安杰第二天早上才得到信,拎着东西赶到的时候,江亚菲正自己给孩子换尿布。
安杰一看她脸色,再看旁边空着的床位,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问,放下东西,接过孩子,说你先歇着。
江德福是下午来的,进门先看孩子,看了半天,说像江家人。
然后他转过头,问江亚菲,人呢。
江亚菲说走了。
江德福问,去哪儿了。
江亚菲说不知道。
江德福拳头攥得咯咯响,说我去找他。
江亚菲叫住他,说爸,别去了,他存心走的,你找不着。
江德福站在病房门口,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好一会儿,他哑着嗓子说,当初不让你嫁,你偏不听。江亚菲没接话,低头给孩子喂水。
出院那天,是吕玥来接的。
她蹬着三轮车,把江亚菲和孩子拉回了裁缝铺。
铺子里冷得像冰窖,吕玥生了炉子,又回家抱了两床被子来。
她说亚菲,你就住这儿,我陪着你。
江亚菲说不用,你回去吧,我一个人行。
吕玥不肯走,硬是留下来陪了一夜。
夜里孩子哭,吕玥起来帮忙换尿布,江亚菲靠在床头,看着吕玥笨手笨脚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吕玥说你还笑。
江亚菲说,不笑还能怎么着。
第三天,厂里就传开了。
有人说魏瀚海跟冯诗悦跑了,有人说魏瀚海一个人去的南方,还有人说江亚菲生的孩子不是魏瀚海的,所以他才走。
江亚菲去食堂打饭,后面有人指指点点。
她没回头,端着搪瓷盆走回铺子,关上门,一口一口把饭吃完。
吕玥气不过,跟人吵了一架。
江亚菲说你别吵,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去。
吕玥说你怎么这么窝囊。
江亚菲说我不是窝囊,我是没力气。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正睡着,小嘴一抿一抿的。
那天晚上,江亚菲把孩子交给安杰,自己去了趟老厂长胡德全家。
胡德全已经退了,住在家属区最后一排。
江亚菲敲门进去,胡德全正在泡脚。
她站在门口,说胡厂长,我想查个东西。
胡德全让她坐下,问查什么。江亚菲说,魏瀚海进厂时的体检记录。胡德全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说档案在厂办锁着,明天我带你去找。
第二天,胡德全带着江亚菲去了厂办。
管档案的是个年轻姑娘,翻了半天,找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江亚菲打开,找到魏瀚海的那页体检表。
血型一栏,用蓝黑墨水写着:B型。
旁边有人用圆珠笔划了一下,改成了O型,笔迹不一样。
江亚菲盯着那个改动,手指头在B字上摩挲了一下。
胡德全凑过来看,说这谁改的。
江亚菲说,我知道是谁。
她把那页纸抽出来,折好,揣进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