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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摩尔（Joseph Moore）从十几岁起就梦想投身执法工作。2020年，他在写给宾夕法尼亚州一个小镇管理委员会的信中说：“警察工作已经融入我的血液。对我来说，没有其他职业可以选择。”
但根据联邦法院文件中包含的就业记录，身为海军陆战队预备役军人的摩尔在职业发展道路上一直不顺。两家执法机构曾将他解雇，另一些机构则直接拒绝录用他，直到后来他在一座小城市找到了一份警察工作，但在那里几乎没有晋升空间。
随后，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去年开始大规模招聘，以帮助执行川普政府大规模驱逐移民的承诺。该机构提供5万美元的签约奖金，与摩尔此前一年的工资收入大致相当。去年秋天，他被聘为递解执法官，成为获得工作机会的1.2万名新招人员之一。
多名前官员表示，招聘进行得非常迅速，以至于许多新执法人员尚未接受充分背景审查，就已经被派上街执行任务。一名ICE举报人敦促官员暂停这一大规模扩张，并在2025年8月提交给国土安全部监察长办公室的一份备忘录中表示，这个“不堪重负”的机构在没有核查部分执法人员指纹或身份的情况下就将他们录用。
3名前国土安全部（DHS）官员表示，最近几个月，该机构已经开始悄然解雇部分新招人员。这三人要求匿名。他们说，ICE给出的理由包括一些本应更早发现的背景问题，或者工作表现不佳。今年夏天，有关背景审查的担忧公开爆发。此前，另一名新招人员被指涉嫌参与在缅因州发生的一起导致一名移民死亡的枪击事件，其亲属的说法和法院记录披露了此人过去情绪和行为不稳定的经历。
两名同样因讨论人事事务而要求匿名的联邦官员表示，ICE在8月底通知摩尔，他将被解雇，并要求他前往该机构位于费城的办公室。官员称，ICE发现了他过去经历中的一些问题，其中包括他曾被其他执法机构解雇。
这名38岁的两个孩子的父亲，过去在主管想要解雇他时曾努力争取保住自己的工作。但这一次，他把车停在办公室外的一个停车场，并随身带着枪。费城警察局称，执法人员曾试图阻止他，但摩尔最终开枪自杀身亡。
最初，这起死亡事件在ICE费城外勤办公室之外并未受到太多关注。费城市法医办公室表示，一名叫约瑟夫·摩尔的男子于8月28日自杀身亡，死因为自己开枪造成的枪伤。在《华盛顿邮报》进行询问后，ICE于周五通过电子邮件向所有递解执法官通报了他的死讯，一名发言人表示，该事件正在调查之中。
ICE表示：“任何人结束自己的生命都是令人极其悲痛的事情。”该机构还表示，会为员工提供心理咨询和其他支持。“在这个艰难时刻，我们向他的家人致以慰问和祈祷。”
摩尔的家人在向《华盛顿邮报》发表的声明中为他的执法履历进行了辩护，同时对他是否死于自杀提出质疑。周二，在报道发表之后，家属进一步说明了他们担忧的具体原因，主要集中在费城警方如何处理一名有自杀倾向人员的事件上。
家属表示：“摩尔在人生最后时刻一直在与ICE官员通电话。与他通话的ICE人员试图以和平方式解决这一情况，并认为已经成功劝说摩尔冷静下来，但随后摩尔的车辆被费城警察包围，警察当时拔出了枪。”
费城警察局一名发言人表示，警方已经完成调查，在事件过程中没有任何警员开枪。该发言人称，警员当时接到报告，称一名持枪人员正处于危机状态，因此赶往现场，并试图“缓和局势”。随后，这名男子“拔出枪并朝自己开枪”。
摩尔在ICE费城办公室的两名前同事表示，他们认为，如果ICE当初对摩尔进行了充分的背景审查，他的死亡或许根本不会发生。这两名执法人员与摩尔大约在同一时期被聘用，目前都已不再为该机构工作。他们要求匿名提供有关摩尔的信息，因为担心公开发声可能影响自己的职业生涯。
尽管目前尚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促使摩尔采取了这样的行动，但这两名前执法人员表示，ICE先聘用他，随后又将他解雇，使他陷入了非常不利的境地，而对于执法人员来说，被解雇可能会给职业生涯造成极大伤害。他们认为，ICE本应在向摩尔提供工作之前审查他的就业经历，并认定他不符合任职资格。他们说，摩尔已经开始喜欢这份工作，而且非常希望继续留在该机构。
其中一名前执法人员说：“一旦你被执法机构解雇，无论其中的是非对错，再想回到执法行业都会极其困难。这意味着职业生涯的终结，而这种压力对一些执法人员来说沉重到足以让他们结束自己的生命。”
“连最基本的程序都没有遵守”
去年7月4日，总统川普签署《大而美法案》后，ICE启动了大规模招聘行动。这项法律拨出数十亿美元资金，计划将ICE执法人员规模从约1万人增加一倍以上，达到2.2万人。官员举办了大型招聘会，使用类似二战时期风格的征兵海报，将基础培训时间缩短数周，甚至完全免除培训，并取消了申请人40岁的年龄上限。国土安全部表示，短短几个月内就收到超过22万份申请。
一名前递解执法官今年夏天离开该机构。他告诉《华盛顿邮报》，从去年11月至今年1月，他所在的美国南部ICE外勤办公室规模迅速膨胀，已经到了难以管理的程度。每批招聘人数从原来的1至2人激增到一次60人。办公室甚至没有足够的洗手间和办公桌。
这名前执法人员因担心遭到报复而要求匿名。他说：“人挤着人，一个办公隔间要挤两三个人。”
去年，作为国土安全部内部监督机构的监察长办公室宣布将审计ICE的招聘做法。此后，一名ICE部门主管向该办公室发送了一份机密备忘录。《华盛顿邮报》查阅了这份文件，其中警告ICE未能对申请人进行适当背景审查。
ICE在其网站上表示，背景审查属于强制要求，其中包括与申请人本人及其熟识人员进行面谈、犯罪记录和背景调查，以及指纹和信用记录审查。
一名发言人表示，该机构“严格执行”适当的背景审查规定，同时称，在完整背景调查完成之前，申请人可能会获得“临时身份”，以便开始接受培训。
但这名举报人负责ICE职业责任办公室一个由100人组成的团队，该部门负责求职申请人的背景调查。他表示，自己从未见过该机构如此迅速地招聘人员。人力资源部门在初步审查尚未完成之前就发出了最终录用通知。他写道，一些申请人在“没有指纹、身份核实或信用检查”的情况下就获准上岗。
这名官员建议停止此类招聘行动，“直到重新恢复对相关标准的遵守”。但招聘仍在继续，而这名举报人于今年7月退休。他拒绝接受采访。
代表这名举报人的律师凯文·欧文（Kevin Owen）表示：“他们没有执行最基本的背景审查要求，这让我的客户感到非常担忧，因为他们在根本不了解这些执法人员背景的情况下就把他们派到了街头。连最基本的程序都没有遵守。”
ICE在一份声明中表示，目前正在进行的解雇行动“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该机构表示：“ICE正在招聘最优秀的人才，去追捕最恶劣的非法移民罪犯，其中包括毒贩、杀人犯和恋童癖者。如果有人达不到这一标准，就会作出相应的人事决定。这几乎是美国所有工作场所的标准做法。”
一段伴随着服务与冲突的职业生涯
摩尔在费城郊区长大。根据他多年后针对一名前雇主提起联邦诉讼时所作的证词，18岁时，他的母亲曾报警称，他未经允许开走了她的汽车。多年后，摩尔在一次宣誓作证中回忆说，当时被派来与他谈话的警察启发了他，使他决定投身执法事业。此事最终没有提出任何指控。
高中毕业后，摩尔加入美国海军陆战队，服役5年后转为预备役，以兼职方式继续服役。2014年，他从警察学院毕业，此后辗转于一个又一个小城镇的警察岗位。
2018年5月，宾夕法尼亚州西南部的华盛顿市警察局对一起事件展开调查。当时，摩尔因一名囚犯的交接问题发生争执，并逮捕了一名正在值班的监狱主管。
摩尔的家人在向《华盛顿邮报》发表的声明中表示，摩尔在此事中没有过错。他是在与主管商议后实施逮捕的，因为这名监狱主管拒绝接收囚犯，同时不允许摩尔离开现场去处理一宗紧急报警。此后双方经历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法律纠纷，最终以市政府向这名监狱主管支付一笔未公开金额的和解金而告终。摩尔的家人表示，调查最终认定他没有违反部门政策。但这名监狱工作人员在联邦法院文件中声称，市政府内部调查认为摩尔的行为“极其恶劣”，并要求他要么辞职，要么被解雇。该市现任和前任官员拒绝置评。
几个月后，摩尔辞职。随后，他在另一个小镇的警察部门找到工作，但这份工作最终也以不愉快的方式结束。
根据提交法院的官方镇政府记录，下弗雷德里克镇（Lower Frederick Township）管理委员会认定应当解雇摩尔，理由包括他提交了错误的警方报告、未经许可为一家供应商的装备背书、携带未经授权的枪支，以及未出席一名涉嫌酒驾司机的法庭听证会。
摩尔努力争取保住工作。他在2020年的一封电子邮件中写道，自己无法想象从事其他任何职业。他表示，获得这份工作后，他和妻子带着孩子搬到了当地，并购买了他们的第一套住房。如果失去这份工作，对他来说将是“绝对毁灭性的”。
他写道：“我完全清楚，这件事责任在我，也清楚遵守所有命令和规定有多么重要。”
他最终没有获准复职。
这件事似乎对摩尔产生了深远影响。他的家人表示，他因为一些轻微违规行为受到“严重失衡且不恰当的纪律处分”，并最终被解雇。例如，他承认自己错过了一名惯犯的酒驾案件听证会，导致相关指控被撤销。但他说，自己随后重新提出了指控，并出席了之后的听证会。
摩尔提起了不当解雇诉讼，声称自己因为质疑警察局长发表的种族主义和性别歧视言论而受到惩罚，同时指控镇政府阻碍他寻找新工作。镇政府否认了他的指控，最终双方达成和解。
尽管曾遭到解雇，摩尔仍然继续追求公共服务领域的职业生涯。他在海军陆战队预备役中不断晋升，职责包括监督飞机电子设备的维护工作。美国国税局（IRS）曾聘用他担任刑事调查员，但在完成背景调查后又将他解雇。2022年6月，国税局费城外勤办公室主管特别探员尤里·克鲁蒂（Yury Kruty）在一封信中写道，摩尔隐瞒了自己过去经历中的一些事件。
根据提交联邦法院的一份信件副本，克鲁蒂在写给摩尔的信中说：“你在此前执法职业经历中缺乏坦诚，因此不适合担任国税局特别探员。”
法院记录显示，摩尔对解雇决定提出申诉，但最终败诉。
到当年8月，摩尔在宾夕法尼亚州斯普林城（Spring City）找到了一份兼职警察工作。后来，他逐步转为全职，年薪达到5万多美元。他原本希望获得晋升，但3年后仍然只是一名普通警员。尽管如此，这座人口约4000人的城市还是在2025年的一场小型户外仪式上，庆祝他在海军陆战队晋升至高级士官军衔。
摩尔戴着帽子、身穿制服，与家人一起合影。他的妻子手捧一束鲜花。
市长亚当·阿尔贝里科（Adam Alberico）在Facebook上写道：“你对服务的奉献精神令人敬佩！”
当年年底之前，摩尔获得了ICE提供的一份工作。
对任职资格的担忧
摩尔来到ICE费城外勤办公室时，一心想开启职业生涯的新篇章。他戴着帽子，穿着长裤和纽扣衬衫，而不是通常便衣执法人员所穿的T恤和牛仔裤。他认为，担任递解执法官比普通警察工作更加直接：确定合适的执法目标，找到他们，然后实施逮捕。
一名56岁的ICE前同事说：“所有人都喜欢乔。他和我们很多人一样，被招进来后努力学习一份不同的工作。”这名同事表示，他与摩尔大约在同一时期被聘用。
这名前同事表示，让他感到惊讶的是，自己甚至没有接受正式的工作面试就收到了上班报到的日期和时间。
他说：“没有口头面试。一切都在网上完成，全都是通过电子邮件。”
ICE网站称，递解执法官必须填写相关表格，并接受对其就业、家庭和财务历史的背景调查。
这名男子表示，由于他和摩尔都有警务工作经验，因此不需要前往乔治亚州的联邦执法培训中心接受基础培训。相反，两人坐在同一间房间里，通过ICE的在线培训课程学习如何处理被捕人员的相关文书工作。
另一名前ICE费城递解执法官表示，他同样在没有参加工作面试的情况下被录用。政府通过电子邮件向他发送了职位名称和工作地点，他有48小时决定是否接受，并通过电子邮件协商了入职日期。
第二名前执法人员表示，他接受了大约一周有关枪械和防御战术的现场培训，同时也获准跳过ICE的培训学院课程。但他说，在线递解执法官课程缺乏严格要求，许多新招人员“基本上就是一路点击过去，这很可怕，因为里面涉及的可是真正的移民法”。
这名执法人员称摩尔是一位“非常好的父亲”，“非常重视回家陪伴自己的孩子”。
但他担心摩尔并不具备适合执法工作的性格。在两人共同执行的一次任务中，他说，摩尔打碎了一辆汽车的车窗，以逮捕车内涉嫌没有合法身份的移民。
这名前执法人员说：“当时的感觉就是，这个人为什么要砸碎车窗？”他说，摩尔后来也表示，自己对使用武力感到尴尬。“他显然非常聪明，也很有能力、很胜任工作，但在执行逮捕行动时，他的行为在我看来有些反复无常，甚至有些失控。”
摩尔的家人表示，他使用武力的行为“合法”且符合相关政策，同时表示，他“曾对自己的这一行为表达个人遗憾，因为他更希望避免使用武力”。
但到了5月，ICE开始对他是否适合这一职位提出质疑。摩尔的家人表示，他当月通过电子邮件收到了一封“不适任通知”，其中提到他本人承认曾被下弗雷德里克警察部门解雇，后来又被国税局解雇。家属称，摩尔对这一认定提出异议，因为他认为这些解雇最终都源于下弗雷德里克警察部门对他的解雇。
此后，ICE仍继续雇用他3个月。
8月22日，摩尔给第二名前执法人员发短信说，自己前一天上班途中遭遇了一场“严重车祸”。这名朋友向《华盛顿邮报》提供了这条短信以及摩尔发送的其他信息。
根据《华盛顿邮报》获得的一份警方报告，当天凌晨约5时15分，一辆以大约每小时40英里速度行驶的福特卡车撞上了摩尔驾驶的蓝色丰田凯美瑞驾驶员一侧。当时这辆车由ICE配发。消防员发现摩尔被困在车内但意识清醒，随后拆除驾驶员一侧车门，将他救出。报告指出，摩尔当时“不当”驶入道路，并存在“疏忽驾驶”行为。摩尔的家人对此提出异议，认为事故责任并不在他。两名司机最终均未受到指控。
摩尔在短信中说，他因脑震荡、肋骨骨折以及其他多处伤势住院。他向朋友发送了一张照片，可以看到车辆挡风玻璃破碎、引擎盖严重变形，前轮也从车轴上脱落。他说，车辆的深色车窗使他在黑暗环境中难以看清道路。
摩尔向这名前同事抱怨说，ICE管理层一直没有打电话询问他的情况。在他住院期间，官员取走了他的枪，这让他担心自己会因此遭到区别对待。摩尔写道：“拿走我的证件和枪，让我感觉自己像个麻风病人。对一个警察来说，没有比这更大的侮辱了。”
他的朋友说，摩尔担心自己会被解雇，因此起草了一份给ICE的备忘录，解释车祸是如何发生的，以及为什么不应该认定他对此负有责任。这名朋友告诉摩尔，如果他被解雇，可以提起诉讼。
摩尔回复短信说：“我不想打官司，我只想要一份工作。这就是我的全部。”
“人们不应该为这种事付出生命”
现任和前任执法人员表示，今年夏天，一连串原因不明的解雇事件在员工中造成了持续的焦虑。
摩尔的第一名前同事表示，他在6月被安排带薪休假，原因是“我的背景存在某些问题”。他说，主管没收了他的证件、枪支和装备，并告诉他，他们只是在执行来自华盛顿的命令。
随后在8月31日，ICE召集这名男子前往费城办公室并将他解雇。他说，一名官员交给他一封信，其中列出了他背景中的3个问题，并据此认定他不适合这份工作。
这名前执法人员拒绝向《华盛顿邮报》提供这封信，但他说，该机构本应更早提出这些问题。
第二名前执法人员则自行辞去了ICE的工作。国土安全部此前曾表示，执法人员将逮捕“最恶劣的罪犯”。但他说，ICE面临着巨大的逮捕指标压力，以至于执法人员最终也会逮捕那些没有暴力犯罪记录的人。
摩尔的家人表示，ICE在他入职一周年的前一天通知他即将被解雇，而这距离他因车祸提交工伤赔偿申请仅过去三天。家属表示，他们不清楚摩尔住院期间他的配枪是否已经被收回，也不知道他前往ICE办公室时是否随身带着枪。
家属没有说明摩尔去世前几天的精神和情绪状态，也没有说明亲属是否认为ICE应对此承担任何责任，只表示：“摩尔是一名获得过荣誉的海军陆战队员、警察学院毕业生，并拥有12年的执法工作经验。”
他的两名前同事认为，ICE本应从一开始就审查他的背景，并认定他并不适合这份工作。这样一来，摩尔也就不会把自己的时间、精力和经济未来投入到一个最终认为他不适合这一职位的机构中。
第一名前执法人员说：“这份工作很重要，但还没有重要到那种程度。人们不应该为这种事付出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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