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由华裔导演王颖(《喜福会》《烟》)执导,范冰冰、中川雅也工藤夕贵、斋藤工等人出演的《疯癫老人日记》入围了釜山国际电影节和卡尔加里国际电影节,并率先于第51届多伦多国际电影节上进行国际首映。该片改编自日本知名作家谷崎润一郎的晚期同名作品,围绕一个老人和他儿媳不同寻常的关系展开叙述。
然而,我很好奇假若谷崎润一郎先生还活着,亲眼看到书中的核心人物佐津子突然成了一个坐在庭院门廊上优雅地抽着电子烟、偶尔还用中文与公公交流的中国女人,他会作何感想?
值得留意的是,这并不是这部提名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品第一次被搬上银幕——日本的木村惠吾和荷兰的莉莉·拉德梅克斯就曾先后在1962年和1987年进行过改编——但它们都与王颖的最新版本截然不同。这部由凯尔文·怀尔斯斯杜撰的电影很大程度上偏离了原著的精神:它无疑是当代的,却又笨拙、失调,而且近乎无力,如同故事中心那个身体机能衰退的老人一样。

办公楼里挤满了白领,东京街头被霓虹灯点亮,现代町屋掩映在浓密的绿意之中……乍一看,你会以为自己闯进了日本真人动画那种不太真实的世界。如今,佐津子被改名为“Susu”——一个典型的叠字昵称,每当这个音节被发出时,似乎都会传递出某种浑身酥麻的感觉。
Susu的人物背景并不清晰,我们所知的只是她过去在上海工作,专门陪富人喝酒聊天,偶尔还会和他们发生亲密接触;后来,Susu嫁给了在中国经商的丈夫让吉,在日本定居下来,时不时会前往当地的一家酒吧帮朋友忙。

年过七旬的宇津木因中风落得左脚瘫痪,现在正在恢复当中。Susu和他妻子的妹妹哈娜负责照看他的日常起居生活。这位富有的鳏夫几乎对一切事物都失去了兴趣,唯独对Susu体贴的触碰仍有感觉。他拒绝像往常一样和家人去郊外的别墅度假,这些人表面上关心他的身体健康,私底下却一直觊觎着可观的家族财产。
这使他成了一个易于下手的目标:表面脆弱,内心孤独,尤其是他的年龄已经大到可以成为Susu的爷爷,而影片似乎也在接下来的情节中不断强化这一点。宇津木有一本私人日记,上面记录了自己第一次透过虚掩的门偷看Susu洗澡时的感受。这一关键节点释放出他内心中的“野兽”,尤其触发了他几乎出于本能的对于女性足部的迷恋。不过,影片对于这种恋足癖的处理远没有原著那么淫靡和直白。下一次这种执念出现时,则转化成一场低俗的隐喻游戏:Susu蒙住宇津木的双眼,和他进行猜物游戏,而她喂给他的,正是一碗美味的鸡爪。

随着Susu和宇津木相处的时间愈发变长,宇津木内心的欲望也变得更加具备侵略性。这种越界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重燃了他的生命力,而Susu也从细微而亲密的举止中发现了宇津木甘于服从的心理。影片的高潮出现在Susu发现让吉与另一个女人有染,和她发生肢体冲突后转向老人寻求慰藉的时刻。从那以后,两人之间逐渐形成了一种近乎施虐与受虐的病态关系,却又始终带着一种奇异的、漫不经心的幽默感。
当宇津木发觉自己彻底沦陷时,Susu却突然消失了。他发疯似地跑到让吉家找她,近乎炫耀式地告诉儿子自己与Susu之间有染,直接演变成一场父子争宠的抓马大戏。没过多久,Susu又如幽灵般重现宇津木面前,静静注视着身披自己曾经染血的和服,正在熟睡中的这位可怜老人。宇津木卑微地请求Susu留下她的脚印,作为他们这段非同寻常关系的永久印记。

由于受到中风后遗症的影响,宇津木的行动力大为下降,因而影片在某种程度上更加借助和依赖听觉和视觉来表现内部空间的张力:宇津木一家居住的宅邸被笼罩在浓烈的铬黄色灯光下,而院落四周的蝉鸣更是不绝于耳。
然而,王颖始终拒绝使用心理蒙太奇来展现人物对于欲望和焦虑的想象,原著中占据极大篇幅的对于医疗程序和衰老恐惧的具体描述,在电影里几乎都被削减而去。相反,他执拗地将镜头对准宇津木和Susu的面庞,仿佛除了他们含情脉脉的双眼与几乎无法压抑的性冲动之外,在那片沉闷而又空虚的房间背景墙上还会长出一些什么新的东西。
不同于许多当代日本电影通过空间纵深营造神秘氛围的方式,尽管《疯癫老人日记》大量的场景都发生在室内,其影像效果却意外地粗糙和扁平,全片的场面调度更像是一场舞台剧,而非被充分利用用影像空间。剪辑上,高良正英和阿什利·帕甘采用了大量黑场淡入淡出来连接不同段落,带来一种生硬而断裂的过渡效果。
出演Susu一角的范冰冰有点过于美丽了,也许美得甚至不太适合这部影片本该具有的“病-娇”气质。不过,从第一个镜头伊始,直到结尾那场近乎狂喜的爆发,她身上始终散发着一种诱人而轻佻的魅力。然而,听见一个踏入古稀之年的日本老头把她比作“让·莫罗和西蒙·西涅莱所饰演的那些蛇蝎美人般的坏女人”,仍联想到东方主义式的意淫和想象,让人感到既肉麻又老掉牙。
中川雅也饰演宇津木所展现出的肢体表演非常出色。即便是在性幻想盘踞着他的大脑意识时,他仍然能表现出手指过分屈伸、脚背被迫弓起的姿态。他能够从一个极度克制的人物突然转变为一个癫狂、几乎颠覆认知的形象,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般彻底失控。你几乎难以将他在是枝裕和《小偷家族》里出演的那位柴田治慈祥而又温和的老人形象放在一起比较。
尽管两人都对角色自身投入很深,但在他们彼此调情、故意逗弄对方的时候,仍然有着明显的不相协调感。片中不同语言的交流并未构成一道障碍——事实上,这种双语切换模式反而在两性关系之间制造出一种具有生产力的距离,为他们角色的互动增添了另一层趣味。

范冰冰此前已在获奖的马来西亚影片中展现了惊人的语言天赋(至少五种地方方言,以及难以辨析的咒语)。在这部新作中,她再次展现出对外语强大的驾驭能力,刻意模仿日语中抑扬顿挫的说话方式,传递出除靡靡之音中的性感与温柔。
影片真正的问题,在于电影反映人物之存在及其情感投射的方式。古屋孝一的摄影在固定机位与摇晃的手持镜头之间来回摆动,使观众难以真正进入人物的内心世界。用于描绘宇津木内心的画外音的使用同样缺乏稳定性,极大程度地消解了他写在那本朴素的笔记本里的文字本应具有的重量——而这恰恰是谷崎写作是时极为依赖的叙事装置。

我并不意在强调所有人都必须成为原教旨主义者,但王颖的这版改编确实没有捕捉到这书中真正迷人的地方。它不仅错失了那种由衰老的原始恐惧所催化和最终推动这段禁忌关系发生的力量,更把女性角色压缩成一个艳俗的诱惑者,而不是一个在性、欲望、物质财富与自身主体性之间艰难周旋的复杂形象。
《疯癫老人日记》中本就所剩无几的神秘感,在两人不平等的权力关系所生成的凝视中基本消失殆尽。因此,这部电影并不存在一种纯粹的美,因为真正的美来自某种谜团,以及逾越道德禁忌之后随之而来的罪疚感。如果这名疯癫老人的日记最终只能让人联想到创作者对于衰老和性能力衰退的焦虑,这部电影的改编动机便无法做到自圆其说。
导筒作者:陆泫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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