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艺璇
2022年,一部名为《喜鹊谋杀案》的英剧凭借精巧的“书中书、案中案”结构,令不少悬疑剧迷惊艳。续作《猫头鹰谋杀案》时隔两年推出,亦获得不俗反响:剧集以精巧的叙事、独特的人物、对编辑职业的深层审视,为悬疑叙事提供了新的可能。目前,腾讯视频已将两部剧完整引介到国内,对于钟爱烧脑故事的观众来说,这会是不错的观剧体验。而这一系列的第三部《翠鸟谋杀案》也将于今年播出。
《猫头鹰谋杀案》的故事从《喜鹊谋杀案》的结局讲起:苏珊与男友搬到了克里特岛,经营起一间旅店。然而,从英国远道而来的特赫恩夫妇来向她求助:八年前,这对夫妇经营的布兰罗庄园酒店发生了一起命案,房客弗兰克被杀害,酒店维修工斯特凡被警方认定为凶手,因此被判终身监禁。八年后,特赫恩夫妇的二女儿赛希莉读到《阿提库斯·庞德来断案》一书,意外发现书中的人物及事件走向,与她真实生活中的人和事存在着不同程度的对应关系……她给父亲打电话称命案真凶可能另有其人,之后就离奇失踪了。由于《阿提库斯·庞德来断案》一书的作者艾伦·康威已故,特赫恩夫妇便请该书的编辑苏珊来帮忙寻找女儿。
苏珊之所以能成为解开谜团的人,是因为她非常熟悉艾伦的创作方式。这位已故小说家的惯用手法,就是拆解并重组现实世界的人物、地名乃至案件细节,将其编织进小说,并通过异序词、隐喻等方式暗示真凶。苏珊必须穿越小说和现实的边界,在虚构的故事里读取现实的真相。
三重时空的交织
《猫头鹰谋杀案》最令人称道的,是其独特的叙事结构。剧集延续了前作“书中书、案中案”手法。“书中书”是指观众既在看苏珊破案的故事,也在看苏珊所读的小说中阿提库斯·庞德侦探破案的故事;“案中案”则是指虚构的案件中嵌套着另一个案件,现实中的调查又依赖对书中虚构案件的解读。虚构小说中的谋杀案与现实世界中的旧案互为镜像,读懂了小说的暗示,才能找到现实中的真凶。
为了呈现这一复杂的叙事结构,剧集采用三条叙事线并行的方式,将故事的讲述时空一分为三:第一层是现实时空,苏珊受特赫恩夫妇之托调查赛希莉的失踪之谜;第二层是八年前的时空,艾伦当年为了写作小说,走访布兰罗庄园酒店,实地了解弗兰克被杀的细节;第三层则是小说内部的古典时空,阿提库斯·庞德追查好莱坞女演员梅丽莎在克拉伦斯城堡被杀一案。三条线索在叙事中交错推进:苏珊通过调查弗兰克之死,来追查赛希莉的失踪一事;而阿提库斯·庞德在追查女演员被杀案的过程中,又顺手揭开了女演员丈夫之死的真相。观众跟随苏珊走进书中世界,一边享受推理、解谜的乐趣,一边寻找其在现实时空的对应。这种“一次观看、双重解谜”的体验,成为剧集结构设计的最大魅力所在。
影像语言则为这种复杂叙事提供了坚实支撑。一方面,剧集采用一名演员分饰两角的方式,即演员既在现实时空中扮演真实案件的当事人,又在古典时空中扮演书中案件的相关虚构角色。人物在视觉妆造上的错位,无疑增加了观众观剧的乐趣:不断出戏再入戏。这一手法也提醒观众:古典时空从来不是虚构的平行世界,而是现实时空被打碎之后的重组与变形。另一方面,剧集在古典时空与现实时空进行切换时,大量运用叠化转场、同景别衔接等视觉修辞,使时空转换变得平滑且富有诗意,同时为观众制造出一种“在文本与现实之间浮沉”的观看体验。
去类型化的人物设定
苏珊的设定,提供了一种与众不同的破案路径。在传统的侦探片中,破案方式常围绕犯罪现场的指纹、脚印、血迹,以及目击者证词等展开,而苏珊的职业身份让她部分地跳出了这种设定。图书编辑这一身份,与编剧对案件解谜式的设计,有着极为独特的应和之处:苏珊凭借对艾伦写作习惯的熟稔、对小说文本的高敏感来破案,她将阅读行为本身转化为推理方法,通过进入文本现场去解谜。苏珊会不时翻出小说,像编辑审稿一样仔细阅读,对比现实和虚构的差异,此时的侦探从“行动者”变成“解读人”,此举为侦探角色的设计创造了一种新的可能。
值得一提的是,编剧在塑造苏珊时,并未将她简化为纯粹的“破案工具人”。她与男友的默契、经营旅店的现实压力、姊妹间的复杂情感、重返职场的各种阻碍——这些看似与破案无关的生活细节,拼凑出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中年女性形象。尽管这些生活细节与主线案件的关联度较低,未能完全融入推理叙事,但这种试图让侦探回归凡人的创作意图,仍然是值得肯定的。
编辑身份带来的审视
若因喜爱前作而追完《猫头鹰谋杀案》,就会发现它与《喜鹊谋杀案》在“编辑”这一核心设定上一脉相承。悬疑剧外壳下,剧集主创坚持着对职业生态的当代反思,这恰恰成为剧集的升华点。
在《喜鹊谋杀案》中,苏珊发现自己竟然被艾伦不动声色地写进小说,她对此极为愤怒。艾伦把身边真实的人物进行拆解、重组,将他们的过往、秘密乃至不堪之处,变成小说的故事素材,这种行为既是对真相的隐瞒,也是对现实的某种隐秘控制。被他写进小说的人,只能接受被暴露隐私,甚至被刻意丑化。苏珊的愤怒正源于此:一种未经许可的肆意书写。剧集似乎在借此追问:叙事或书写的权力边界在哪里?
《猫头鹰谋杀案》中,苏珊离开出版行业一年后试图重返职场,却在面试中被昔日的下属毫不客气地追问(或者说质问):“你有Instagram(社交平台‘照片墙’)吗?有TikTok(抖音)粉丝吗?”剧集借此呈现传统图书编辑在流量时代所面对的职场困境:一个被作者深度信任、拥有推出畅销书能力的编辑,在算法和流量的检视下竟然显得如此跟不上时代。那些曾经定义她职业价值的能力当真要让位于算法吗?图书编辑又该何去何从?
从《喜鹊谋杀案》到《猫头鹰谋杀案》,剧集始终没有放弃对“图书编辑”这一职业的严肃审视。苏珊被作者书写,也被流量质疑,还在编辑身份的基础上发展出独特的侦探手段,将阅读能力转化为推理方法。这更像是剧集主创对深度阅读时代的一次深情回望:在一个耐心正在消失的时代,逐字逐句阅读,依然可以成为一种寻找真相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