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本哈根路跑世锦赛,半马“国脚”杨屹婷能跑出团队有效成绩吗?

栏目:体育 | 来源:女子跑步 | 2026-09-17 19:38

图/98跑

云南玉溪的夏天,太阳升起来得很早。六点二十分,杨屹婷已经站在跑道上,开始当天的第一次训练。

16公里,对她来说算是"跑得少"的一天。大多数时候,她五点半就得出早操。一天两练是常态,三练也不稀奇,早操、下午专项训练、晚间核心与小关节力量,像齿轮一样咬合着向前滚动。即使是比赛间歇期,也很难真正意义上停下来。此前从全运会结束到现在,她只获得过两天完整的休息时间。

对于一个刚刚22岁的运动员来说,这样的日子并不浪漫。但杨屹婷已经习惯了,或者说,她正在学习习惯。

在备战哥本哈根世界路跑锦标赛半马的周期里,那根标志性的"朝天辫"暂时没有出现,她更习惯戴帽子。"戴帽子会让我更静下来、更专注,"她说,"长距离会产生很多杂念,帽子能让我更专注脚下的路。"

哥本哈根路跑世锦赛半马中国女子团队

世锦赛的赛道和天气都有利于实现更好成绩,PB相近的梁田田、何巫呷在有26人PB比她们快的比赛中,很有望打破中国女子半马纪录。而两人之间的较量也会成为一大看点。

同样,夏雨雨和杨屹婷都在今年刷新了自己的半马PB,与近50名PB在70分以内的选手同场竞技,她们也有望再次实现突破。

她即将站上世界路跑锦标赛的半马赛道。今年三月,她在上海半马跑出70分27秒的成绩,那已经是不错的答卷。但杨屹婷心里清楚,那不是她想要的样子。这一次,她想要把时间钉进70分以内。

世锦赛的团体赛规则是取每队前三名完赛选手成绩相加,总用时越少排名越高,个人发挥与团队成绩紧紧绑定,不只看顶尖两人的发挥,第三名选手的稳定性也非常重要。在与PB68:31的何巫呷,68:33的梁田田,70:07的夏雨雨共同组成的团队里,杨屹婷能跑出有效成绩么?

越来越快,

但还没有跑到真正的自己

8月中旬,浙江衢州,全国田径锦标赛。

女子3000米障碍决赛,杨屹婷以9分45秒11刷新个人最好成绩,摘得银牌。这个成绩比她两个月前在日照跑出的9分48秒39又快了3秒多,距离她年初定下的"年内突破9分40秒"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衢州全国锦标赛上的杨屹婷

但赛后的她并不满意。"我的状态非常差,"她告诉我们,"亚洲U23锦标赛后发生很多事情,拍摄活动、脚踝扭伤、训练状态提不上去……心态也受到影响,一度崩溃到不想参赛。"

这是杨屹婷一贯的思考逻辑,无论外界看到多漂亮的成绩,她总能迅速指出"还不够"。5000米第五名、10000米第四名,在她眼里是"比赛过程一般",9分45秒11的PB,"还不是我训练水平的体现"。

旁人不理解这种对自己的严苛。只有她清楚,跟着肖丽教练训练一年多来,训练课上的每一次咬牙、每一圈不掉速的坚持,已经给了她比奖牌更坚固的东西:底气。"我的训练水平,已经达到了这个水准。"这或许正是杨屹婷如今身上最明显的矛盾:她已经越来越快,却依然觉得自己没有跑到真正的自己。

她曾经差一点离开跑道

一年前,她还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2025年上半年,是杨屹婷职业生涯最暗的一段路。那时候,她已经训练了几年,却始终无法真正稳定下来。感冒、伤病、训练计划、比赛成绩,一件件事情叠在一起。她想训练,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跟不上,想参加比赛,成绩却忽上忽下。

更糟糕的是,她开始怀疑自己。“非常不稳定,容易迷失自己,质疑自己,看不到前路的希望。”那时候,全运会越来越近。她甚至想过,如果连全运会前八都拿不到,那么参加全运会对自己来说就没有意义。她也曾经认真考虑过放弃。如果不参加全运会,她甚至可以直接去大学上学。

那不是一个戏剧化的瞬间。没有人知道一个运动员是在某一天突然决定放弃,还是在无数个训练完成不了、比赛跑不好、晚上睡不着的时刻,一点一点走向那个念头。杨屹婷说,那段时间自己已经出现了抑郁前兆。

真正改变她的,是一次训练环境的改变。

杨屹婷与肖丽教练以及何杰

宁夏队里领导做了一个决定:把她送到肖丽教练的团队,这成为她职业生涯的一个转折点。第一次真正和肖指导接触,是更早之前的一场冠军赛。那时候她远远看到这位老教练,却不敢主动靠近。而当肖丽笑起来的时候,她又觉得那种距离一下子消失了。

真正开始训练之后,改变最明显的却不是成绩,而是心态。肖丽会不断告诉她:你可以,你是有能力的,你可以去争前三。对于当时的杨屹婷来说,这些话的重要性甚至超过了一堂训练课。

过去,她拼命训练,某种程度上是害怕被放弃。到了肖丽这里,她开始相信自己值得被期待。这两种心态看起来只差一点,实际上却完全不同,前一种让人不停证明自己,后一种让人开始相信自己。

进入肖丽的训练团队后,杨屹婷发现,训练并没有因此变轻松。但区别在于,以前的累常常伴随着怀疑。现在的累让她觉得踏实。训练指标是什么,自己需要完成什么,她知道自己的每一步往哪里走。这种确定感慢慢把她从低谷里拉了出来。

2025年全运会5000米决赛起跑

杨屹婷(右2)最终获得第6名,PB提升了近32秒

2025年全运会,是她跟随肖丽训练后的第一次重要检验。她最终获得女子3000米障碍第四名、5000米第六名,两个项目都刷新了PB。后来回头看,那个没有站上领奖台的全运会,反而成了她真正开始向上走的起点。

2026年,她的成绩持续向前。但她很少把功劳全部留给自己。“今年这些成绩与教练有99%的关系。”她甚至会主动把自己的努力放到后面,“我的发展空间仍然很大。”

这句话可能比那些PB更能说明她现在的状态,她已经开始获得成绩,却没有急着把自己定义成一个“已经成功的人”。

她正在学习把自己“跑慢一点”

如果说3000米障碍是杨屹婷最熟悉的世界,那么半程马拉松是她正在进入的一片新大陆。9分多钟,和70分钟左右。一个需要不断加速、跨越障碍、保持兴奋,一个要求运动员把情绪和身体都稳定下来,尽可能长时间维持自己的节奏。

“最大的差异在于训练中的跑量和心态。”她说。场地赛里,尤其是3000米障碍,运动员需要保持一种紧绷的状态。距离不算长,速度能力非常重要,比赛过程中每一个障碍、每一次节奏变化,都可能影响最终结果。而半马完全不同,“如果想要跑半程马拉松或者马拉松这些长距离,心中只有一个愿望和念头,就是要坚持。”这是教练告诉她的话。

2026上海半马是杨屹婷第二个半马比赛

70:27,她将PB刷新了3分9秒

21公里中,如果某一个时刻冒出另外的念头,觉得累了、不想坚持了,后面的比赛就可能彻底崩掉。杨屹婷正在训练自己只保留这一个念头,坚持。

过去,她并不喜欢这样的长距离,她习惯了场地上的快速节奏。3000米障碍的比赛让她始终处于兴奋状态,整个人绷得很紧。“距离较长可能会产生很多杂念。”于是她开始学着让自己安静下来。这是一种和过去不同的训练。她需要面对的不再只是身体上的疲劳,还有长时间独处时不断冒出来的念头。而这恰好也是她过去并不擅长的事情。

以前的杨屹婷,很容易着急。比赛中想赢,训练中想证明自己,看到成绩不够理想时会不停追问自己哪里出了问题。她曾经因为这种急迫感,把自己推到很紧绷的状态里。现在,她开始意识到,长距离运动员需要另一种力量,不是一直向前冲,而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要冲。

为了准备世界路跑锦标赛,杨屹婷的训练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


作为唯一的女队员

只能把男队员当作假想敌去拼

场地赛结束后,跑量明显增加。此前场地训练期间,她的长距离训练不会达到这样的规模,而最近一次,她完成了一次35公里长跑。跑量增加,也意味着身体承受的负荷发生变化。不过,她并不喜欢谈及自己吃过的苦。在她看来,既然选择成为专业运动员,这些就是应该做的事情。“如果你想在这条路取得成绩和成就,那么不吃苦是不现实的。”

在肖丽的训练团队里,杨屹婷是唯一的女队员。刚开始,她并不习惯。和男队员一起训练意味着,她很难找到一个与自己处于完全相同位置的参照系。后来,她换了一种想法,把男队员当成自己的“假想敌”。普通有氧课,她会刻意跟着他们跑。男队员可能只用了五成力,而她需要用七八成甚至更多的力量去跟。“如果在训练中我把男孩追得有些吃力,那么在国内赛事中与女孩比赛时,我会更加轻松。”

训练大幅增加,伤痛随之而来

这套逻辑听起来简单,却让她慢慢建立起了一种新的自信。与此同时,队友们又把她当成妹妹。训练中如果她跟不上,状态不好的男队员会主动带她,生活中大家也会照顾她。她承认自己是队里的“团宠”。

师兄何杰,是她最触手可及的榜样。从默默无闻到全运会冠军、亚运会冠军、全国纪录保持者,何杰走过的路,杨屹婷看在眼里。她经常找他聊天,问他破全国纪录前的心态、拿全运会冠军前的准备。何杰给她的忠告很实在:"高水平运动员首先要克服自己的情绪问题,不能把情绪化带到训练或比赛中。"

“少走弯路,”师兄的这句话,她记在心里。

半马世锦赛之前,

她终于没有那么着急了

过几天,杨屹婷将身披中国队战袍,参加世界路跑锦标赛女子半马。这是她第一次代表国家参加世界级路跑赛事。入选名单公布时,她说自己“非常开心和荣幸”。

中国队此次派出4名女运动员,她是最后一位入选的。这件事让她产生了一种此前没有过的确认感:原来现在的自己,已经足以代表中国去参加世界比赛。这种确认不是奖牌带来的,而是一次机会本身。

她知道,自己和真正的世界顶尖选手还有距离,甚至在国内女子半马项目里,她也还没有到最顶尖的位置。所以这一次,她没有给自己背上一个必须证明什么的包袱。她还是想PB,还是想跑进70分钟,但她不再像3月上海半马那样,被“必须达到某个结果”的念头牢牢抓住。“我会尽自己的全力完成这场比赛,不会给自己特别大的压力。”

这是过去半年里,她自己感受到的一个变化,心态更加理性了。从玉溪到哥本哈根,从高原夏训到第一次海外大型路跑赛事,她正在做的准备不只是增加跑量,还有学会等待,学会沉静,学会在70分钟左右的时间里,把自己维持在一个稳定的状态。

“我跑长距离时的心态不再浮躁,现在跑得越来越多,我感觉在后面会越来越安静。”

就像那个训练之外的杨屹婷,喜欢着一些与跑步没有关系的事儿。比如插花,做甜品,用电煮锅和空气炸锅折腾食物,也写写字。训练占据了她生活的大部分时间,因此她需要一些完全不属于跑道的东西,把自己从运动员这个身份里暂时抽离出来。

她还没有决定自己最终要跑多远

现在谈杨屹婷的未来,似乎还太早。3000米障碍仍然是她明确的主项。这是她最希望留下属于自己的东西的项目,她想在障碍跑上继续突破。但与此同时,5000米、10000米、半马乃至未来的全马,都没有被完全排除。

肖丽没有急着替她做决定,教练还在观察她,也在观察国内女子中长跑的发展,杨屹婷自己也愿意多跑、多看。未来三到五年,她仍然会兼项,但她已经不像过去那么急着证明自己了,也不需要急着做出选择。

她曾经想靠着体育特长考一所大学, 后来想成为专业运动员,她曾经觉得全运会进不了前八,继续跑下去就没有意义,后来,她第一次站上亚洲U23锦标赛最高领奖台,第一次听见国歌为自己奏响。

9月,杨屹婷在自己的朋友圈里说

秋天,愿幸运常伴

而现在,她又要去一个更大的赛场,第一次代表中国队参加世界级路跑赛事。70分钟,是她眼前的一道坎,但那显然不会是终点。

她只是在玉溪的夏天里,一天又一天地训练,把跑量加上去,把心跳压下来,把那些曾经让自己浮躁的声音慢慢放远。早晨5点多起床,一天两到三次训练。35公里之后,还有下一堂课。她需要把身体一点点磨合到适合半马的状态,也需要把自己的心态调得更加安静。

如果是在3000米障碍的赛场,她习惯扎起那个高高的辫子,那是她给自己的心理暗示。但奔赴即将到来的半马赛场,她反而更喜欢戴帽子。帽檐压低一些,视线落在脚下。这大概就是22岁的杨屹婷现在正在学习的事情,不再一直盯着终点,先看清脚下。 ■

viuv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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