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最后一天,湖南卫视黄金档播出了一部奇特的电视剧——《后西游记》。
这部剧不是内容奇特,而是制作和播出方式奇特。首先,它是国内第一部在卫视黄金档播出的AI长篇剧集。其次,这部剧拍出5集,剩下的边制作、边审核、边播出。

“边审边播”,意味着未来的电视剧创作可以根据观众反馈调整故事走向和人物关系,更好地迎合市场需求。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和国际接轨”。
不过说实话,“边审边播”政策对传统真人剧不算友好。真人剧如果播到一半想改剧情,意味着重新搭景、重新召集演员,成本非常高。
但AI技术让“边审边播”成为可能。AI技术大幅度压缩了电视剧的创作成本,这就让制片方有能力承担剧情修改所需要的支出。
《后西游记》导演李东珅说得很直白:“传统实拍没法中途停机,成本会无限增加,只有AIGC可以做到。”
“边审边播”与AI一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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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来看看AI技术的降本机制是如何帮助《后西游记》做到“边审边播”的。
导演李东珅透露,如果按照传统方式做一段3分钟打戏,大概需要四五百万,《后西游记》实际成本是2万到3万。整部剧单集成本约90万元,从立项到播出只用了三个多月。

李东珅进一步解释说,低成本和短周期“仅是表象”,真正的优势在于资产复用与边际成本递减。
通俗地讲,AI制作出来的角色、场景,都可以反复利用。后续AI生成视频,也可以在之前的基础上延续,不需要从零开始。
除此之外,电视剧生产流程的结构也在“AI化”。《后西游记》百余人的团队里,传统剧组十多个工种被压缩为导演编剧组、制片组、美术组、视觉生成组四个组别。
其中人数最多的是60多名“抽卡师”(负责写AI视频文案),李东珅称他们为“AI导演”。李东珅说了一句关键的话:“要从脑子里去掉摄影机。”

这种结构变化,让“边审边播”从制度上可行变成了操作上顺手。李东珅强调:“如果观众有反馈,AI就可以及时做修改,创作过程的机动性很强。”
政策给了制度上的灵活性,AI给了技术上的低成本。两把“钥匙”同时转动,“边审边播”这扇门才能打开。而《后西游记》就是从这扇门里走出来的第一部剧。
“边审边播”考验
审查者的能力与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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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改剧情,这在美国是常规操作,在中国却是头一回。
过去几十年,国产电视剧走的是一条封闭的流水线:立项、拍摄、杀青、送审、排播,全部做完,观众才能看到第一集。
电视剧从剧本到和观众见面往往两三年,等到播出时可能观众的口味都变了。至于观众的喜欢与厌恶,唯一的用途是给下一部戏当参考。
美剧韩剧走了另一条路,边拍边播。因为没有审查,美剧韩剧可以随时根据观众反馈调整剧情,即使反映观众口味的新变化。
这条路的好处是观众反馈成了生产力:观众追捧的角色加戏,观众讨厌的支线砍掉,数据差的剧断更止损,好剧则可以年复一年的更新。

长寿美剧《实习医生格蕾》
边拍边播还有一个附带效果——编剧的地位空前提升。这一现象在韩国尤其明显,韩国编剧的地位非常高,甚至能够决定演员的戏份和去留。
这种机制高效,但副作用也很明显——市场一味迎合观众需求,缺乏整体故事构架。有网友直言:“美剧的一大传统是烂尾,连《权力的游戏》也没逃过烂尾宿命。”

《权力的游戏》最后一集豆瓣评分只有6.0分
相比之下,《后西游记》的“边审边播”则是制度框架内的有限弹性。因此可以说,美剧赌的是市场的整体理性,国产剧赌的是审查者的能力与尺度。
如果审查尺度过严,电视剧可能会退回零反馈的老路,审查拦住了“泥沙”也拦住了“金子”。而如果尺度太松,长剧又有可能被拖向短剧纯爽节奏,那不如直接看短剧好了。
在AI短剧和漫剧领域,反馈机制早就被推到了极限,它留下的数据,就是长剧“边审边播”最直接的前车之鉴。
AI短剧
是“边播边改”的极限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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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后西游记》是长剧“边审边播”的谨慎试水,那么AI短剧和漫剧,本质上就是“边播边改”的极限实验。看短剧,其实就是看长剧未来的一种可能。
AI漫剧和短剧的生产成本被降到极低,这就让创作者有能力根据平台播放数据的实时反馈,迅速调整后续内容。但问题在于——当反馈驱动被推到极限时,它并没有带来内容的丰富,反而导致了内容的严重同质化。
南都大数据研究院对红果短剧平台AI漫剧热榜100部作品的分析显示:玄幻修真、都市逆袭及古风女频三类题材合计占比超过八成。

其中大多数作品都套用“压抑—开挂—打脸”三段式结构,近半数作品主角“开局即遭亲友伤害”。“重生”与“穿越”成为启动叙事最常用的套路。
这不是边播边改的胜利,而是它的极致负反馈。这种即时反馈迫使创作者不断复制已经被验证过的套路,因为任何偏离套路的尝试都意味着更高的风险。
一名制片人透露:“平台甚至会把一套剧本分给七家AI公司同步生成剧集,只更换虚拟人脸、背景画面,内核桥段、人物冲突完全一致。”
但其实很多AI短剧,连虚拟人脸都懒得换,一张脸重复出现在多部剧中。如果他们是真人演员,那绝对是接戏接到手软。


这是一个完美的内卷闭环:生产变容易导致供给爆炸,供给过剩又导致注意力更加稀缺,于是创作者更不敢偏离已经被验证的套路,形成“爆款复制爆款”的循环。
不过这种同质化严重、内容以爽为主的创作模式,有可能被政策打断。
9月1日起施行的《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给微短剧划了11条红线,重点打击私力复仇、无代价开挂、拜金炫富、性别对立等套路。受影响最大的是“复仇”和“系统”——前者不能靠私刑制造爽点,后者不能随便开挂。
重生、修仙、末世题材本身不禁,但千篇一律的“开局被背叛、觉醒系统、复仇打脸”流水线会越来越难混。这是好事,好故事会更有空间。
政策打断旧套路之后,问题并没有结束:那些空出来的位置,将由什么来填满?是更高级的叙事,还是换了一层皮的新套路?这个问题,短剧自己回答不了,它恰恰是留给长剧的。
AI长剧
能否填补短剧让出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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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西游记》上星那天,收视数据泼了一盆冷水。收视率在黄金档里排第六,还输给了同在湖南卫视、时段更靠后的真人剧。网播市场占有率更是不足1%。链路跑通了,观众这一关还没过。

细看这条链路,它真正改变的,是剧集的生命周期。边审边播配上AI压出来的成本,让剧集第一次可以随播出滚动生长。美剧式季播第一次在中国有了制度和物质基础。
短剧让出的那个位置,等的正是这种同样在流动中生长的内容,这恐怕才是“边审边播”送给长剧最实在的东西。
审查与创作的关系也随之被重新摆放。审核意见不再是对一部完成品的裁决,而是直接作用于尚未发生的剧情,审查者事实上坐进了编剧团队。
好处是整剧报废式的沉没成本有了出口,代价则是编剧从第六集起就要把审核的口味计算进来。对于编剧来说,和传统电视剧相比,很难讲创作是更自由还是更拘束。

更现实的问题在于:在“边审边播”的过程中出了偏差算谁的?责任没理顺之前,分段审核在实践中恐怕只会更紧而非更松,试点被限定在单元剧和情景剧,多半也有这层考虑。
这些变化最终都要接受观众的评判,而对观众来说,它们归结起来只是一个朴素的问题:这部AI长剧凭什么值得看?
看不上短剧的人拒绝的本就是廉价情绪,如果AI长剧只是用更长的篇幅生产同一种东西,它就永远无法替代真人剧,观众拿真人剧的标准衡量它,只会更苛刻。
动画片当年赢得尊重,靠的从来不是把真人电影画得更像,而是讲出了只有动画才讲得了的故事,AI长剧想在收视率榜上翻身,同样要拿出一部非它不可的作品,在那之前,输给真人剧不会是什么新闻。
撰稿丨牛角
排版 | 佐爷灵魂贩卖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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