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2025年到2026年,“一人公司”成了一个被反复提起的词。社交媒体上关于它的内容铺天盖地,有人坚信,快速发展的AI,能让一个人完成过去一整个团队的工作,支撑起年收百万的公司。
“一人公司”的官方定义(One Person Company,简称OPC),是指一个人借助AI工具,独立完成从设计研发到市场投放的全链路商业闭环,实现“单人成军”的创业方式。
不少地方出台具体的政策扶持,打造OPC友好社区、提供算力支持、给免费工位等等,让这股热潮持续落地。
根据公开数据,2025年6月,全国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已经突破1600万家;2025年上半年新注册了286万户,同比增长47%,占新注册企业总数的23.8%。
风口看起来是真的。
但是,当走近这股热潮里的具体的人,真实的图景要复杂得多。


「视觉志」对话了三位正在这条路上探索的人:
一位是裸辞后在上海运营“一人公司”线下社群、接触过近三千个真实样本的观察者Karen;
一位是三次尝试“一人公司”未能跑通,后来回到一家初创公司上班的女孩Celyum;
一位是正在利用AI摸索创业的独立从业者卓霖。
我们发现,社交媒体上那些月入百万、轻松自由的画面,现实中往往是另一个样子。
能用AI跑通生意的人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多,绝大多数人要面对的,是更核心也更难的问题——我要做什么?谁愿意为这件事付钱?这件事能不能持续?
“一人公司”真实地承接了一批人在AI时代的去处,让一些被职场磨损的人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但身处这股热潮里,更关键在于看清自己,看清这件事,再做选择。
有人能上岸,有人反复绕路。
大多数人,还在路上。


“一人公司”的热带雨林
在上海,身为85后的Karen运营着一个名叫SoloNest的“一人公司”线下社群,每周末她都要组织3个小时的交流研讨会,和参与者围绕“一人公司”做不同主题的探讨。
这个社群没有商业团队,没有融资,没有员工,所有的招募、筛人、研讨主持、活动复盘,都由她一个人完成。
做这件事的起因是个偶然。
2023年底,她从一家教育公司裸辞,将自己从有毒的职场环境中解放出来。原本想再找一家公司上班,没想到2024年的求职市场如同一潭死水,简历投出去大多石沉大海。
受挫之余,她偶然间从国外一本叫《Company of One》的英文书里看到“一人公司”的想法。
她发现,当时国外已经有比较成熟的“一人公司”形态,但国内还是一片荒地。于是她决定先做田野调查,组局访谈。她想搞清楚一件事,在中国,一个人到底能做什么样的公司。
随着招募的研讨会越来越多,开到第六场,她发现,很多参与者和她的诉求是一样的,他们都想知道“一人公司”可以怎么做。于是,她顺势打造了一个线下社区,把在观望的、正在做的、成功或失败的人聚集起来。
从2024年6月到2026年5月,她已经组织了超过140场研讨会,接待了大约3000个人,沉淀了约500个“一人公司”的真实样本。

走进她现场,会发现跟外界想象的“一人公司”对不太上。
外界想象的“一人公司”,大致是这样一种画面——一个人,一台电脑,几样AI工具,靠起号做自媒体、AI产品起家。Karen听到会皱眉头,“起账号和做AI是离普通老百姓很远的事情。”她说,这只覆盖了她见过的样本里很小的一部分,远不能代表真实的“一人公司”。
社交媒体的话语权握在卖课的人手里,Karen说,那些教做账号、搞流量的课五年前就在卖,“一人公司”火起来之后,这些课只是套了一层新壳。
而在这个社区里,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一人公司”创业者。
有一个做原创网球包品牌的40岁大哥,因为自己喜欢打网球、发现市面上的包不好用,准备了十万块启动资金,做了一款原创网球包,两年时间做到一个月稳定卖三百多个。
有一个21岁的小哥,在硅谷做3D打印鞋,回国办了一个面向十四到十八岁青少年的创业孵化营,一期九天二十五个人,一年开两次。
有一个大厂在职高管,三年时间把单店小酒馆的模型一点点跑通,后来在2025年一口气开出二十二家店。
她还见过一个普拉提工作室的主理人,租了一间店铺摆了三台瑜伽的机器,事实上主体只有她自己一个——其余两台机器,她按工位的形式租给了别的独立教练。
这些样本五花八门,有人卖实体产品,有人卖虚拟服务;有人在线上交付,有人靠线下面对面;有人做的是看似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小生意,也有人在AI工具链最前沿摸索。
Karen提倡多元的成功叙事,她把自己的社区比作“一人公司”的“商业雨林”,而雨林里没有唯一的一棵大树。

借由这两年的观察,她也慢慢摸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判断。
她认为“一人公司”说到底是这样一种结构——核心是一个独立做决策、所有事都自己干过一遍的"脑干",外加几样可以放大这个脑干的杠杆,比如个人IP影响力、AI工具的驱动、跟其他“一人公司”的合作,最后再加上一条或几条从主业自然长出来的第二曲线。
在她看来,没有AI之前,那些自由职业者只有那个“脑干”,没有可放大的杠杆,所以始终是单兵作战。AI的出现让这个结构得以成立。
而社交媒体上那些“一个人+AI,月入百万”的故事,她坦言没见过。“或者是月入百万的人不会来我这种社区吧。”她调侃道。她见过的样本里,能稳稳赚到钱的只有不到两成,年收入大多在一百万以下。
每一场来的人里,大约百分之二十是真正在持续赚到钱的,百分之四十有所行动但还没稳下来,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在围观。
大多数人开始做“一人公司”的契机,并不是带着一腔热血、主动冲出来创业的。她见过的更多是这样一种状态——他们在原先的工位上感到不对劲很久了,被某件具体的事推了一把,离开了原来的位置,然后才开始问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有人在大厂干了七八年,某一天被一纸通知告知岗位被优化;有人撑过了几轮裁员,却发现这一年简历投出去几乎全部已读未回;有人还在岗位上,但每天的工作让他对自己越来越陌生;也有人像Karen一样,被职场里说不清的关系和氛围消耗到无法继续。
在SoloNest社区里,想好了去做点什么、主动裸辞的人,反而是少数。

AI时代的灯泡实验
三千多个人来过研讨现场,Karen最想搞清楚的问题始终是同一个:谁能赚到钱,为什么?
答案比她预想的更简单。那些跑通商业模式的人,几乎都做对了同一件事——找到了一个真实存在的、有人愿意付钱的需求。
比起“我擅长什么”“AI能帮我做什么”“什么赛道火”,更重要的是,有一群具体的人,正为某个具体的问题发愁,而你能帮他们解决。
她自己就是个例子。在互联网中厂做了十年市场品牌,从来没做过线下活动和社群。但她对人的好奇、做产品的审美、结构化表达的能力,这些底层的东西不受行业限制。一旦在市场上找到一个没被满足的需求,这些能力就被调用起来。
她见过一些人冲着"一个人+AI"的想象而来,以为只要把AI工具研究透了就能做“一人公司”,结果没有找到市场的真需求,也没有变现能力,最后只是把工具用得越来越溜,却没赚到钱。
在大厂里上班越久的人,出来之后,没有老板、没有考核、没有OKR,很多人会呆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这种状态Karen见得太多了。
Karen说,创业跟上班最大的区别就在这里。上班的时候,老板告诉你需求是什么,只要去执行就好了。但是创业的时候,一些老板就是你的客户,你要自己去找到他们到底需要什么。没有人告诉你做得对不对,每一个决定都是你自己做的,而每一个决定都没有标准答案。
很多人迈不出这一步。

Karen把没有赚到钱的人分成两类。一类是动了手但没跑通的,卡在流量或者商业模式上,这两样东西往往是互相牵扯的,流量来了但转化不了,或者产品能卖但找不到客户。而另一类根本就没有开始。
没有开始的人,数量远比想象中大。
她在这些人身上看到几种反复出现的画像。她见过一些大厂中层出来的管理者,过去年薪三五十万,出来之后面临一个特别现实的困境——大钱赚不到,小钱看不上。然而,“一人公司”初期往往都是小钱。
这些大厂中层管理者的核心能力是向下管理和向上汇报,但这在“一人公司”里是失效的。Karen见到,反而是工作三年左右的执行层的年轻人,出来之后能比较快地做起来。
还有一种属于“聪明人的困境”,这类人资源多,人也聪明,觉得什么方向都可以做,一直在算账,算这个方向的天花板、那个方向的机会成本,但算来算去,最后什么都没做。“总觉得要找到一个既感兴趣、又有天赋、又能变现的完美起点。”Karen说,“但现实是,一直在想,就是不开始。”
她见过能赚到钱的人,都是先行动的人。
社群里有一个做求职陪跑的人,他帮互联网大厂运营岗的实习生和应届生改简历、做模拟面试。最开始就是纯用时间换钱,做了两年,从一个人接十几个客户,慢慢长出了一个外包式的合作网络——找一些自己获客难但能力还可以的同行,把流量分给他们。再后来他把这两年沉淀的简历语料、面试录音灌成一个知识库,做出一个AI小程序,让用户订阅之后可以自己做模拟面试、改简历,直到找到工作为止。三年下来,这一业务做到了180万。
Karen说,很多人会把这件事归功于AI,觉得是他把AI用得好,却没有看到他在过去两年里摸透了这个细分领域的需求,积累了足够深的经验,知道用户到底要什么。
"AI没有让他从零开始,而是基于他前面的积累,只起到助推器的作用。”Karen反复强调,是先有业务能力,再有AI。很多人恰恰反过来,陷入“AI万能论”的错觉——觉得自己不会赚钱、不会做产品、没有商业能力,AI能帮他解决这些问题。
她举了另一个例子。一个文科生背景的姑娘,注意到很多被裁员的人要做劳动仲裁,但是不知道怎么跟HR和律师谈判。她就做了一个叫“裁了么”的小游戏,帮人模拟仲裁谈判的场景。这件事从冒出想法,到在小红书上发内容测试、建私域社群、用AI搓出产品原型、接到第一批付费用户,一共三周。
Karen说,这个姑娘成的原因不是AI强,而是她发现需求的嗅觉好、验证需求的行动力快,AI只是加速了这个验证过程。
AI真的让人人都能创业了吗?Karen的回答是,AI确实让更多人可以用更低的成本去尝试,但“能尝试”和“能成功”是两回事。创业本就九死一生,“一人公司”也只是九死一生里面的一个分支。
这是Karen在这两年里看清的一件事——AI没有降低创业的门槛,它只是让启动成本变低了,让失败变得更便宜。
她举了灯泡实验的比喻。
爱迪生做出灯泡前试了一千多次,如果创业是一个不断提假设、不断做实验的过程,也要做一千次实验才能找到答案。AI做到的事情,是让每一次实验的成本变低了、速度变快了。原来三个月才能验证的一个想法,现在三天就能出结果。但该做的实验次数没有减少,该走的弯路一步都少不了。
Karen的工作中也会用到AI。她搭了一个知识库,帮她管理活动排期、沉淀每场研讨的内容、准备分享的素材。她做分享用的PPT不用打字,全程用自然语言跟AI交互,口述内容让它生成文案和页面,一个九十分钟的分享大概两个小时就能全部准备好。但她的核心工作环节——线下活动里人与人面对面的研讨——AI帮不上忙。
她观察到,在她的社群里,真正把AI当作创业方向去做产品的人,其实不多。大部分人把AI当作提升效率的工具,用在写内容、做图、搭知识库这些环节上。

对要不要裸辞出来做“一人公司”这件事,Karen持否定态度。
她在社群里跟人讨论过一个具体的问题:如果你想从上班过渡到“一人公司”,什么时候适合辞职?
他们聊出来的结论是,当你的副业收入可持续地达到主业收入的一半,可以开始认真考虑。不是碰运气式地赚了一两个月,而是可持续、可预期的收入。
“如果不会游泳,换泳池是没有用的。”她打了一个比方。换一个公司、换一个赛道、换一种身份,并不会让一个没有验证习惯、没有发现真需求能力的人突然变得会创业。
她说,在上班时觉得做不起来的事,出来了大概率也做不起来。与其在一个池子里游不好就换一个,不如先在这个池子里把泳姿练好。
她见过做得最好的样本,几乎都是这样。不是辞职了才开始想做什么,而是还在上班的时候就已经把基建搭好了。社群里有一个做银饰品牌的姑娘,她利用下班时间琢磨创业,被裁那天,她的淘宝店已经开好了,第一批坠子已经打好样了,便顺势全职做起了这门生意。
那些被裁员优化的、还在岗位上却对自己越来越陌生的、被职场关系消耗到无法继续的,他们已经离开了原来的位置,坐在Karen的研讨现场,问着同一个问题:
接下来我能做什么?

弯路
SoloNest社群里大部分人都是带着这样一个问号来的,Celyum就是其中之一。
她三十出头,在北京的一家留学教育机构工作了五年,后来去美国留学两年,回国进了上海一家外企咨询公司。2026年春节前后,公司的项目暂停了,她被辞退。她说自己心态很稳,没什么打击感——在那之前她已经预感到,做文档审核这种初级工作,AI迟早会接手。
离开公司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冲向AI。
那时候正赶上Gemini发布,社交媒体上到处都在讲AI能做什么。她花了将近一千块买了一门课,上完发现无非是教你怎么出图、怎么做视频,“现在回过头看会觉得是智商税。”
但那时,她被AI所建构的商业化前景迷住了眼。她还是想试试,用AI做短视频、漫剧,自己写提示词、出图、生成视频。试了一个月,她最终放弃了。出图不稳定,人物一致性差,每做一点微调都要烧钱,单打独斗根本拼不过那些有团队批量生产的工作室。
她开始转向宠物赛道。她自己有一只猫,因此看好宠物经济的前景,想用AI出产品图,在小红书上开店卖宠物用品。但尝试后发现流量并不好,供应链也有坑。她又发现,AI做出来的效果图和产品实物之间有落差,有些材质粘毛器根本粘不起来,图片上看着好,实际用起来不行。只赚了100块钱,宠物用品这条路就停了。
她去参加各种线下活动,认识了Karen,也认识了一些在宠物行业深耕多年的人。那些人给她的建议出奇一致:你还是先到行业里去上班、去学习。
在回到职场之前,她还试过第三条路:做留学方向的自媒体,帮有出国想法的人做咨询。但她很快发现,来咨询的人大多只是有个念头,离真正行动差得远,变现路径非常长。而且如果靠一对一咨询赚钱,还是在拿时间换钱,这跟她创业的初衷相违背。
三次尝试,三段弯路。AIGC一个月放弃,宠物赛道只做成了几单,留学自媒体发了十篇便停更。

回头看,Celyum为自己的弯路总结了几条原因。
第一是没找到真需求,她想象中的需求和市场真实的需求之间有差距。很多诉求的变现周期非常长,远不是3个月起号加AI就能解决。
第二是她发现自己想得多,但执行力一般,脑子里必须把一件事从头到尾跑通了才敢动手,任何一个环节卡壳就容易停下来。她后来在Karen的研讨会上碰到了一个走通AIGC赛道的男生,发现她曾经遇到过的挫败,对方都遇到到,但他坚持了下来,因此走通了商业化,拥有了固定的客户。
第三,也是她后来想得最清楚的一点,她对那些项目,从内心深处并不是真的相信和热爱。
她的创业搭子跟她说过一句话,做一个项目跟谈恋爱一样,如果不是由衷喜欢,碰到一点小挫折就会想放弃。
她也发现,自己曾经把AI当成了目的,以为实现了这个目的就能变现。“AI说白了还是工具,它不是目的。”现在,当市面上再涌现出各种AI工具时,Celyum不再执着于快速追着它们跑,“需要什么现学就好了”。

五一之后,她进了一家做跨境电商的初创公司,挂着店长的名号,负责从零搭起一家户外品类的跨境店。选品、铺品、出图、出视频,所有事从头独自摸索。合伙人给了她选品的权限和决策的空间,提了一个方向就让她去做。
她说这跟自己创业没什么本质区别,只不过基础设施是别人搭好的,剩下的所有都靠自己。
入职两周后的一个晚上,她已经躺下。群里弹出一条消息,告诉她店铺出单了。
Celyum不觉得自己离开了“一人公司”这条路。她只是退了一步,等到在这家公司把整条链路跑通了,能复制到自己的店铺上了,她还是会出来。
“OPC是一个选项而已,它不是一条必然要走的路。你尝试了走得通,恭喜你;如果走不通的话,你相信你还有其他的路可走。”Celyum说。
她在Karen的活动上碰到过那些成功将事业做起来的人,观察出一个共性。那些最快能做起来的人,其实往往都是他们在曾经当牛马的时候,已经积累起了人脉、客户、技能、资源。
她自己反思过,过去在咨询公司,所有的技能都依托在公司的平台上,离开那个平台,自己什么都带不走。
而这次回去上班,她要积累出自己的东西。

一人公司的地狱模式
Celyum的三段弯路,是“一人公司”热潮里沉默的大多数。但就算是跑通了的人,日子也不像社交媒体上讲的那么松弛。
Karen的月收入跟以前在大厂时持平,但波动大。她同时管着五个手机、三个小红书号,每周末是最忙的时候,活动一场接一场。她已经将近一年没有做过体检。
她比上班更忙,强度更大。好在不用再去应对职场里那些说不清的关系和冲突,现在全身心做起事来她更得心应手。
比起上班,Karen说,“一人公司”是地狱级难度。
她把做“一人公司”的难,总结为三层。
第一层是自主性。大部分人从小都在被权威塑造,爸妈、老师、老板,总有人告诉你该做什么、允许你做什么。出来之后,没有人在推着你走。
她见过有人付费找导师,不为学什么,只是需要有个人对她说一句“这个方向可以的,往前走吧”。就像小孩学走路,松不开妈妈的手。
第二层是没有答案。上学有考卷,上班有绩效,创业什么都没有。而且不仅没有答案,每个决策还会影响下一个决策,互相牵制。"有点像双脚踩在黑色深渊的上方,"Karen说,"下面是没有着落的。"
第三层是高频纠偏。上学受挫的频率是考试,上班是跟老板汇报,而创业没有纠偏模式,一天受挫十几次是少的。各种要解决的问题,把人变成高速陀螺。
今年工作忙起来后,她每天忙到接近凌晨,全年几乎无休。她发现自己错过了整个春天。三月底偶然走进家附近的公园,一脚踏进去才发现樱花都开了,柳芽也老了。

那么AI在一人公司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Karen作为观察者,她见过的样本里,各种用法都有,但她自己对AI的使用率并不高——她的核心交付是线下的人与人互动,这部分没法AI化。AI帮她做的是周边的事,做知识库、做活动复盘、安排日程。
卓霖与AI的连接要深得多。
他三十岁出头,做过两年数字营销方面的商务拓展。因为持续的身心消耗,他离开了公司,之后走了两年弯路,开始做环保产品的创业。
困难接踵而至。他发现自己能找供应链、能判断市场需求,但中间缺一个把产品稳定落地的人,尤其是设计环节。与设计师的沟通成本极高,时间和金钱都投入进去,结果却往往不理想。
直到他开始接触AI。因为和设计师沟通太痛苦,他需要一个更高效的工具。一个叫Lovart的平台让他开始用AI做图,随后他接触到更多国外信息源、案例,再到使用Claude,围绕它搭建起自己的工作流。
过去卡在设计和表达环节的问题,被部分缓解。他开始重新思考,能否用这套“AI+内容”的工作方式,去服务品牌?尤其是那些传统快消企业在文案和内容生产上的痛点,是他熟悉的。
最近四个月,他的时间被切成两半:大约40%用于学习——研究Claude、研究内容形式、打磨工作流;另一半用于实际业务,包括做AI marketing、小红书代运营。
现在,他还在给不会用AI的企业高管做AI培训,并办了个AI学习俱乐部和线下工作坊,希望能打通AI信息壁。

但卓霖对“一个人+AI就能做成一家公司”这个说法,仍然持保留态度。“除非是能力特别强的人,我身边目前比较少。虽然能赚到钱,但他会很累。”
“一人公司”是这个时代给一些人打开的一扇门。门开着的时候,工具便宜、启动成本低、需求看起来到处都是。但门里面是什么,站在外面看不清楚。
Karen和卓霖都提到了“人与人连接”的重要性。表面看,“一人公司”是关于"一个人"的生意。一个人做决定,一个人扛风险,一个人面对市场。但当AI越发达,工具越能替人做事,人反而越需要与人保持连接。
没有同事,没有组织,这些线下社群和共享空间,成了他们重新找回人际连接的地方。Karen和卓霖相信,AI越往前走,线下的体验、有人味的东西会越珍贵。
就如同Celyum一些关键的转念,来自在SoloNest认识的创业搭子的几句话,或是卓霖希望创造出一个互通有无、深度连接的AI知识分享俱乐部,真正支持这些创业者走下去的,恰恰不是孤身一人的那部分。
这股热潮里有人正在上岸,但更多的人还在水里,没有人知道窗口什么时候会关上。
Karen已经做了快两年,研讨会办到了一百四十多场。从外面看,她是这股热潮里跑得最稳的人之一;但从内心深处,她也有焦虑的一面。
每周她都要重新招募下一场研讨会的人,写小红书,发朋友圈。做了一百多场,她依然没法保证,这周管用的办法,下周还管不管用。
“你永远不知道下周还有没有人来。”她说,就和开餐馆的心态一样,今天客人满座,但她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有人推门进来。
每个人都希望幸福来敲门。
但在AI时代,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来敲门的,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