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如故》宣告了本轮复仇剧的终结

栏目:娱乐 | 来源:娱乐硬糖 | 2026-09-15 13:21

作者|谢明宏

编辑|李春晖

这是一个“大退行”时代。

不仅是空气里不再充满机会的挑逗,更在于人们的每一步选择都更加谨小慎微。譬如《夜色正浓》“牛马鸡”这个词出现时,老辈子惊呼《蜗居》里当小三就是为了不打工而不是为了大编制。而到了《早春晴朗》,群众更是收起不必要的自尊,认为男主送女主大牌包很划算,即便没爱了还能换钱。

人心如此,那么纵使身为虚构的主角,也不再拥有通天彻地之能,而是尽量苟着。《兰香如故》更进一步,尽管开头全家女眷上吊的奇景,带给我们足够多的刻板暗示——女主要复仇了!但很快便用“丫头分三等”的古代职场泼了咱一盆冷水,也驱散了几分重复乏味。

女主压根没想大复仇,只想过日子。于是,不再有借尸还魂的悬疑,也不再有名动天下的美貌和智慧,更不必卷入朝堂和江湖的风波,只需把茶水房的炉火看好。

什么?你是说我精通琴棋书画,出身世代簪缨之家,脸如莲萼分明卓氏文君,唇似樱桃何减白家樊素,居然最大的任务就是《保障老爷太太们的冬季用水》?《兰香如故》有些令人意外的热播与热议,标志着本轮复仇叙事的暂时退场,生存逻辑的取而代之。女主每天想的不是大杀四方快哉快哉,而是不被主母问责苟活苟活。

终于不打高端局了,从明天开始,努力把800钱的月例往上提。当《兰香如故》搞起“过日子文学”,也让这股伪红楼风不再扯虎皮拉大旗。荧幕内外之人,都感到极大的不确定性,安稳的优先级高于一切。

女频的丫头职场,就是男频的修仙学院

观察幻想内容对男女职场的隐喻分野,是很有趣的。男频就爱让主角去修仙,一次次渡劫,一番番奇遇,最后脱却凡胎得证道果。女频则是丫头职场,从底层做起一步步升级,考验人情世故和生存智慧。

两者看似一仙一俗,叙事内核却殊途同归:生存竞争取代了价值清算,阶层跃迁压过了道德审判。元婴之下皆为蝼蚁,主母之下全是奴婢。在这个系统中,无论男女都会积极求存。

在大女主复仇逻辑中,女主从高点跌入低谷,仇恨是燃料,复仇是过程,正义是终点,叙事动力源于应然世界对实然世界的纠正。原来是显赫家族的嫡女,现在是寄人篱下的丫头,那么女主就要努力把自己的轨道调回本来的位置。

《兰香如故》开头就给人这样的“暗示”。沈家因撤藩旧事被清算,男人满门抄斩,女眷被罚入教坊司。幸得养父母用李代桃僵之法,帮助沈嘉兰以“许兰香”的身份死里逃生。

这个复仇剧的标配开头,十足具有迷惑性。许兰香先养了6年病,接着意外成为林府的三等粗使丫头。这个林家正是当年临难和她退婚的林家。可女主并没设计意外相认的桥段,也不想找谁说理,竟然正儿八经地玩起“丫头升职记”。

她先是在茶水间当差,无意间撞见主母放印子钱以及和外男私通,都装作无事发生,并且靠高妙的手段一一躲过。毕竟生存环境太恶劣,能保住职位不被人牙子发卖,那就算拿到小结果了。同事蕺儿是个心气高的,抢着要在大爷面前露脸,结果被大奶奶忌惮,直接暴打一顿给卖了。

许兰香这个事提醒我们,在夫妻档公司上班要尤其注意分寸。既不能让男老板知道你向着女老板,也不能让女老板觉得你要勾引男老板。好比剧里的“奸情困境”,许兰香就跟同事吐槽:“大奶奶知道我们知道,是个死。大爷知道我们知道,也是个死。”

处理同事关系也需智慧。宝盖姐原来是许兰香的顶头上司,虽然没给女主穿过小鞋,倒也说了些难听话。后来公司人事大变动,主母和大爷和离,丫头们走的走卖的卖。宝盖发现许兰香已经是丫头们里的小头目,拉着对方的手求原谅。女主并非得理不饶人,而是赶紧打消对方顾虑“大家都只是为了活着”。多高的情商,从此丫头帮又多了一名新成员。

“活”是女主母亲留给她的遗言,也是她写给养父母的暗号。整部剧彻底抛弃了过去恨恨然的逻辑,以持续紧绷的生存压力不断考验许兰香。没有金手指,也没有天降机缘,所有努力都只为保住小命。

全员鱿鱼游戏

别看谭松韵饰演的许兰香步步惊心,《兰香如故》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解的“鱿鱼游戏”。它正面回答了人民群众时常追问的问题——有钱人也会不开心吗?

是的,李梦演的主母赵星棠无聊的时候会把银子一锭锭摞起来,这完全致敬了周星驰的《九品芝麻官》。但她快乐吗?和青梅竹马的表哥相爱,却为了家族利益嫁给男主。婚后男主从军6年,属于丧偶式婚姻。和表哥偷情也憋屈,竟然让对方扮成美女,时间久了不会怀疑自己的性取向吗?

最惨的是,奸情揭穿后表哥反咬一口是自己水性杨花。看着男人极力撇清关系的样子,她在旁边竟有些许陌生。从《墨雨云间》到《兰香如故》,李梦已经在“疯女人”赛道上一骑绝尘了,一是嚣张跋扈,二是不伦恋情,三是不孕不育。

刘学义的林锦歧则是相当具有创新点的“0人迷男主”。无论是自幼有婚约的许兰香,还是家族联姻的赵星棠,抑或下属亲信的妹妹杜姑娘,没一个是喜欢他的。第一个是相见不相识,许兰香没想过高攀。第二个是相看两厌,只是婚书维系的表面文章。第三个更绝了,和他接触只是想给自己找个跳板。

不光人设新,叙事手法也新。悬疑剧版捉奸,拍得三翻四抖让人看来颇有闲趣。许兰香通过鸳鸯印猜到了主母的奸情,想方设法要制造一个“不在场证明”。林锦歧则细密排查,放出舆论引奸夫醉酒闹事,又安排岳父、舅子和儒学泰斗捉现行。

藏书楼中,林锦歧闲庭信步,主母、奸夫慌不择路。有人说男主捉奸不留余地,堵住妻子时的得意,有一种微妙的卑劣感。可恶的反派,竟然伪装成男主。放男频这种临阵退婚的都是最早被打脸的坏女配啊!

也有群众反对,捉贼拿赃捉奸在床,不然没法儿顺利和离。戴了几年绿帽子,还要怎么大度?当年退婚也是长辈做主,本人至少良心发现给未婚妻家收尸了。

说赵星棠是王熙凤吧,她脑子没凤姐多,倒多了个恋爱脑。说林锦歧是贾琏吧,可没有姑娘愿意睡他,和人见人爱、见人爱人的美男二爷根本不是一路。女主许兰香就更不是夹缝求存的平儿了,她根本不想掺和大爷奶奶的事。倒是林锦歧爷爷是87版《红楼梦》的柳湘莲,已经老谋深算,不再是性情中人。

这档鱿鱼游戏里,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只有挣扎求存的凡人。在赵星棠的视角,是被迫嫁给根本不喜欢的人。林锦歧也自觉亏大发了,好好一个文艺青年竟和文盲结发。我们女主就更是无妄之灾,本来丫头都不想当,只想挣一个良民户口。

不要大结果,只要过日子

复仇剧预设一个“大结果”,但流动的现代性恰恰消解了这种确定性。东亚最适合复仇的国家是韩国,人宋慧乔苦心孤诣18年向当年霸凌自己的坏蛋讨说法。我们中国人要复刻是很难的,顶多举报考公公示名单上的霸凌者让对方上不了岸。

传统复仇剧需要漫长等待精心布局,几乎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但过日子不需要这么大的能耗,容错率提升的同时也避免了主角反反复复的心灵折磨。硬糖君之所以说《兰香如故》是本轮复仇剧的终结,不在于它讲了一个有仇却“不复仇”的故事,而在于它给出了另一种更优化的替代方案。

一种是走错一步万劫不复的复仇爽文,另一种是支持错误允许存档的过日子。孰难孰易一目了然,谁还会去急头白脸地选择复仇呢?毕竟我们知道复仇成功是一个多种意外拟合的小概率事件。系统不给面子,再努力都白搭。系统太给面子,大开金手指缺乏真实感。

从前的女主能者多劳,《延禧攻略》里魏姐左手职场线,右手复仇线,两手抓两手都很硬。《九重紫》里孟姐重生过,上一世的经验加持避免了很多危机。现在的女主跟随时代大潮,主打一个低能耗,触发的都是“被动防御技能”。在没有计谋袭来前,并不主动制造计谋。不主动挑事儿,但也能平事儿。

三等丫头月例500钱,住四人间。二等丫头月例800钱,住两人间。一等丫头月例1两银,住单间。虽是落地得近乎寒碜、丧失梦想,倒也有一种别样的“生存美学”,就像年代剧里难得吃一顿的红烧肉。山高万仞,只登一步。别管前路多长,我只从500看800、从800盼1两。

“盼头”“奔头”既是生活的解药,也是长剧的解药。就像兰香盼着自己丫头待遇提高,养父从三掌柜变二掌柜,而养母更加朴实“只图你做事稳稳当当,兰香平平安安就好”。真正关心你的人只会让你选一条简单的路走,九死一生还让你勇往直前的怕不是仇人。试看《藏海传》里鼓励战战复仇的面具人,那是把他当棋子在耍呢!

鲍曼分析现代性的流动化时指出,当代社会的突出症候之一是“个体化下脆弱的人际纽带”与“自我价值实现的幻化”。当宏大叙事不再能提供稳定的意义锚点,个体退回到最基础的生存命题。

有观众看谭松韵烧水、采花、擦栏杆心里起急嫌剧情慢,这属于过去的复仇改命、积极抵抗的潜意识。复仇代表的是戏剧化的解决路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过日子则是一种绵延的生存战术,追求夹缝中持续的存活和弱抵抗。

大女主复仇的结局总是很难让众人满意,难以避免一定程度上的包饺子。那么过日子的终局又应该是什么呢?难得有一部多数人都“正常”的古偶,可别高开低走啊。

或许,现在的许兰香也不需要啥公子了,而是一起在园子里上工的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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