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舆论监督的黄金时代还会回来吗?

栏目:娱乐 | 来源:晓看说 | 2026-09-13 10:17

9月13日早晨,敬一丹的女儿王尔晴在母亲的微信公众号上发出讣告:“我最亲爱的妈妈,大家熟悉的敬大姐,今天走了。”

三个多月以前,她还站在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的毕业典礼上,跟年轻人谈“心动”、沟通和人生选择。那次演讲中,她又一次提到了《焦点访谈》。她说,当年吸引自己离开已经非常成熟的工作,奔向一个新栏目的,就是四个字:舆论监督。没想到,那也成了她留给公众最后一批关于新闻职业的公开表达。

今年6月,敬一丹在家乡哈尔滨突发急性脑出血,随后转回北京治疗。9月13日,她走了,享年71岁。

很多人怀念敬一丹,其实怀念的并不只是一个主持人。

看到她那张脸,一代中国人的记忆里会自动响起一句话:“您好,观众朋友,欢迎您收看《焦点访谈》。”

然后,就知道可能有什么事了。

一个温和的人,走进了中国最锋利的电视节目

敬一丹1955年出生于哈尔滨。她做过广播,读过研究生,当过大学教师,1988年进入中央电视台。真正改变她职业命运的是上世纪90年代。

1993年,她创办《一丹话题》。这个节目很特别,从选题、采访、编辑到制作,除了摄像之外,很多工作都由她自己完成。那是一个中国电视新闻正在迅速打开空间的年代。同年,《东方时空》开播,年底央视评论组扩建为新闻评论部;1994年4月1日,《焦点访谈》正式开播。1995年元旦,已经拥有自己品牌栏目的敬一丹放下《一丹话题》,走进了《焦点访谈》。

这个选择有一定的矛盾性,因为敬一丹本人,其实一点都不像我们想象中的“舆论监督记者”。

她不咄咄逼人,说话不快,甚至有点温吞。刚到《焦点访谈》的时候,制片人还批评过她“没有锐气”“缺少刚性”。同事们可以一句话把采访对象逼到墙角,她却常常狠不下心。有一次采访一名刚参加工作的责任编辑,对方把地图印错了。她本来准备的问题相当严厉,真正面对这个年轻人时,开口却变成了:“你以前印过地图吗?”

采访失足少年,她首先注意到的是孩子衣服上的扣子。

她后来很坦然地承认,自己“好人下不去手,坏人又斗不过”。可也正是在这种性格与节目的冲突中,敬一丹慢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意识到,主持人不能只有锋芒,还要有“分寸和平衡”。如果说有些监督报道给人的是“刺痛”,她更愿意把自己的方式称为“隐痛”。

这恰恰成了敬一丹最重要的专业遗产。

批评不等于辱骂,监督不等于审判,记者也不是坐在镜头前面的法官。面对再强烈的社会问题,仍然尽量让事实完整出现,让不同的声音有机会被听见,让判断有依据、有分寸。这种克制,后来成为中国严肃电视新闻主持人的一种标准。

敬一丹的温和,从来不意味着没有立场。

她只是把锋芒藏进了事实里面。

那真的是中国舆论监督的黄金岁月

今天的年轻人恐怕很难理解,《焦点访谈》当年究竟有多大的影响力。

1998年,栏目收视率长期稳定在30%左右,每晚观众达到约3亿人。那一年,时任国务院总理朱镕基到央视考察,专门来到《焦点访谈》演播室,留下十六个字:“舆论监督,群众喉舌,政府镜鉴,改革尖兵。”

这十六个字几乎可以解释那个时代为什么会出现《焦点访谈》。

舆论监督不是媒体站在政府的对立面找麻烦,它本来就是国家治理体系中的纠错机制。地方出了问题,基层群众没有渠道表达,正常行政反馈失灵,记者去调查,把事实带到公共空间里,让问题被看见,最终推动政府解决问题。

所以当时的老百姓是真的相信《焦点访谈》。

全国各地的信一麻袋一麻袋寄到央视。有人举报腐败,有人反映贫困,有人谈教育,有人投诉国企改革中的问题。甚至有人千里迢迢跑到央视门口,把材料交给记者。敬一丹后来从上万封来信中整理出版了《声音》。这些信件背后,实际上就是改革转型期中国社会最真实的一张底片。

今天看,这种现象当然带着特殊年代的痕迹。一个电视栏目不应该成为“青天”,媒体也不可能代替法院、纪检、行政机关解决问题。但反过来看,一个普通人相信,只要事实被权威媒体报道,事情就可能发生变化,这种信任同样十分珍贵。

敬一丹对此始终保持着一种很清醒的认识。

她从不把那个黄金年代归功于自己。她晚年谈自己的职业生涯,经常说起前辈、领导、同事和“明师”,说自己赶上了一个好时代。就连《一丹话题》,她也说,是有人点醒她“你适合做言论节目”,才有了后来的尝试。

这种组织意识,在她身上非常明显。

她从来不是个人英雄式的记者,也没有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与体制对抗的斗士。她明白自己属于国家电视台,知道边界在哪里,也知道一个国家级媒体的分量意味着什么。恰恰是在这个前提下,她努力把事实说得更充分一点,把弱者的声音放大一点,把批评做得更扎实一点。

这也解释了她为什么能够在《焦点访谈》做整整20年。

她当年追问的问题,今天解决了吗?

这是纪念敬一丹时无法回避的问题。

答案很复杂。

有些问题确实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

她职业生涯里长期关注贫困、失学、欠薪、环境污染、国企职工生活、农村教育。中国后来完成了大规模脱贫攻坚,义务教育保障、社会保障、环境治理、劳动者权益保护也比上世纪90年代建立起了更加完整的制度体系。如果今天重新打开三十年前那些寄到《焦点访谈》的信,其中相当一部分问题已经不再以当年的方式存在。

但还有一些问题,只是换了模样。

2006年,敬一丹跟随《新闻调查》去四川采访留守儿童。她问一个9岁的孩子:“有心事跟谁说?”孩子回答,没有谁。她问:“给妈妈打电话吗?”孩子说连妈妈的电话号码都没有。

十三年后,敬一丹重新去寻找这些孩子。

她由此说过一句很有新闻意味的话:每一期节目都不是句号,有时候只是逗号、省略号。教育、贫困、城乡流动、家庭分离这些问题纠缠在一起,不可能因为播出一期节目就彻底消失。记者能做的,是把它记录下来,让更多人看到,也许推动它向前走一步。

她也让人看到,新闻解决不了所有问题。新闻的职责,只是不能让问题悄无声息地存在。

而真正令人感慨的是,《焦点访谈》的黄金年代其实并没有持续太久。敬一丹后来曾公开提到,1998年,栏目中舆论监督内容占全年节目的47%;到2002年,这个数字下降到了17%。2003年温家宝到央视考察时,她又当面谈到了栏目遭遇的现实困难:说情、干扰越来越多,有些节目甚至因此夭折。

这时候再看那个数字,就会明白所谓“黄金时代”,从来不仅仅因为敬一丹、白岩松、崔永元、陈虻那一代新闻人特别优秀。

更重要的是,那个时代曾经为他们提供过一块空间。

记者愿意调查,编辑敢于把节目做出来,媒体能够播出去,问题曝光之后有关部门愿意回应,社会也普遍认同舆论监督有价值。几个条件缺一不可。

敬一丹甚至说过,她最骄傲的一件事是,《焦点访谈》每开拓出一寸空间,很快就会变成全国媒体共同拥有的空间。

这句话今天读起来,仍然有重量。

敬一丹走了,黄金时代还会回来吗?

大概不会以原来的样子回来了。

三亿人晚上7点38分同时坐在电视机前等一个栏目的时代已经结束。传播已经碎片化,监督的主体也发生了变化。一段偷拍视频、一份网友上传的文件、一条当事人的微博,都可能在几个小时内形成全国性公共事件。

敬一丹其实并不悲观。

退休以后有人问她,《焦点访谈》的舆论监督力量是不是衰落了。她的回答很有意思:网络时代,普通人已经开始非常自然地运用舆论监督维护自己的权益,从这个意义上说,舆论监督并没有消失,而是“遍地开花”了。

可是,遍地开花也有另一面。

网络可以迅速揭露问题,也可以迅速制造谣言;可以帮助弱者发声,也可能让另一个普通人在几小时内遭遇网暴。信息很多,真正经过调查核实的新闻却未必更多。人人都有麦克风之后,我们反而越来越能够理解,当年的《焦点访谈》为什么需要记者到现场,为什么需要多方采访,为什么敬一丹那么强调克制、分寸和平衡。

所以,我们真正应该怀念的,不是那个所有人准时守着电视机的年代。

我们应该怀念的是一种新闻职业精神。

有人愿意跑到现场。

有人愿意替没有声音的人问一句话。

有人面对强者时不绕开问题,面对弱者时又不利用他的窘迫。

有人知道新闻可以锋利,却仍然珍惜事实的边界。

这样的舆论监督永远不会过时。

今年5月30日,71岁的敬一丹站在北京大学的毕业典礼上,回望自己的职业生涯。她说,如果一定要问自己做过什么最有价值的事情,她想到的是三句话:

“放大弱者的声音,传播智者的声音,推进文明的进程。”

三个多月之后,她走了。

她最后给这个世界留下的一句话是:

“感谢这世界,让我走过。”

其实,这个世界也应该谢谢她来过。

谢谢那个温和的女人,在中国新闻最有锋芒的年代坐在镜头前,用一种并不锋利的声音,问出了那么多必须有人问的问题。

至于舆论监督的黄金时代会不会回来,也许答案并不完全掌握在新闻人手里。

但只要一个社会仍然相信,权力需要被看见,问题需要被指出,弱者的声音值得有人认真倾听;只要还有记者愿意走到现场,把事实调查清楚,把该问的话问出来——

那颗当年由《焦点访谈》播下的种子,就没有死。

敬一丹自己说过,二十年的《焦点访谈》,做成了一件事:让“舆论监督”从一个生词,变成了中国社会的熟词。

一个词一旦进入了一个社会的公共词典,就很难再被擦掉。

了解更多

猜你想看

← 返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