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rdw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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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极壳创始人孙宽:年出货 3 万台后,外骨骼「全班第一」的成长和焦虑
siqi2026/09/10

摘要
外骨骼行业的尖子生步入创业深水区。
在刚刚结束的 IFA 柏林国际消费电子展上,几乎每家机器人公司的展台上,都会摆上一台可穿戴外骨骼设备。就像 10 年前,很多互联网新锐创业者都喜欢在办公桌上摆一台无人机。这既是对这个品类「前沿」的认可,也表露出某种对市场增长的看好。
2025 年被认为是「消费级外骨骼元年」。今年,这个行业迅速涌入了上百个新玩家。
极壳 Hypershell 去年的全球出货量超过了 3 万台,是这个细分领域里公认的头号玩家。创始人孙宽认为,这仍然是一个相对早期和小众的品类,现有的产品体验还有大量提升的空间。
在孙宽看来,竞争并不是当下驱动行业创新的核心动力。他希望跨越鸿沟,把外骨骼产品的目标用户从户外、老年等几个特定群体,推向「国民级」的消费市场。
9 月,极壳在 IFA 发布了行业首个髋膝一体化的下肢外骨骼新品 Halo。这个项目的研发起始于 2023 年,但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满意的进展。孙宽告诉我们,核心变化来源于团队今年的一次调整,「还是同样的研发团队,聚焦目标之后,之前做了两年多的东西,很快就看到了突破」。
对这位 90 后创始人来说,考验不只是死磕研发和技术。这是一个全新的品类,没有先例可循。他要带着一个还在不断扩大的组织,在竞争越来越激烈的赛道里,朝确定的目标前进。
以下是 Hardwire 和极壳创始人孙宽的访谈,经编辑整理。
访谈、整理 | siqi
编辑 | 郑玄
Part.1:创业进入「深水区」
Hardwire:听说最近非常忙,主要是为新品(Halo)发布做准备吗?
孙宽:大部分工作跟新品有关,也有一些其他思考。相较于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感觉创业逐渐走到了深水区。
Hardwire:怎么理解「深水区」?
孙宽:今年之前,公司的核心目标是验证品类的 PMF。需要我们找到对可穿戴外骨骼产品有需求的用户,并且让他们高频地使用,我觉得第一阶段我们做得不错。
今年的目标是推动这个品类从早期的极客用户走向大众市场,走进更多人的生活。这带来了很多方面的挑战,需要我们对用户、商业、增长有更多了解,要想办法把用户了解产品、体验产品的阻力变得更低,所以我们近期也开了线下店。
Hardwire:产品方面的变化有哪些?
孙宽:消费级外骨骼是一个非常新的品类,所以当下的产品,从构型到软硬件,肯定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我们想推动品类往前走,就需要迭代产品、提升体验。这需要非常关注技术发展,同时足够了解用户。
Hardwire:你觉得这两点你们之前做得怎么样?
孙宽:这个过程里其实有很多 mindset 的变化。一开始很乐观,觉得这个时代有那么多新技术手段,我们能解决所有问题。后来发现技术的发展有周期性,而且技术进步和用户感知之间,并不是等价和同步发生的。
同样的,一开始我们觉得对用户的理解很多,中间有一段发现似乎没有那么懂用户, 现在我们又重新走在更理解用户的路上。
Hardwire:什么时候会觉得「没那么懂用户」?
孙宽:我们服务过非常多不同的用户群体:有行动不便的老年人、徒步和旅行爱好者,也有一些户外工作人群。过去,我们希望用一款更通用型的产品去覆盖更多人群,但后来发现,户外人群和老年人对产品的需求和痛点其实完全不同,很难用单一的产品线去满足所有人,所以其实推导出来的一定是很不一样的产品策略。
另外,今天极壳的很多用户都是由一个原点用户,推荐给了身边的朋友们。在用户使用过程中,也让我们发现了很多之前没有想到的场景。
Hardwire:那现在回看,你觉得一开始的策略是合理的吗?如果重来一次,会不会做得更好?
孙宽:一开始我们的策略很明确,聚焦户外和运动群体,希望通过这个原点人群创造的内容和生活方式,重塑人们对外骨骼这个品类的认知。我觉得今天我们也仍然在这个品类破圈的过程中。
但这中间确实产生了变量。举个例子,我们现在不仅有户外人群,还有很多老年用户。大多都是年轻人以礼物的形式把产品买给家里长辈的。我们原来以为这两个群体的破圈还需要更长时间,但其实这个过程比我们想象得更快。
Hardwire:新增用户对产品的需求,跟一开始设定的「原点用户」有哪些不同?
孙宽:最大的 gap 是不同用户的生活方式完全不同。我们看到,海外其实有不少的老年用户,他们会穿着我们的设备去登山徒步。但国内的老年用户,可能随着年龄增长,他们的生活半径也逐步减小,可能就不怎么出门了。
Hardwire:但他们的生活也很自洽。
孙宽:是的。我们当然希望,Hypershell 最终可以扩大人们的生活半径,但这也和生活方式、文化习惯有关。重要的是,现在我们也需要在类似家庭这种新增场景里,为不同用户提供更好的体验。
Hardwire:外骨骼和物理世界的关联太大了,改变用户习惯的成本应该比软件要高得多。
孙宽:对。工具影响的是人的生活方式和对生活的想象力,这个影响本身是一个很长期的过程。你很难找到没有需求的人,教育他产生一个新需求。
Part.2:第二代产品,软硬件都要重做一遍
Hardwire:将要在 IFA 正式亮相的新产品,跟过去相比有哪些不同?
孙宽:在整体构型上,新一代产品是一个下肢多关节产品,做成了髋膝一体的设计,在两侧膝关节侧面各增加了一个电机。第一代产品没有覆盖到膝关节,这次把下肢所有核心的关节都覆盖到了。
另外,算法层面我们也突破了外骨骼领域的一套端到端的全新控制逻辑,它可以在任何动作和姿势下,都提供非常好的助力。甚至可以在一些跑酷动作里提供持续帮助。

刚刚在 IFA 2026 上发布的新一代极壳Halo | 图片来源:极壳
Hardwire:我去年试用了你们上一代产品,它已经能很好地适应不同的地形了。这一代的变化是什么?
孙宽:每一种动作都有一条完整的动作链去完成。即使在同样的地形下,动作的多样性其实也非常强,而且很随机。比如同样是走路,摄影师在运镜时会微蹲屈膝,这个时候膝盖就要承受比平时更大的压力。
而且,人的动作是连续的。举个特殊一点的例子,我希望穿着外骨骼完成叶问蹲这个动作,以前的产品是不太能提供这种慢慢往下的连续支撑能力的。
所以,其实用户需要的助力是非常多元的。过去我们可以在走路、跑步、登山这样的「交错运动」里提供助力;而新一代可以在「连续运动」的过程中,都有很强的支撑和助力感。我相信你很快就能体验到。
Hardwire:从断续到连续,听你的意思好像是一次算法层面的范式变迁?
孙宽:它和自动驾驶技术从过去人写规则的 Rule Based 时代,到现在数据驱动的演变过程是一样的。人很难穷尽所有场景和可能性。
Hardwire:你们以前肯定不会专门写叶问蹲这种动作。
孙宽:对。而且人其实也很难知道,要完成一个动作,什么样的规则才能最轻松、最省力,它很容易被人的主观感受迷惑。
今天的逻辑是采集到大量人在不同姿势下的运动数据,以及背后的动力学原理,训练一套新的端到端模型。
Hardwire:最大的难点是什么?
孙宽:怎么找到有效数据,怎么在设备端很好地运行这套逻辑。这是学术界过去花了非常多时间,也一直没有突破的方向。
Hardwire:那为什么硬件构型也要变?跟算法提升有关吗?是一个怎样的推导过程?
孙宽:上一代产品发布之后,我们确实收到了很多用户的反馈。用户告诉我们,他们需要膝关节的助力。所以,这首先是一个非常清晰的用户驱动。
其次,从技术逻辑来说,只有融合了下肢多关节,才能在刚刚说的那些复杂动作里提供足够的助力。也就是我们说的「下肢全动力链」才可以闭环。所以多关节的构型就变成了一个必要条件。
假设单纯的髋关节产品有 10 种模式,做一个纯粹的膝关节产品也有 10 种模式。但这两个东西组合起来,带来的不是「10+10」,而是「10x10」——100 种以上的功能模式。所以几乎在你任何能想到的动作场景里,都能有效地组合髋关节和膝关节,让你感受到有效的助力。这是它们组合在一块的很大价值。
Hardwire:以前行业里有这种消费级的髋膝关节一体的产品吗?
孙宽:概念产品是有的,量产产品一直没有出现。我们这个项目从 2023 年就开始预研,投入了大量时间和资源做迭代。
Hardwire:难在哪里?
孙宽:问题比想象中多很多。在膝关节加一组电机,哪怕跟髋关节重量相同,对人体新陈代谢的影响也是不一样的。因为这两个位置离人体质心的距离不同。越往下的负载,对人来说负担就越重。
Hardwire:这就是你以前提过的那个「局部省力、全局费力」的陷阱。
孙宽:对。所以解决这个问题的核心就是要把产品做轻,只有轻了它才能有效。新一代产品机身部分只有 2.6kg,比起上一代产品,逻辑上来说产品复杂度多了一倍,但重量只增加了大约 20%,因为我们把电机的功率密度也提升了一倍还多。 另外,构型变复杂了,还必须要保证灵活性。不能像医疗式外骨骼那样,穿上之后行动变得很不方便。但新一代产品折叠起来,和上一代产品大小相近,而且你甚至可以穿着它跷二郎腿。这些都是极致轻量化的目标逼出来的技术突破。
Part.3:「顿悟时刻」
Hardwire:我最近在看一本讲苹果早年历史的书,我觉得新形态的硬件产品似乎会面临共同的问题:苹果一开始设计 Mac 的时候,也会讨论键盘要不要集成到机身、要不要加卡槽、要多大内存……因为都没有现成的答案。你们也一样:没有人告诉你一个下肢外骨骼应该有几个关节、用什么材料。所以你们预研的时候,判断依据是什么?
孙宽:其实直到今年年初,我们都没有跑通端到端。包括最新的构型,我们也探索了很久,才让它体验慢慢变好。所以虽然做了两三年时间预研,但进展其实不是线性的,可以说前期进度挺慢的。
Hardwire:那你们的目标始终是明确的吗?还是会有摇摆和修正?苹果 80 年代做 Mac 的时候,也有很多修正,甚至有不同小组在竞争。
孙宽:这非常有意思。我们一开始做了很多尝试,有一些复杂度更高、覆盖更多关节的方案。有些包括上肢,甚至还有鞋子,连脚都给你覆盖了。然后通过仿真、实测验证,逐渐做减法,收敛到今天这个最优解的构型。
但如果你问是什么东西可以让我们仿佛「看到未来」,我觉得是一种想象。

从左到右:最初的众筹产品 Omega、第一代量产产品 X、新一代产品 Halo | 图片来源:极客公园
Hardwire:想象出一个四电机的下肢外骨骼产品?
孙宽:没有那么具体。我能够想象这个东西如果做出来了,能在不同场景里带来怎样的帮助。或者想象不同助力单元组合起来的时候,带来怎样的体验变化。但只是想象。
Hardwire:这听起来有点抽象,而且有点私人。你怎么把想象描述给团队,让大家相信你的想象?
孙宽:确实挺难的。首先,把外骨骼覆盖到更多的关节是很多研究人员一直希望突破的方向。但在真实推进的时候,会存在很多想象和商业效率之间的冲突。
作为一家快速增长的公司,要回答的问题是很多的。这些方向到底值得花多少资源去做,团队内部也有不同的声音。以及我们在探索新方向的时候,外骨骼行业已经出现了挺多竞争对手,有人做鞋子、有人做新的护膝的形态。内部也会听到一些质疑声音:竞争对手已经做出这种产品了,看上去卖得也挺好,为什么我们不去跟进这个方向?我们是不是选错了方向?
Hardwire:你怎么回答呢?
孙宽:在产品做出来之前,我也不能 100%确定方向是不是对的。但我们内部也试了很多竞争对手在做的方向,从很早的时候就去试。实话说,体验不好,很难达到我们想要的那种体验和帮助。它也许带来一定的正面影响,但是负担非常大,你总觉得这不对劲,不是一个让我觉得有价值、值得投入的方向。我为什么说今年进入「深水区」,也跟创业到一定阶段后,这些摩擦不可避免地变多有关。
Hardwire:那什么时候开始聚焦到现在这个方向的?是看到效果之后吗?
孙宽:其实没有。反而是因为聚集了更多资源,大家一起坐下来挨个拆解了关键问题之后,才发生了非常快速的变化。
Hardwire:所以是先资源聚焦,然后看到了突破?
孙宽:我想先分享一个个人的故事。今年五一假期,我去英国待了七八天,从伦敦租车一路往北开,风景非常非常漂亮。而且脱离了日常的环境,可以重新去思考哪些方向可能有问题了,哪些决策可能有些偏执。人很多时候可能只有在这种放松的时候才能有更多答案。不然天天太 intensive 了,其实很难有一些有价值的思考。
那个时候我就一边开车,停车的时候把脑子里的想法记下来,写了非常非常多的点子。回国之后再找大家聊。
Hardwire:那是一个属于孙宽自己的「顿悟时刻」?
孙宽:那次旅行让我意识到了方向的重要性。如果方向错了,最终输出的质量和效果,可能会差 100 倍。事实是,最后还是同样的研发团队,聚焦目标之后,大家的效率一下子就变快了。之前做了两年多的东西,很快就看到了突破。人没有变,只是决策和优先级调整了。
Hardwire:这是你个人的转变过程,团队是怎么转变的呢?
孙宽:之前内部肯定有不赞同的声音,因为公司毕竟还面临着增长压力。我也看过一些统计数据,即使是一个非常强的产品公司,它做全新创新品类的成功率也只有四分之一——这还是成功公司的数据。所以如果从商业经营逻辑来说,我们也许应该把所有资源都放在「保粮仓」的产品上。对探索性产品,可能投 10% 的资源就够了。但我们其实有点反过来,也许 80% 放在了这种有一定风险和不确定性的新项目探索上。
Hardwire:你指的资源是指?
孙宽:研发人员,也包括经费。核心就是大家的注意力,包括我的工作注意力。但最近我们又开了一次产品冲刺的动员会,明显感觉到大家的状态好了非常多,打满了鸡血。因为大家看到了努力之后带来的变化。
Hardwire:你之前说的那个「想象」开始被大家看到和感受到了。
孙宽:我觉得大家都很难想象没有看到过和体验过的东西。我可能之前有一些经验,做出过体验好的产品,把一个过去不太被认同的东西,变成了改变很多人生活方式的新品类。这个经验同时告诉我,共识不一定是全局最优解。循规蹈矩的做事,很难带来 10 倍增长,也很难带来更大的领域突破。我们的目标毕竟是跨越鸿沟,让外骨骼进入大众市场。
Part.4:好的设计会埋到脑子里
Hardwire:聊聊你的早年经历吧。你大学一开始接触的并不是外骨骼,而是 3D 打印。听说很早就做光固化打印机了?
孙宽:我是学理工科的,自动化方向的专业。我觉得我有创造东西的兴趣和热情,3D 打印机是一个非常独特的品类,它能把你想象力里的东西传送到现实里。
所以对我来说,它不是一台模型 3D 打印机,而是想象力的 3D 打印机,可以用最快速的路径,把你想创造的东西变成现实。
而且 3D 打印机的复杂度足够高。它是典型的机电一体化,或者说机器人产品,只是不像今天的人形机器人看上去那么 fancy。
Hardwire:3D 打印在那个时候还是挺前沿的?
孙宽:算是非常跨领域的学科融合。你要考虑光学、运动控制、材料等一系列复杂的事情。对我来说算是一次比较系统的训练,是第一次带着目标做关键技术的拆解,然后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去解决。
Hardwire:做 3D 打印机是大一的事吗?
孙宽:大一。
Hardwire:大一不是应该上公共课和谈恋爱吗?但你已经跑到实验室里做这些事了。
孙宽:我真的很享受创造东西的过程。直到今天,开一家公司,最让我享受的部分还是这个过程。
Hardwire:公司其实也是一个产品嘛。
孙宽:对,是一个需要被创造和设计的过程。
Hardwire:听说那个时候你很喜欢逛一些创客社群,那是一种什么氛围?
孙宽:其实从初高中的时候,我就沉浸在各种的创客社群里。那个时候的创客社群跟今天不太一样,模型网站上大家会分享自己做的各种航模,一步一步怎么 DIY、遇到什么问题怎么解决。我印象中还有「高阶区」,会教你怎么做一个电磁轨道炮之类的。其实对初阶小白来说可能是有危险的,所以设了一个门槛。你得有足够的积分才能进去看。
我当时在论坛里是个小白,没有权限,所以我就把那个网站的积分系统 hack 了,生成一堆邮箱去刷积分,快速达到了门槛,从里面下载了非常非常多内容。后来第二天还是第三天,就被管理员发现了。
Hardwire:那是好奇心很充分很旺盛的时候。
孙宽:可以说完全沉浸在自己想要的世界里。除了 3D 打印,我那个时候还很喜欢逛 CNC 板块。CNC 今天很火,其实那个时候就已经是创客社区里非常热门的板块了,因为它是做航模最基本的工具之一。我记得是初三还是高一的时候,手搓了第一台自己的 CNC。
Hardwire:你自己手搓了一台 CNC 设备?
孙宽:对。做这种创造类的工具,算是我的「传统艺能」。那台 CNC 现在还在我家里,我妈前段时间还给我发了张照片。我回看的时候,还是觉得挺帅的。虽然所有金属件都是手动做出来的,但我仍然把它做成了像苹果一样风格的标准倒圆角,线材走得非常非常规整,感觉我的产品「强迫症」很早就有了(笑)。

孙宽在极客公园创新大会上分享创业经历 | 图片来源:极客公园
Hardwire:你的这种动手能力来自天赋吗?
孙宽:很难说是天赋,但它一定跟「关注点」有关。
这种关注点的来源,我很难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印象很深,小学的时候我在家里的一本杂志上看到一张照片,是奥运会用的气步枪。然后我就去琢磨,发现气步枪上是一个非常极致的功能性设计:第一,它很轻量化;第二,在需要跟人接触的地方,需要考虑握持的舒适性;不需要跟人接触的地方,就会考虑效率、轻量这些因素。整个枪身其实就是一个极简的 CNC 的形状。那个图对我冲击非常大。
Hardwire:大部分人看到奥运会气步枪,可能会想谁是奥运冠军。你的这个关注点真的非常独特。
孙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关注点。我觉得你说的「天赋」和我谈到的「关注点」,应该是相辅相成的。观察、思考、有收获,然后成长,是一个正循环的过程。从那张图,我感觉到自己应该有挺好的空间想象能力。
我觉得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会经常在脑子里面推演工具的创造过程。这种思维其实贯穿在了我们所有的产品设计,甚至组织设计里面。所谓的功能性设计,它应该是合理的,而不是冗余的。你说后来我为什么做个 CNC 还要把圆角倒出来,可能很大程度上就是从那张图开始的。
Hardwire:你那个时候看过和苹果、乔布斯或者沃兹尼亚克有关的故事吗?
孙宽:当时还没看过他们的访谈或者自传,但看过他们的产品,并且会自然地被这些好的设计吸引,那种设计理念会埋到脑子里。后来我再去看他们产品背后的思考和哲学,也能感受到他们是通过产品传递的价值观。
Part.5:产品可以改变市场
Hardwire:后来为什么要去做外骨骼?你的第一份工作是管培生,履历看起来相当不错,有过一些成功的项目经历,但后来决定去辞职去英国读书。
孙宽:其实是 18 年的时候,我经历过一次小小的误诊。它唤醒了我对死亡和意识消退的恐惧。
Hardwire:你为什么害怕死亡?
孙宽:我觉得从初中就开始想一些奇奇怪怪的话题,比如活着的目标、意义之类的。我很难想象死亡之后的世界。死亡就像一堵无限宽、无限高又无限长的墙,进去之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极大概率进到那个状态里,人就没法思考了。
我觉得是我太喜欢思考了,我太喜欢在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去推演这些东西的变化,去想象物理结构形态之间的互动。我太爱这个过程了,所以很难想象进到一个不能思考的状态。我觉得死亡恐惧的本质,其实是不能思考。
Hardwire:你的紧迫感很强?
孙宽:对,我觉得其实 18 年那次误诊,又加深了一次这种对时间有限的紧迫感。然后回家休息了一两个月,就觉得要重新出发,做自己最想做的方向。
过去也做过不同的产品,但对我来说,那些是实现想法的工具,而工具的目的是让我创造产品。但今天我们在做的外骨骼这个品类,是希望把人变得更强。
18 年的时候,市面上的外骨骼产品还很不成熟。所以就觉得要去看看前沿的学术进展,看看到底哪里是可能的突破点。
Hardwire:我以为一个创业者起点是,先看看市场、品类、供应链是否成熟,思考这些所谓更「实际」的问题。你好像不是这么想的?
孙宽:我一直的理念是,产品能够改变很多东西。以外骨骼和户外场景为例,人对自由的向往是普适性存在的,只是过去没有好的工具和技术方案。核心矛盾其实不是在需求本身,而是在于有没有人能做出一个让大家能用的东西。一旦体验超过了那个阈值,市场自然就会出现。在拐点出现之前,看任何的报告、市场观察都没有用。报告都是基于后验的经验总结,它不会告诉你机会在哪里。
Hardwire:我想到 JK(影石创始人刘靖康)之前在极客公园创新大会上说过一句话,好的产品人要发掘出用户没有说出来的需求。
孙宽:对,用户很难想象没有体验过的、不存在的东西。我前两天在回看早期的用户调研,里面有一个早期用户占比很高的产品卖点,你可能都想象不出来:健身。
Hardwire:直接把外骨骼当电子沙袋了?
孙宽:对,是穿着外骨骼负重的意思。当大家面对一个很新很陌生的品类时,他的联想是一些他已经非常熟悉的产品。如果我们一味跟着这个反馈去做,那显然就要被带到沟里去了。
Hardwire:你们最近要在深圳湾万象城开一个线下门店。为什么决定放到一个 shopping mall 里,周围都是科技品牌,而不是放到一些风景很好的徒步路线上?很多友商都是这么做的。
孙宽:考虑的因素很多,包括拉近距离、品牌曝光。我这里说一个和用户相关的吧:放在深圳市区,可以让极壳的同事们离用户更近。我们现在对用户的理解还不够多,或者说还没有被用户「骂」的足够多。
人之所以愿意做出改变,可能是因为经历过比较「尖锐」的情绪体验(笑)。我觉得跟用户在现场交流,比在售后邮箱里看到的反馈,情感冲击要强 1000 倍。门店是我们接触用户、了解用户的一个重要触点。

极壳在深圳的第一家线下门店 | 图片来源:极壳
Part.6:竞争不是驱动创新的唯一解法
Hardwire:今年外骨骼这个品类明显变热了,可以看到很多背景不同的竞品。在所有这些已经下场或还没下场的对手里,你觉得未来真正的挑战会来自哪一类对手?
孙宽:我想说我们今天并没有那么的竞争驱动。我们会看竞争对手,分析大家策略上的优劣势,看他们有什么值得学习的地方。但我们不会把大部分注意力放在研究竞争对手上,去对标或者做一个比他们稍微强一点的产品。
因为今天消费级外骨骼仍然是一个很小的市场。比起研究对手,我们反而更关注增量的机会,有哪些是过去我们没想到的、可能今天全行业也没想到的需求。
大家都在讨论从 0 到 1 ,我觉得没有,可能只是从 0 到了 0.1。这个品类才刚刚起步,并不是一个跟大家针锋相对、一定要比个高低的状态。
Hardwire:所以现在很多用户也还是所谓的 early adopter?
孙宽:很多是 early adopter,但逐渐更清晰了。在这个状态下,整个市场加起来体量还非常有限,即使我们把所有份额全占了,也不是我们想实现的目标。今天还有很多用户对外骨骼产品不满意。
我们公司的使命并不是成为这个领域里的第一品牌,我们的目标是让人变得更自由。所以所有关注点都会从目标角度去看:今天哪些人需要更自由?我怎么让他变得更自由?
我觉得极壳是一个有清晰愿景驱动的公司。用户告诉我们他觉得好,我们就非常开心。我们也相信,如果选了一个正确的价值导向和有规模的用户方向,商业成功是一个必然结果。
Hardwire:会把对手当成参照吗?
孙宽:竞争对手也是一种 benchmark。但如果你总是从竞争的维度去思考,反而会让我们进到一个局部最优解里互相卷,那就没有意义。从长期看,这个市场的竞争一定会更充分。今天我们在国内有四五十家竞品。
Hardwire:四五十家?
孙宽:接近四五十家,其实每一个新品类的早期都会有这样的情况。比起优秀的对手,我们反而更担心那种产品力非常差的。(作者注:在 IFA 展会上,另一家行业头部公司的研发负责人告诉我们,他认为有「上百家」公司进入了消费级外骨骼领域。)
Hardwire:会破坏品类的消费者心智。
孙宽:是的,这会非常影响品类未来的发展。即使你以后产品做得更好了,大家对这个品类的信任可能在早期就已经丧失了。
以及,长期看,如果一个品类可以成长为一个「基础品类」,其实是很难出现垄断的,手机、汽车都是这样。我相信外骨骼的终局是一个大众品类,那就一定会百家争鸣。
Hardwire:到终局的时候,产品形态可能是相对收敛的?就像手机都长得差不多。但现在还远没到那个阶段——下肢、上肢、软体的都有。你觉得之后还会有一个产品形态加速发散的过程吗?
孙宽:一定会有。今天我们找到的只能说是当下最优解,但技术本身还在快速迭代。才一两年时间,我们的动力单元功率密度就提升了一倍,再往下还有更大的空间。
同时也获益于今天的产业链环境,以及整个社会在硬科技方向投入了更多资源,我们也是受益者。
Hardwire:那你怎么要跟团队制定目标呢?你会设定销量、出货量这样的 KPI 吗?
孙宽:目标本身的设置是 tricky 的,因为目标的设定会影响所有人的动作和决策。比如你以销售为目标,可能最后是通过降价促销的逻辑去把那个目标冲大。但它并不能真实反映业务是否健康,也不能作为通向成功的信号。所以目标的设计是一个更复杂的工程,我也还在学习的过程中。
Hardwire:嗯,这也算你的第一次创业。
孙宽:对,还是要看哪些关键信号能衡量我们走在正确的路径上。当然,今年我们还是有销售目标的。但前提是,它是一个「以 PMF 为驱动力的增长」。
Hardwire:怎么理解?
孙宽:要真实满足用户需求。PMF 的目标就是:对用户的理解足够多,产品体验要足够好。一旦这两个原始驱动力实现,那你的传播效率就足够高,就带来增长。前面这两个东西更本质,增长是结果。
Hardwire:前一段时间极壳发了一个登顶珠峰的视频。其实创业也很像登山,对你来说,你想象中的山顶长什么样子?
孙宽:我前两天还在回看当时在奇绩创坛写的申请材料,发现一个很神奇的点:当时写的东西拿到今天来看,好像也没有很大变化。
当然,也许是我们迭代太慢了(笑)。但也可以说,这么长时间我们努力的方向,还是始终如一的。
Hardwire:你当时怎么写的?
孙宽:让人变得更自由,让人的世界能够变更大。因为随着年龄增大,行动能力会下降,一个人的「世界」也会变小,最后可能压缩到一张沙发那么大。
我自己挺喜欢户外的,自驾也好、徒步也好,对我来说都是人生的关键转折点,是获得心力的方式,也是重新自我发现的过程。
Hardwire:你经常去户外吗?
孙宽:其实我以前对自驾和徒步并没有那么感兴趣。后来我买了单反相机,才开始出去找好看的风景拍摄。
我觉得,工具会决定人的生活方式。汽车也是一种工具,提高了大家的移动半径,整个城市化其实都是建立在这种工具上的。
所以,如果让人们更轻松地运动,大家就能更好地去探索和感受世界。极壳一以贯之的理念,就是增强人的行动能力,让大家走得更远、看得更多,把每个人的世界变更大。
我一直在想:能不能把产品做到像鞋子一样小,又很好地提供帮助。这算是一个小小的 milestone,你可以说是极壳创业的「珠峰」。当然,我们最终的目标可能不是珠峰,maybe 是去月球。
Part.7:彩蛋:一个没有打开的背包
Hardwire:最后我想到跟你一起回顾一个故事。去年 12 月,你到极客公园创新大会来做分享,我记得你背了一个包,包里放着你们的产品。候场的时候,休息室里有罗永浩老师和其他嘉宾。
有点出乎意料的是,罗老师说他之前有尝试联系极壳,但没有成功建联。在我的视角里,罗老师给你「上了点压力」。后来直到你演讲结束,离开会场都没有把那个包打开。
孙宽:首先,罗老师是一个我非常 respect 的人,我也一直很喜欢听他的播客。我把很多内容下载下来在飞机上听,他之前跟李想、何小鹏的访谈,我都觉得收获非常大。
所以那天罗老师「给压力」的时候,我是有点 shock 的。因为我觉得如果罗老师提过想跟我们沟通,我们肯定不会拒绝。我当时就在回忆,是哪里出了问题。
其次,我确实知道产品上存在很多问题,但我也觉得不至于体验这么糟糕。所以我就在想,一定要找个机会去带着产品让罗老师再好好试一次。
Hardwire:后来还是成功联系上了。
孙宽:对,也非常感谢张鹏老师帮我们做了引荐。我们就约了一个时间去拜访罗老师。那次见面,他跟我们讲了一下之前的故事:其实是他买了我们的产品送给朋友,结果体验不好。他试图联系我们想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得到的客服回应和帮助也非常有限。
这确实是我们的服务没有到位,而且产品跟那个场景的匹配度不一定好,还有一些使用门槛的问题。腰带有没有系紧、档位有没有设置好,都会非常影响体验。所以我前面说需要同事们去店里听用户的反馈。
那天我们拿了最新版的产品——算是第一版的端到端原型机——给罗老师体验,让他对比过去的算法和新算法的差异,也跟他做了一些讲解。
其实那天罗老师很忙,但后来他体验产品的时候「玩」了很长时间。那是一个办公楼,中间有个连成一圈的走廊,他就在里面一圈圈骑自行车,越体验越开心。到后面甚至说「你看,我倒退走还能助力」。我能感受到那种真切的开心,停不下来,最后都不愿意脱下来。
我当时也很开心,觉得做的算法优化是有价值的,这算是解释清了之前的那个误会。

罗永浩在今年和蔡永康的访谈中也再次分享了外骨骼的使用体验 | 图片来源:视频截图
Hardwire:后来罗老师在年底的十字路口创新大会上推荐了你们的产品。我甚至今年听他和蔡康永的播客,聊到最后还提到了你们的产品。应该是真心喜欢。
孙宽:我觉得一方面罗老师体验过了产品,另一方面他应该也看到了我们为产品做的迭代和变化,觉得还是有潜力有机会的。
我们现在还和罗老师维持着很好的关系,之前他来深圳还到我们公司分享了他创业的经验和故事。我们公司有很多罗老师的粉丝,大家也都很开心。
Hardwire:我其实当时有点担心你,因为第一次见面我觉得你是个相对腼腆的人(笑)。
孙宽:是。我后来去找罗老师,看到他对我们产品态度 180° 转弯,也让我意识到:那些对你有尖锐评价的用户,都是对你期待最大的。而且他们是可挽回的——只要你真诚地服务、做好产品的体验和迭代,他们其实都是你潜在的忠实用户。这种由黑转粉,其实是更珍贵的。
Hardwire:非常精彩的故事。希望更多人能体验到极壳的新产品,也期待未来更多优秀的硬件创业者到极客公园进行分享。我相信不仅是复盘自己的故事,对其他创业者也很有启发和帮助。
孙宽:谢谢,我们一起加油。
极壳hypershell可穿戴外骨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