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月3日,著名导演马丁·麦克唐纳新作《野马九号》(Wild Horse Nine)亮相第83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

影片由约翰·马尔科维奇、山姆·洛克威尔、史蒂夫·布西密等主演,也是麦克唐纳继《三块广告牌》和《伊尼舍林的报丧女妖》之后,再度回到威尼斯主竞赛的作品。他的两部前作均斩获威尼斯电影节最佳剧本奖,而《野马九号》同样延续了这种厚重又轻盈的编剧风格,为观众讲述了一个关于历史、政治与人性的精彩故事。

《野马九号》的故事发生在1973年智利军事政变前夕。美国中央情报局(CIA)特工Chris与Lee从圣地亚哥前往复活节岛,进行为期一周的休假。在巨大的摩艾石像之间,这对合作多年的搭档一面面对彼此黑暗的过去与当下的政治阴谋,一面又因Chris与两名年轻反叛学生的相遇,使这场原本已经复杂的旅程逐渐走向失控。
电影以1973年的智利政局为历史背景,将CIA、克格勃、智利左翼运动乃至肯尼迪遇刺等真实与虚构的政治线索纠缠在一起,建构出一种近乎昆汀式的历史虚无主义。是否熟知这段历史,可能带来完全不同的观看体验,但影片最终又将这些意识形态逐一拆解:左翼、右翼、CIA、克格勃,到最后似乎都不再那么重要。电影真正关心的是,一个具体的人如何被卷入这些庞大的政治机器,又如何面对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
约翰·马尔科维奇饰演的Chris正是这个故事的中心。他是一名掌握大量秘密的老CIA特工,在影片的历史叙事中,他年轻时参与过无数情报行动,甚至与肯尼迪遇刺案有着莫大的关系。到了晚年,他始终处于一种无法摆脱过去的挣扎里。很难说这是突然的良心发现,更像是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从未真正离开过他。他身患重病,希望通过自主选择的方式离开人世;与此同时,CIA又试图借此机会永远封住他的嘴。
于是,整个故事逐渐变成一场围绕Chris展开的角力:谁的陈述可以听信,谁的行为别有用心,谁与谁看似处于同一阵营,却又受到另一股力量的牵制——麦克唐纳并未直接挑明这些谜团般的关系,而是通过戏谑又自嘲的对白,解构了这种虚实相生、真假难辨的状态。Chris与Lee像在说一场漫长的“相声”,不断撒谎、试探,又从最细微的神态中剥离用于自保的谎言,留下那一点点真。而当所谓“真相”终于向观众开放时,谜底其实早已被写在草蛇灰线的谜面上。

另一条线索则由卷入智利左翼运动的年轻女性展开。她对自己的政治理想怀有鲜明而炽烈的热情,也相信Chris是一个参与政治暗杀、双手沾满鲜血的CIA特工。但随着两人真正接触,她逐渐发现,自己对于历史与政治的认识同样来自他人的讲述,也同样身处一套更庞大的政治阴谋之中。
麦克唐纳并未试图替任何一种意识形态辩护,反而不断嘲讽人对于政治阵营的确信。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知道真相,也都觉得自己站在正确的一边,最终却发现自己掌握的,不过是别人希望自己掌握的那部分信息。于是,影片看似建构起历史虚无主义,却又超越了单纯的幽默与自嘲,最终抵达一种共同的理想主义假想:即便历史无法改变,人是否仍然能够在最后时刻,为自己作出一次选择?

复活节岛让这一切获得了更加动人的回响。在麦克唐纳的镜头下,鲜亮的绿茵、沉默的摩艾石像、无垠的大海与岛上游荡的野马,与Super 8影像一道忠诚地记录着这一切。人类为了CIA、克格勃、左翼、右翼、国家与意识形态互相杀戮,而石像、海洋与动物始终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因此,剥离幽默对白的外壳后,《野马九号》更像是一首历史洪流里人性的挽歌:当国家、民族、运动、信仰与情爱都被裹挟其中,作为个体微弱的主体性究竟何在?当最后的枪声真正响起时,观者依然会为此感到雀跃,即便结局早已人人知晓。历史已经发生,死去的人不会回来,政治理想也可能失败,个体几乎不可能从巨大的政治机器中真正逃脱。但电影最终仍然保留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希望:哪怕一个选择改变不了历史,甚至改变不了自己的死亡,至少在作出这个选择的那一刻,它仍然属于你。

作者:同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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