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怪物马戏团 | 文
诺兰的《奥德赛》快要下映了,它在内地的最终票房落点应该在7亿人民币左右,算是不错的成绩。不过和它的全球成绩相比就相形见绌了,因为其全球票房已经达到15亿美金(约100亿人民币),最终落点甚至可能超过18亿美金,IMAX票房占比超高。
这是个非常恐怖的成绩,因为《奥德赛》实际上是R级片,而R级片能突破10亿票房,也不过是从19年《小丑》开始的。《奥德赛》作为一部不太商业的电影,竟将这纪录大幅突破,比亚军《死侍与金刚狼》可能还会多出4、5亿美金。

内地票房的差距有很多原因,首先是电影因为选角,被扯上了一堆反政治正确的争议。虽然这些争议因为太肤浅,导致电影上映后,欧美舆论圈反而风向反转,开始助推票房。但国内很多人不怎么关心这事,所以后期舆论反转力度一般。
此外,奥德赛就像是西方的《西游记》,但在中国的情怀加成几乎等于无,所以很多人说电影题材水土不服。这也很正常,就像《摩诃婆罗多》在印度外的商业号召力也非常一般。

周星驰的《大话西游》,英文名就是A Chinese Odyssey
不过我也觉得这很可惜,因为除开那些纷争和表面的文化差异外,《奥德赛》颠覆性的叙述视角,其实极为契合我们,它反而无法契合传统意义上的西方神话,今天我们就来聊聊这个。
《奥德赛》有很多在摄影、配乐和服化道上的杰出之处,但今天我们略过那些内容,毕竟介绍的人有很多。我们今天单纯就从一个视角来谈《奥德赛》——它对《荷马史诗》的解构。
注:剧透。

首先开门见山,这个我认为颠覆性的视角是什么呢?那就是它把一个经典的,甚至是源头性的英雄传说,剥离了伪装,露出其下的真相——没有什么英雄史诗,只有一个民族,屠杀了另一个民族的故事。
这一点光看概括是无法说透的,因为《奥德赛》将它处理得很复杂,同时广泛而深刻,导致整部电影看着像一种新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寓言。
很多人吐槽电影的服化道太过现代,还有Travis Scott客串,但我怀疑就是这种诡异的现代感,在不断提醒观众:这不止是神话剧,更是一场后现代先锋解构剧。

关于原版的《奥德赛》,它是《荷马史诗》的下半部分。故事的上半部分是《伊利亚特》,说的是十年特洛伊战争中的几十天,英雄阿喀琉斯的故事。希腊联军久攻不下特洛伊,最终欺骗特洛伊人说巨大的木马是雅典娜的礼物,却将士兵藏于其中,使得把木马带回城的特洛伊人中计,让家乡彻底沦陷。
而下半部分《奥德赛》,则是战争结束后,献出木马计的奥德修斯试图回家,却在海上因为各种奇幻经历迷失,整整耗费10年,才最终归乡,并杀死那些一直假借迎娶其妻,觊觎其王座的人。

奥德赛在罗马神话里叫尤利西斯,尤里乌斯这个名,就是其拉丁文的变体。
荷马不一定是个真实单一的作家,但他描绘的特洛伊战争,却很可能出现过,这是古希腊青铜时代迈锡尼文明的故事。荷马是在这场战争结束后数百年才写它的,而在荷马和迈锡尼文明之间,还夹着很长一段时间的黑暗时代,文明倒退,大量历史记录都消失了。
诺兰《奥德赛》的改编非常神奇,奥德赛原文其实有点像主线串联的单元剧,而诺兰的改编看似是在照着每个单元剧改,实际上每一段在内核上都截然不同。

比如全书最大的主线,是奥德修斯为什么无法回家。原作里,原因是他惹恼了海神波塞冬,又遇上太多怪物导致不断偏航,但他一直在渴望回家。
可在电影里,奥德修斯无法回家的原因,成了全片的核心和最大反转:他不想回家,是因为对战争暴行的愧疚,他的计谋导致一座城市因为自身的善良,被屠戮殆尽,这使得他选择了自我放逐。

很多人看了《奥德赛》后,认为这只是一部反战作,和原著的区别在于它把主视角从攻城的希腊联军,转向了陷落的特洛伊城。但我认为这电影的颠覆是立在更深处的,它反思了一个数千年来时常被忽视的问题,那就是:
人类总是用传说和神话,去掩埋真实发生过的暴行。
以及很多时候,你读到的故事里看似全是英雄、传说和魔法,然而实际上这里除了漆黑的罪恶外,空无一物。

戈尔丁的《蝇王》如今很出名,这本书大致是说,一群看似天真的孩童在荒岛搁浅,与世隔绝的环境,将他们逐渐黑化。于是慢慢的,这群小孩建起了一个微缩的孩童世界,可这世界是恐怖的,支柱是自私的欲望和野蛮的掠夺。
很多作品都使用了《蝇王》的模板,比如国产片《一出好戏》和刘慈欣的《超新星纪元》、北野武出演的《大逃杀》。这模板表面的内核,是揭发孩童心中固有的恶毒。

然而它更深的内核,则是对“文明与野蛮”的讨论。这个故事就像是先抹除我们熟悉的现代社会,然后让文明重新演化,去掉所有的粉饰,去掉所有复杂的民族和国界划分,只用一群单纯的小孩去叙述它,这些小孩就仿佛一个个极简主义的符号。
而你会发现,这些极简主义符号为你表演的“文明的故事”,单纯只是野蛮和暴力而已。
《奥德赛》上映前,最大的争议就是海伦的选角,因为诺兰把这位“人间最美的女人”选成了黑人。实际上,电影里明确指出,这个其貌不扬,而且被毁容的“最美女人”,根本和开战原因没有半点关系,只是为了讽刺。

我在电影上映前就写过,海伦的选角很可能是因为诺兰想突出这场战争的虚伪:它明明只是为了权贵们的利益,却要用一个女人去背锅和开战,所以他要故意去除海伦身上的性魅力。

其实这是很古早的观念,哪怕中国的儿童科普动画学问猫都会告诉你,把王朝的覆灭怪罪于某个女人,是非常愚蠢且误导性的。就像导致盛唐衰败的是复杂的安史之乱,不是杨贵妃。
可一直以来,人们就是这么做的。我指的不是把锅甩给某个女性,而是用一些离奇的传说去掩埋真相,这些传说满是魔法和神祇,看似不属于人间,但你看到了吗,哪怕在数千年后的今天,很多人其实也在认为它们是“不可亵渎的正典”。
如果你不赞同,那可以再把这事往下想一层。提到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和海伦的热恋,哪怕去除让海伦为特洛伊战争背锅的叙事,是不是很多大致了解这故事的人,也会把帕里斯和海伦视为一对为爱私奔的情人?就算他们的爱没有引发特洛伊战争,这份爱也是真的,所以人们想看老版《特洛伊》的俊男美女。

但事实不是这样,因为在神话里,海伦之所以爱上帕里斯,是由于宙斯让帕里斯介入三女神的雌竞大赛,在三人中选出最美的女神。为了讨好帕里斯,三个女神都给出了自己的贿赂,其中阿芙洛狄忒献上的就是“世间最美的女人会爱上你”。于是帕里斯选了阿芙洛狄忒,而这个根本不认识他的最美女人海伦,便爱上了他。

我猜你已经发现了,从现代眼光来看,海伦根本就是一个供人交易的奴隶,是一种货物。
就算《奥德赛》真的被政治正确“毒害”,为什么黑化的不是王后佩涅洛佩,不是海岛仙女卡吕普索,不是给奥德修斯洗脚的老乳母,也不是女巫喀耳刻,偏偏是海伦呢?

我想答案是一目了然的。
诺兰的《奥德赛》中,充满这样的改编。有个比较火的采访问,诺兰是否是西方最后的吟游诗人;可我认为他其实是反的,他是一个瓦解所有吟游诗人伪装的现代创作者。
电影里有一幕非常像噩梦,那就是女巫喀耳刻把奥德修斯的手下全变成猪的片段。她这么做一方面是出于自保,另一方面,则是出于对这些士兵的厌恶。因为他们在战争中和战争后,唯一做的就是不断屠戮,不断掠夺,烧毁农夫们的村落。

而最后,当奥德修斯说服她将士兵变回人时,她念的咒语是“穿回你们的伪装吧”,于是,这些士兵便找回了伪装——重新化作人形。

把人变猪的经典剧情,就来自《奥德赛》,《千与千寻》等很多作品都受其影响。而“pigs of war”这词,原本就是西方语境下,表达对战争狂厌恶的短语,黑色安息日的名曲就叫做《War Pigs》。
因为猪进食时,只剩下最原始的狂暴食欲,理智丧失。所以它们什么都吃,且一旦开吃,就不会停下。在中世纪,人们打扫街道的方式之一,就是让一只猪从街的一头吃到另一头:死尸、垃圾、残渣和食物,全数吞噬。

《千与千寻》实际上就是奥德赛的变体,就像《狮子王》是《哈姆雷特》的变体一样。
这一段是全片精华之一,它点明了今天我们说的主题:伪装。
仔细看看,你会发现全片里无数片段都和伪装有关。“宙斯的法典”之一,就是人要善待来客,哪怕是一个乞丐,因为他可能是神的伪装。这是剧中人表面传颂的伪装,它是正直的。
主人公奥德修斯的计谋,也总和伪装有关。奥德修斯伪装成乞丐回家,在巨人面前伪装成羊逃走。这些也都是属于传说英雄的正直伪装。

可真实的,大面积发生的伪装是什么呢?是希腊联军把恶意伪装成了神的礼物,是杀手伪装成僧侣刺杀忒勒玛科斯,是士兵披上盗匪的面孔劫掠村民。
是Pigs of war,伪装成了人。
在这个变猪片段前,还有一句较少人注意到的台词。在愤怒中,女巫对奥德修斯吼出了一句话,大致是:你们这些伟大的将领,不就是要懂得怎么把士兵烧杀掳掠的欲望,变成他们服从命令的假象吗?

你看,这依旧是一种伪装。去研究许多古代战争,你会发现对烧杀掳虐的许可,正是一门残忍的“技术活”。士官们需要给士兵一定权力,许诺他们进城后,在一定范围,一定规定时间内进行施暴和掠夺。
只有这样,士兵才有动力,才能忍受漫长折磨的攻城战。而如何控制这种施暴的时间和范围,是否能控制住,也成了评判军官的一把标尺。

伪装之下,其实只有残忍。
所以我们看不懂电影《奥德赛》的主题,是句非常荒诞的话——难道曾历经侵略的我们不恰恰最该是,对其感同身受的人们吗?
我想,这其实本该是件不言而喻的事。
诺兰是个会在电影里藏很多历史背景的人,哪怕他拍蝙蝠侠,也要在黑暗骑士中,把凯撒的故事变成双面人和蝙蝠侠的寓言。所以我一直认为,要理解诺兰,需要从历史中寻找答案。

我很痴迷于印加帝国被西班牙人毁灭的历史,因为我认为这是人类历史上发生过的,最深刻而最具寓言性的惨剧之一。现在我说一段和它有关的内容,因为我认为了解了它,你就会了解到很多东西的缩影,从而真正了解电影《奥德赛》。
首先,假如你研究20世纪初,宾厄姆等冒险家对印加帝国“重新发现”的历史,会发现一个事实:在300年里,主流西方人对印加帝国,乃至西班牙人入侵历史的了解,和我们现在熟悉的版本是完全不同的。19世纪流传的大众版本,是英勇伟大的西班牙冒险家,击退了落后的食人生番印加人,这是文明战胜野蛮的辉煌胜利。

因为16世纪的西班牙王室,以及19世纪的欧洲,流行的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英雄叙事。于是他们那些手拿圣经出征的基督教冒险家们,自然也是英雄。当西班牙的士兵们第一次对战阿塔瓦尔帕的军队前,他们高举圣经,诵读其中的词句,让印加人以上帝之名献出他们的土地和财富。
可只有结绳文字的印加人,哪能靠当时的蹩脚翻译听懂任何话呢?就这样,一场屠杀开始了,西班牙人利用圈套、骗术和火枪,杀死了6000名印加人。这后来被粉饰成了神助的伟大胜利。

然后他们捕获了印加人的国王,虐待他,掠夺印加人的白银和黄金。接着,扶持他羸弱的边缘继承人,以便借王的名义奴役印加帝国,直到他们无休止的虐待和夺取,把这个懦夫逼成了反抗西班牙人的英雄。可最终的决战里,因为科技与计谋的代差,印加帝国的末日,还是在数万印加人的死亡中降临了。
萨克塞华曼的山坡,被血和恶臭染成了地狱。后来,西班牙的征服者们抓住了印加帝国最后的君主图帕克,逼他在死前对印加人说出了真相:印加人的所有传说和神祇,都是假的,他们世代统治者都遵循祖先的话,让印加人崇拜太阳神、圣地、石头和山峰,但这全是谎言。每次他们去神庙里和太阳神对话,都是假的,只是为了让印加人服从命令。

西班牙人的神话,杀死了印加人的神话。那之后,西班牙便把自己的神话传回大陆,让它被传颂,他们成了圣人和英雄。
仿佛一个故事,和另一个故事的对决。胜利的那个就会被毁灭,而毁灭的方式,就是暴露出故事下的真相:什么也没有,只有残忍和暴行,以及阴谋。

至于胜利的故事,将会作为故事,继续以虚假的方式传下去。直到有一天,有人开始质疑它,然后同样发掘出它之下的真相。
可上面这些依旧只是一个故事,那再深入一点呢?
你会发现另一层真相:没错,印加人是极为残暴的,它被俘虏的印加王阿塔瓦尔帕,以极为残酷的方式,抹杀了所有竞争者和其家庭,他们怀孕的妻子、未出生的小孩。

实际上,印加帝国只有100多年的历史,他们刚无情毁灭了一个旧帝国“奇穆王国”。假如西班牙人早来100多年,和他们打交道的就是这个有数百年历史的奇穆王国了。可如今,他们的故事已经消失,印加人杀死了他们的故事,然后用自己的故事取而代之,直到自己的故事也被抹除。
那西班牙呢?他们打造的那套基督徒传教英雄史诗,又真是属于他们的故事吗?不,因为如果你研究西班牙历史,一定会知道,这是个不论民族还是信仰,都极为分裂的地方。所以在今年世界杯上,夺冠的西班牙队员身披五颜六色的旗帜,他们的国歌甚至没有歌词,因为要照顾不同语言的使用者。

而西班牙信仰的底色,其实是混合的异教。他们最初有自己的信仰,然后罗马人带来了三层水渠和基督教;再后来,摩尔人带来了伊斯兰教和阿拉伯人的典籍;再后来,基督徒们又掀起了夺回西班牙的运动。
实际上没人说得清西班牙千年宗教的本质到底是什么,所以他们的圣周节看着如此怪异,所以他们的游戏《渎神》,看着如此黑暗诡谲。

这些都只是一个个被传颂的故事而已,在背后,是一场场血腥的战争。西班牙人和摩尔人的战争,西班牙不同大区间的战争,印加人和西班牙人的战争,印加人和奇穆王国在美洲大陆上的战争……
而所有战争的结局,都会归于那个古老故事的模板:老加图不断呐喊“迦太基必须灭亡”,同时汉尼拔翻过阿尔卑斯山,试图毁灭罗马;最后古罗马灭掉了迦太基,屠光城中人,然后在废墟上撒盐,让它寸草不生。

这是唯一的,真正的故事。而诺兰的《奥德赛》便是关于此的:神话与神话、传说与传说,它们互相交织,让你迷失,寻不见方向。可在底部只有 一个真相,而这个真相是“简单”的,它就是你在特洛伊陷落时看到的那场戏,它让奥德修斯在负罪中选择了自我放逐。
在上映前,传言说变性后的艾伦佩吉,扮演的是英雄阿喀琉斯,这又触发了一场争议。事后这事被证明是谣言,他演的是维吉尔在后世添加的角色西蒙。

那为什么,电影里没有阿喀琉斯呢?
当时我对这事的猜测,是电影是在故意弱化英雄的传说,因为真正的战争从来就不是由一两个英雄左右的,这些只是后世人们的添油加醋。但我猜错了,我觉得诺兰应该给了一个更好的回答。
其实阿喀琉斯在《荷马史诗》下半部出现了,而且他的亡魂贡献了一句非常出名的话:我宁愿在人间给一个没有土地的穷人当仆从,也不愿在死人中称王。所以按理来说他完全可以在电影里露面,可他毫无踪迹。

我猜这和所有制作时的八卦都无关,单纯是因为电影在暗示:英雄是虚幻的,并不存在;你看到的屠杀、奸计和愤怒,就是侵略战争的全部了。
没有赫克托尔,没有阿喀琉斯,没有埃涅阿斯……没有任何英雄传奇,只有被欺骗而死的普通士兵西蒙,只有那个凡人们演绎一遍遍的故事背后的真相。

人们总是赞扬传说中的计谋,许多民族的英雄,都曾被传颂过这么一个故事:攻城的王或女王假装接受守城方的投降,不要他们的赔款,只要他们每家人给出一只鸟。而夜幕降临,王便给鸟腿上绑着带火星的树枝,鸟遵循本能回巢,结果点燃了城中的大火。
人们赞扬计谋,然后不去看计谋后发生了什么。

《奥德赛》原本的主题是归巢,但在这部电影里,只剩下了一场城中的火,泪水要从何流出呢?烈焰会烤干一切。在电影里,奥德修斯被卡吕普索困在岛上7年,这时电影看似是在用镜头告诉你,奥德修斯哪怕失忆,也总是想要回家,所以他总是本能般在海边收集船的残骸。
可这是欺骗性的叙事,因为仔细想想会发现,在奥德修斯遭遇海妖的片段里,他已经从海妖处听到了真相:在内心深处,他并不想回家。

他寻找记忆的根本原因,不是为了回家,而是因为人不能忘记曾经的罪恶,不能靠遗忘,中断赎罪的道路。
一个耐人寻味的改编,是原版里,海妖们唱的是全知之歌,部分是因为对古代希腊人而言,自己的英雄事迹能够被传颂,是无上的荣耀。实际上在《荷马史诗》里,许多剧情都是关于英雄们努力让世人记住自己的,所以奥德修斯要让人讲述特洛伊的故事。
可在电影里,海妖们唱的却是去掉传说伪装的真相之歌,它让奥德修斯在痛苦中面对了真相:他们都是有罪之人,而他永远也无法回家了。

“那歌声是你一切渴望,也是你希望自己从未拥有的渴望。它告诉你,你最渴求之物,恰恰是你求而不得之物;你求而不得之物,正是你曾经拥有,却已经失去的东西。”
海妖的歌中,他最渴求的事物,便是屠杀开始前,那无罪的生活;这也是人们曾经拥有,却已经失去的东西。

一切都已改变,有罪之人将永远无家可归。所以电影里的奥德修斯,没有像原著那样回家后成为国王,因为他已经无法回家,他必须继续远行,因为赎罪之旅尚未结束。
原著中,奥德修斯远行是为了平息波塞冬的怒火。而在电影里,他是为了祭奠希腊士兵的亡魂。因为就算他们全都有罪,也无法抹除一个悲伤的现实,那就是他们中的很多人,原本是木匠和学徒、农夫,他们是被国王逼迫,被荣耀欺骗,才变成士兵的。

所以这个电影的主题,是简单的反战吗?不,我认为它说的,就是文明用宏伟的传说,对残酷真相的埋葬。
在比利时美丽的度假海滨城市奥斯坦德,有一座利奥波德二世的雕塑,刻画的是他被左右两侧感恩的刚果人膜拜,这是人们带出刚果的传说。然而真相是,十九世纪末的比利时为了橡胶,对刚果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殖民,杀死了1500万刚果人,为了奴役刚果人采橡胶,殖民者砍下的耳朵和手臂,堆积成了一座山。

最后这些橡胶换来的财富,建起了美轮美奂的奥斯坦德。

你等着昔日的英雄来保护你,让你不再恐惧那些海上来的野蛮人,他们残暴无比。可最后你发现,那些昔日的英雄,也就是那海上的野蛮人。

《荷马史诗》的故事结束后,伟大的伊利亚特与奥德修斯传奇被传颂到了今日,人们为了最美的女人,最英武的英雄们欢呼,守护他们的名誉,不允许一部电影胡乱改编。这些是传说的故事。
然而真相在哪儿呢?特洛伊战争后不久,迈锡尼文明便瓦解,随后进入数个世纪的黑暗时代,文明倒退、科技流失、文字消亡,一切化为尘土。可到底又是什么,导致了文明的覆灭?到底是什么引来了黑暗与沉默的降临?无人知晓,因为吟游诗人们没有传颂它们,英雄的身影在传说外缺席。

无人知晓,无人记得,也无人审视。
那里永无归乡之路,因为人类已经把残暴,变成了灵魂的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