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女孩伪装混进十几家补习班,她失败的后果会是20个孩子失学|我会拯救你30

栏目:教育 | 来源:天才捕手计划 | 2026-09-04 23:28

大家好,我是陈拙。

好莱坞很喜欢一种电影:主角突然接到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退无可退,而且一旦搞砸,代价大到谁也承受不起。

这种设定很过瘾,但现实里谁要是碰上了,那根本不是爽文,是灾难片。

今天故事的主角侯小圣,就一头撞进了这种绝境里。

作为一名在澳洲做司法社工的东北姑娘,上一集,她靠着一股蛮劲,奇迹般地把三个连英文试卷都做不完的女孩送进了顶尖大学。

奇迹成了最好的招生广告。消息传开,新学期,培训机构找上门,招生人数一下子变成了二十个。小圣不仅没把之前垫进去的钱拿回来,还成了补习班的“校长”。

可第一次摸底考试,卷子发下来,她冷汗直冒——

全班能过及格线的没几个,大部分人只有十几分,甚至一大半孩子还有听力残疾。

这本应是个根本不可能通关的死局。

但这二十个孩子,全都在指望她。

赢了,这个项目就能办下去。输了,不仅自己垫进去的血汗钱全部打水漂,更可怕的是,她会亲手撕掉二十个孩子的希望。

而她手里的牌,还是那几个老师、那点钱、那间教室。

唯一比别人多的,只是一段从中国高考里杀出来的经历。

我第一次意识到“奇迹”可能会害人,那时我在澳大利亚做司法社工。

2018年,我临时接了一份委托,办了一个高考补习班,帮三个连大学报考资格都没有的原住民女孩补习。

8个月后,她们竟然拿到了澳大利亚最顶尖大学——墨尔本大学的录取资格。

这件事很像一个奇迹。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差点以为自己是什么文曲星下凡。

我甚至觉得,只要有教室、有老师、有足够具体的训练,我可以让更多原住民孩子考上大学。

就这样,新学期有近二十个原住民高三学生走进我的补习班。

但第一次摸底考试之后,我看着那一摞惨不忍睹的卷子,突然意识到:上一年的成功无法复制,而我所谓的“奇迹”正把我推到了从未想过的绝境里。

新学期开始前,我的合作伙伴苏西联系到了一家愿意支持原住民教育的培训机构。

这件事能谈成,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上一届出了玛蒂。一个原住民女孩考进墨尔本大学,这比写多少页项目计划书都管用。她成了这个草台班子最硬的招牌:既然三个基础薄弱的原住民女孩都能被送进顶尖大学,说明这套模式真的可以继续试。

这家培训机构不向原住民学生收费,但愿意把这个项目作为教育案例继续做下去;我之前垫进去的钱,也被折成了合作投入。就这样,一个原本只打算撑五个月的小补习班,竟然开始招下一届学生了。

这一次招到了近20个高三原住民学生。

我特地叮嘱机构,对新生基础的要求不要太高,像上一届玛蒂这样成绩能达到全州前1%的女孩太罕见了,这样的学生不可能年年都有。

但也不要搞特殊。开学前,我跟所有老师定了规矩:不要讲励志鸡汤,不要把课堂搞得像慈善施舍。正常上课就好。不用刻意降低难度,不要把英语放慢,更不要用那种“我知道你们听不懂”的同情语气去解释。

我也给自己在走廊尽头留了一间小办公室。

正规学校里都会有驻校社工,负责和学生谈心。上一届我光顾着赶进度,没来得及做这些。这一次,我想把这个角色补上。别人有的心理关怀,他们也要有。

开学第一天,一群棕色皮肤、头发卷卷的孩子陆陆续续走进教室。

教室突然变得拥挤起来。我花了好几天,才把所有人的名字和脸对上。座位一开始是随便坐的,后来我发现有些孩子明显看不清白板,却连举手说一句“我看不见”的胆量都没有,需要靠我调整座位才行。这件事我之前完全忽略了。因为上一届的三个女孩,从第一天开始就全部坐在第一排。

补习班是不收费的,但大部分孩子来的时候懵懵懂懂,不知道这个班和学校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我看过他们的成绩单。如我所料,新招进来的这批孩子,基础比上一届差不少。成绩最好的是三个女孩,艾琳、萨曼莎和利塔。

虽然有了一定的心理预期,但第一次摸底考试的分数出来后,我看着那一摞卷子,还是冷汗直冒。

这成绩已经不能用“差”来形容了,简直让人两眼一黑:全班成绩最好的三个女孩,拼尽全力也只是刚刚踩在及格线上;剩下的绝大部分孩子,单科裸分只有十几分。按照这个情况,最乐观地算,年底能摸到录取线的绝对不超过三四个人。

这不是一句“努力就会有回报”能解决的事。他们缺的不是最后冲刺的几分,而是别人从小学、初中、高中一路积累下来的整套训练、信息和信心。

这成绩让我真真切切地感到害怕了。把二十个满怀希望的孩子招进来,如果最后一大半人都要面对落榜,那我这算什么?我是不是反而亲手毁了他们对未来的盼头?

上一届那三个女孩本来就极具天赋,我只是帮她们开了最后那扇门。但这一届完全不一样,他们离终点差了十万八千里,而我手里攥着的牌,依然只有那几个老师、那点钱和那间教室。

我觉得正常按部就班地讲课,绝对是死路一条。

在绝对的分数鸿沟面前,我得想到其他解法。

澳洲高考的科目组合很复杂。我所在的维多利亚州,高中毕业考试体系叫VCE,学生会根据不同科目组合参加考试,最后折算成一个叫ATAR的全州排名,比如ATAR90,代表你的排名超过了全州90%的学生。这个排名决定他们大概能申请什么层级的大学和专业。很多中产家庭的学生,会在家长或高价私教的规划下,提前避开强项竞争,选一些好拿分的艺术或体育科目。

但我们请不起那种私教,更没有那种试错成本。

我甚至想到亲自上阵教他们中文以拉高分数,但看了一眼往年真题就放弃了——身为一个东北人,我发现自己对中文语法一无所知,遂放弃。

我把澳洲高考的所有科目重新盘了一遍:能用文字解决的,不上器材;能靠训练提分的,不赌天赋;能归纳题型的,不全靠临场发挥。

最后,我盯上了经济学。

经济学里有大量短文分析和论述题,比如“你对经济全球化的看法”“环保政策会怎样影响地方经济”。在澳洲的教育体系里,这是一门考验学生发散思维和综合素质的课。但作为一个经历过东亚高考的做题家,我一眼就看穿了它的“破绽”——既然是论述,观点就是可以准备的,例子就是可以积累的,题型就是可以穷尽的。

想到这,我激动得手都抖了。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可以通过刷题库,背模板,把一门看起来很抽象的课,按照我掌握的国内高考逻辑,拆解成一套能拿分的模式。

不需要拼天赋,只要踩准得分点,就能得分。

我们中国学生不一定会踢澳式橄榄球,不一定会写那种优雅得像报纸社论一样的英语作文,但要说把一门课拆成考点,把考点拆成题型,把题型拆成模板,再把模板背到梦里都能默写出来——这事我们太熟了。

我感觉我体内的高考基因一下子被唤醒了。脑子里自动跳出了高三那年的记忆。这在我高考时候叫一轮复习、二轮复习。

我现在都记得老师反复强调的话:文科不是死记硬背,是归纳题型,整理模板,踩准得分点。我的老师管这个叫“手感”。题答多了,就有手感——提到文化,就想到载体;提到政府,先看职能;提到市场,先写资源配置。

那时候我们每节课开始前,老师会随机挑人,随机提问一道政治大题,或者前一天学过的知识点。

既然孩子们没有十年的基础,那我就用最擅长的办法帮他们适应考试——先背作文模板,再理解内容。

办法是有了,但问题是,题库从哪来?

我开始在网上搜集往年真题,结果搜到一堆骗子网站。点进去,不是游戏链接,就是奇怪的医院广告。

我甚至跑去小某书提问,问以前考过VCE经济的学生都考什么,最后只得到寥寥几个回复。

我有点急。

这时候我想起,墨尔本市中心有很多装修豪华的高考补习机构,他们能把学生一年一年地批量送进好大学,手里一定有成体系的秘籍。我决定去“偷师”。

第一次,我打算假扮家长去咨询。为了显得成熟一点,我特意穿了一条裙子,手里捏着一个小包。

结果在前台,人家问我给谁咨询。

我嘴一瓢,下意识脱口而出:“我要高考了,来看看。”

前台客气地看了一眼预约表:“我看你的预约写的是家长。你就是学生本人吗?”

我慌忙改口,但已经晚了。

右侧走廊出来一个人,笑眯眯地跟我说:“你可以下回再预约。”

然后就把我请了出去。

有了上次的教训,我决定干脆假扮高考生。

我换了一家补习机构。接待我的是个和颜悦色的中年白人男性,胡子拉碴,说话倒是不太客气:

“高一高二总分多少?如果基础不行,就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那一刻,玛蒂那张ATAR 99.10的成绩单成了我最好的护身符。我毫不心虚地把玛蒂的分数报了一遍。 听到那个全州前1%的分数,他的表情瞬间完成了从冷酷到热情的无缝切换:“那你先参加个摸底测验吧。你选什么课?”

“经济。”我赶紧说,“我选经济,将来也学这个。”

“你们亚洲人——”他说到一半,好像意识到不妥,立刻改口,“你们聪明人都喜欢选经济。”

他让我稍等,说去拿套摸底卷子给我做。他离开后,我环顾这间咨询室。墙上贴着优秀学生和老师的合照,还有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旁边是一张收费表:单科辅导每小时150澳币,全年冲刺班28000澳币。

28000澳币,是这批原住民孩子整个家庭一年的收入。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但手里什么都没有。我以为自己又被识破了,结果他说让我换个地方测试。

我跟着他穿过走廊,走到一扇写着“文件室”的门前。里面有几大排柜子。

“你自己找一下。”他指了指那些柜子。

我觉得很奇怪。但当我拉开柜门,看到里面按年份和题型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经济学真题时,疑虑消失了。我一眼就看到了一道正需要的“环保与地方经济”作文题。

就在我伸手去拿的那一秒,一只手顺着我的后背,直接滑到了我的腰上。那个刚刚还满口“聪明人”的白人男性,整个人贴在了我身后。

好消息是,我面前的柜子里全是我梦寐以求的题库。坏消息是,他的两只手现在都放在了我的腰上。

我一把抽出那份卷子,胡乱塞进上衣口袋,然后抄起旁边最厚的一个硬壳文件盒,转过身,用尽全力照着他的头狠狠砸了下去。文件盒的边角磕在他额头上,发出一声闷响。柜子之间的缝隙很窄,趁他捂着头后退的瞬间,我从外侧的空当猛地钻了出去,拔腿就跑。

我一路狂奔出那栋写字楼,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狂跳。倒不是气的。是我体内那个狂战士基因又冒出来了。我几次忍住没回头踢他裆,因为对方没有还手。如果他报警反咬一口,说我袭击伤人,恐怕督导就得来给我辩护了。

我跑过两条街,在一个没人的红绿灯路口停下,大口喘着粗气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几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经济学试卷。卷子还在。

那天之后,我更加确定了一件事。有钱人的孩子不是比别人更聪明。他们只是能花上28000,比穷人更早地买到“题目会怎么问”的权力。

现在我也有了。

我捏紧那几张卷子,转身朝补习班走去。

后来,我又陆陆续续去了十几家补习机构假装学生。

不算重复的,最后收集到十套卷子。我按人数复印,装订成册,发给全班,就算是我们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了。

一旦进入这个学习节奏,就进入了我们中国高考生的舒适区。我就像激活了某种刻在DNA里的本能,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直接下指令。

做题,改错,再做题。

找往年考试题,整理成题库,开始背诵。

我又把公开的满分范文、论坛里的高分经验全部扒下来,一篇一篇拆解:

这篇为什么能拿高分?

它的开头怎么回应题目?

每一段有没有明确观点?

例子是不是服务于论点?

如果换一个题目,这个结构还能不能迁移?

花了2周的时间,我又整理出了16篇作文。有的是因为结构非常清楚,有的是因为语言表达适合学生模仿,还有的是因为它展示了一种她们之前没有掌握过的答题方式。

我打印出来发给全班,要求他们全把经济学这门课选上,然后一篇一篇给他们讲。讲完以后,从头到尾背诵、默写,找我检查。

于是,在这个澳洲的补习班里,每天下午,一群棕色皮肤、卷头发的原住民小孩,在教室里排成一长溜。我拿着卷子守在门口,每个人当着我的面,把指定的内容背出来,卡壳了就退回队尾重排,背完才能放学。

利塔是最胸有成竹的一个。她背作文的语速比平时说话还快,后面一排小孩甚至给她鼓掌。

而排在她后面的女孩压力瞬间拉满,走到我面前憋了半天没憋出一个词,崩溃地退回队伍里,小声嘟囔:“我再看五分钟……”

因为新生的英语基础太差,所以我们每天的课程几乎固定:先学英语,再上数学,最后是经济。

每堂课的节奏也很固定。讲题,做题,讲错题,再做一轮变式题。周末安排整套模拟卷,计时,批改,产生新错题,再一道一道重新做。

补习班门口的夕阳

下午五点,教室准时安静下来。

门关上以后,走廊里还有一点回声,但很快就被铅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盖过去。

黑板上已经写好了当天的题目。老师站在前面,从第一道开始讲。

说实话,高三数学题我也不怎么会。英语和经济还好,数学课的时候,数学老师在前面写,她们在下面抄,我只能在教室里来回溜达,确保每个人都在听课。

有人抄得很认真,有人边抄边玩。

我从外面的树底下捡了根细棍,谁发呆或者玩,我就轻轻戳一下。

我跟一个研究生同学说,这是我的戒尺。

她大受震撼,说:“你这个班里,应该没什么人听过什么叫戒尺。”

她是浙江人,现在也在做社工,在另一个机构。我们虽然分别来自中国的北方和南方,但家里对待读书这件事上态度差不多——小孩只要能学就让他学,别的以后再说。

当初她知道我要开原住民补习班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是个一次性的草台班子。”

她还问我,你要是有一天不干了,又有小孩想上学,怎么办?

我那时候回答不了。但现在我可以回答了,那就一届一届地办下去。

讲完一黑板的题,我会当值日生,把答案擦掉,只留下一道拔高题,让他们自己做。

教室里很快只剩下翻页和写字的声音。有人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划得很急;有人停下来盯着题目,嘴里小声重复刚才老师讲过的步骤。

几分钟后,我再次开始走动,一排一排看过去。

我习惯停在利塔旁边,看她的草稿纸。她每道题都会先算一遍,然后自己把答案盖住,再算一遍。这招她是无师自通的,我根本没教过。

有一天,我注意到她中指上磨出了写字太多才有的老茧。那是我们中国高考生才有的“应试教育舍利子”。我看着棕色皮肤的利塔手上也有这个,莫名其妙觉得想笑。

第一轮做完,我让她们交换本子,对着标准答案批改。有人会在边上写一个小小的对勾,有人会把整页划掉重新写。错题被单独圈出来,标上日期,然后抄到另一个本子上。这也是我的要求:整理错题本。

大部分人的错题本都越来越厚。这些本子是我从机构“偷”来的,B5大小,薄薄一本。孩子们会把写好错题的草稿纸用固体胶粘进去,久而久之,本子压根合不上,里面的纸也被翻得卷边。

我对“错题”的理解很简单:每一道题,都必须写出完整步骤。不是写出答案,也不是写一个大概思路,而是把每一步推导都落在纸上,弄清楚为什么错,下回怎么才能不错。

但真正执行的时候,问题马上出现了。

数学课后,萨曼莎把本子递给我。我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只有答案。

我把本子推回去:“重写。”

她明显有点不耐烦:“我已经会了。”

我没有跟她争论,把本子合上,拿去找数学老师,让他把同一道题换一个问法,再给她做一遍。

题目很快出好了。我把新题递给她。她低头算了一会儿,没有做出来。她抬头看我,带着被冒犯地不高兴问:“为什么一直让我做同样的东西?”

我说:“这不是同一道题。”

她说:“在我看来是一样的。”

我说:“题目可以换,但考点不会变。你要学的是这个题背后的东西,不是这一道题本身。”

这句话在中国语境里几乎是常识。

但她想了一下,反问我:“那如果考试考的就是这道题呢?”

这个问题甚至有点可笑。

我脱口而出:“那太好了。如果是那样,你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可以直接把它摔在我脸上。但如果不是,我就会每天去你家敲门,问你当初为什么敢这么敷衍!”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空调的声音好像突然被放大了。所有人都停下了笔。

数学老师站在我身后,小声提醒:“嘿,冷静点。”

萨曼莎更是被吓住了。

话说出口的那一秒,我也愣住了。我突然意识到,我刚刚的语气和措辞,几乎和我当年的高中数学老师一模一样。

我的数学老师姓赵,爱穿各种各样的碎花裙子。她讲课声音很大,说话很快,中气十足,能在讲台上用粉笔头精准狙击第五排打瞌睡的同学。

高三那年,我因为和朋友吵架,在她的课上默默流眼泪。第二天晚自习,她站在讲台上,用全班都能听见的声音说:“我知道大家压力大,可以哭。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学习永远是第一位的。现在你为了鸡毛蒜皮松懈,以后你就会后悔一辈子!”

那一刻我觉得她冷酷极了。可高考结束,也是她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膀说:“能扛着压力往前走的,才是最厉害的。”

在这个距离中国几千公里的南半球教室里,我理解了赵老师。

看着眼前被吓呆的萨曼莎,我稍微放缓了语气,“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我指着那道题,“但你想考上大学,唯一的捷径,就是保证你能在考场上杀掉每一类你见过的题。重写。”

压力大的时候,她们偶尔会突然消失。

最常见的情况是逃课。

有时候她们会直接回家,有时候就待在墨尔本市中心。我会先记下谁缺席。课程开始20分钟之后,如果人还没到,我就拎起包出门。

墨尔本市中心不大。从图书馆门口的大草坪走到美术馆,半小时差不多能绕一圈。

我通常先去图书馆。很多人坐在门口的大草坪上,我会大致看一圈,有没有我们的学生。她们有时就坐在那里发呆。

如果没有,我就去图书馆里面,把所有能坐下的地方都找一遍。还没找到,就沿着主街往下走。那边有几家很有名的咖啡店,人多到得排队在外面等着点单。这些孩子通常不会去那里。

再往下是电车站,然后是美术馆正门。门口有个喷泉,她们有时候会坐在喷泉前面,戴着耳机,或者抱着书包,就在那里发呆。

看到我冒出来,她们会特别不好意思地站起来。有时候会胡乱编一个理由。但她们都不太会撒谎,最常说的是:“我临时有点事。”

我气笑了:“你撒谎撒好一点。我不揭穿你,显得我智力很低。”

她们有时候也会求我,说今天就是不想上课。

我说:“不行,跟我回去。不然我立刻跳到喷泉里。”

这些小孩拿不准我到底是不是认真的。她们面面相觑,最后通常会挪动脚步,不情不愿地跟上我。

但我很快发现,把她们往回拽的阻力,不止是考试的压力。

有一天晚上,我刚从教室出来,准备锁门,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利塔的奶奶。另一个老人,是社区长老。他的脸长而瘦,古铜色的皮肤,眉毛中间有一道很深的皱纹。

他们没有进屋,就站在门口。

社区长老问我:“你就是教她们准备考试的人?”

他的语气很严肃,“她们最近每天都在说大学的事。”

我点点头说:“是的,她们在准备考试。”

他又问:“大学在哪?”

我说:“可能在墨尔本,也可能是别的城市,比如悉尼。要看最后成绩。”

听到悉尼,他眉心那道深深的皱纹拧在了一起。“那太远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以前我们这里,也有孩子考出去。”

“后来他们就不回来了。”

我后来才知道,“孩子离开就不回来”这件事,对原住民社区来说不只是个别家庭的经历。殖民时期,大量原住民儿童曾被政府强制从家中带走,送进白人机构。那一代人被称为“被偷走的一代”。

“你知道吗?有些孩子出去以后,会觉得自己的社区很落后。”

“他们开始不说自己的语言,也不参加我们的活动。”

“那你觉得,这是好事吗?”

我不想和他发生冲突。

有一瞬间,我很想说,我听到的版本可不是这样的。我之前聘请的英语老师也是原住民,因为搬离社区上了大学,有一次回去想参加议事会,被长老当众拦在门外,理由是她已经不住在社区了。

他接着说:“我们不是不希望孩子读书。但是我们也不希望他们回来之后,觉得自己已经不是这里的人了。”

利塔原本成绩挺好。

但从那天以后,她来得次数变少了。来了,也只是坐在教室里发呆。

我敲了敲她的桌子:“你怎么了?”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奶奶每天都跟我说,上学可以,但别忘了你是谁。”

我说:“怎么就忘了你是谁了?你叫利塔,17岁半,一个女孩,数学很好,现在在准备考试。”

她没有笑。

突然问我:“如果我真的去了大学,他们会不会觉得我背叛了他们?”

我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我问她:“你觉得大学是什么?”

她说:“大概就是去别的城市读书。”

我跟她说,很多人上大学,是为了以后能回来做更多事。可以当老师,做医生,或者在社区里做社工。进入大学,也可以选择再回到自己的社区工作,“如果没有人出去学这些东西,将来谁来帮社区争取资源?”

我又问她,知不知道奶奶为什么会这么说。

她说,因为以前也有孩子考出去读书,后来就不怎么回来了,甚至不愿意再说自己来自这里。

我说:“那是他们的选择,但你也可以做另一种人。”

“去大学不代表你要变成别人,只是多学了一些东西。”

我最后跟她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觉得大学不适合你,你可以回来,但如果你连试都没有试过,以后可能会一直想,如果当时我去试一下会怎样。

那天,她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那我先把考试考完。”

周末,我们一整天都用来考试。

我把整套模拟卷发下去,开始计时。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铅笔在纸上移动,翻页声也变得很轻。有人从第一页一路写下去,有人翻到后面又翻回来,还有人把题目读了很久,最后只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闹钟响了。

我说:“停笔。”

卷子收上来,老师当场批改。分数很快出来,我直接把成绩写在黑板上,按照从高到低进行排名。

没有人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们都在看那个顺序。有人看一眼自己的名字,又去看前面的人;有人只盯着自己的分数,不抬头;也有人低头把卷子翻回第一页,像是想立刻知道自己到底输在哪里。

利塔的名字在第三行,比上周掉了两位。她看了一眼黑板就低下头,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

有一次,英语老师下课后把我拉到走廊,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在澳洲学校,一般不这样公开排名吧?”

我说:“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公开排名不是我唯一“出格”的地方。

第一次把周末课程表发给她们的时候,我自认为整个安排合情合理。

上面写着:正常课程下午五点结束,之后再加一个小时整理错题和预习,再加一个小时做练习。

总共延长两个小时。下课时间是晚上七点。

我当时觉得,这已经是一个非常宽松的安排了。毕竟我自己的高三,是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半,一整年几乎没有变化。相比之下,她们周末只是多学两个小时,甚至还有完整的晚上可以回家、吃饭,或者做别的事情。

我没想到,这张课程表会有问题。

学生们低头看了一会儿。

第一排的小女孩用手指沿着时间一行一行往下滑,停在“七点结束”那一行,然后她抬头问了一句:“那如果我今天不想学呢?或者想早回家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杠的意思,更像是在确认:这样行不行。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在我过去的经验里几乎不存在。

在我老家中国东北,考大学、“读书读到头”,都是天经地义的事。谁小时候没听过一句:“你只需要好好学习,别的不用你管。”

在我的世界里,面对高考,事情有一个非常清晰的排序。聚会、活动,甚至一些家庭安排,都可以暂时往后放。

我高考那年,有个同学的姥姥去世了,家里人一直瞒着她,直到考试结束才告诉她。很多年后我们聊起这件事,她说她觉得太遗憾了,至今都没法原谅。

最后她考上了复旦。家里人一直说,如果当时告诉她,她情绪一波动,也许就考不上复旦了。

“我竟然觉得也有道理。”她后来这样跟我说。

在那套逻辑里,一切都要为高考让路。

我看着眼前这群孩子。有人还低头看着课程表,有人已经把纸放到一边,等着我回答。

我明白,她问的也许不是“今天可不可以不学”。她是在问:高考这件事,是不是一定要排在第一位。

我最后只说:“按照课程表来。”

没人当场再提出反对。

但第二天,利塔就来请假。她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书包还背在肩上。她说,她今天不能上课,要去参加一个家庭聚会。

我问:“能不能换个时间?”

她说:“是我爷爷的生日。”

我又问了一句:“能不能提前,或者推后?”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我意识到,我说得可能有点冷血。我马上想到那个被瞒着姥姥去世消息的同学。

利塔把书包往肩上提了一下,转身走了。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很快就听不见了。

我站在那里,背对着教室里的学生,突然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很清楚不能要求他们把所有事都让给高考,也清楚自己那套高考逻辑不能原封不动地扣到她们身上,但我也不能把所有要求都放掉。

那天晚上,我给督导打了个电话。督导是我在社工机构的直属上级,也是我在专业上的指导者。

我问她:“如果学生因为家庭原因请假,我该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制定规则,但规则里要给她们留空间。”

我不能放弃要求,但我可以调整规则。

第二天上课之前,我在黑板旁边贴了一张纸。上面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必须到场的课程。

第二行:可以请假的情况。

第三行:补课规则。

我把“家庭重要事件”单独写在第二行里。写完之后,又加了一句:

需要提前说明时间,并且必须在两天内补上课程和作业。

她们进教室的时候,都看到了那张纸。

利塔坐下之后,多看了一会儿。

我没有解释,只是像往常一样坐到教室后面,等英语老师开始上课。

下课的时候,有学生过来问我:“如果是家里的聚会,但不是有人过生日,算不算?”

我说:“看情况。如果是固定的聚会,或者你们的习俗,可以算,但需要提前说。”

她点了一下头。

原住民自制的地毯

几天之后,萨曼莎来请假,说要去参加一个家庭活动。

这一次,她提前一天跟我说了时间。我也信守承诺,把那一节课的作业和讲义给她,让她回来之后补。

她回来补交作业那天,已经放学了。天色没完全暗下来,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我翻开她的练习册。前面一页写得很密,能看出来她是认真做了的;可再往后翻,大半本全是一片刺眼的空白,连纸张都平平整整,没有任何翻动过的痕迹。

我又往后翻了一页,又翻回第一页,确认这是她的练习册,然后抬头叫她。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后背靠着窗台,正在发呆。听到我叫她,她走到我面前。

我问她:“为什么没写完?”

她说她参加完聚会,又想起来还有网球比赛,回家太晚了。

她说得很自然。

我说:“网球比赛的事,你之前没跟我说。你可以早点结束,回家写完。”

她很快接了一句:“比赛不能中途离开。我忘记说了。”说这话时,她手里还抓着一支铅笔。

我说:“那你今天得留下来,把作业补上才能走。”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我不是都解释了吗?我可以明天补完的。”

我说:“你成绩很好,学习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

她几乎是立刻摇头。

“不是。”

她把铅笔放在我的桌上,说:“网球也是我很重要的事情。”

她说她从小就在打网球,每周都有训练,网球是她生活的一部分。这不是临时决定的,也不是可以随便取消的安排。她说得不快,但一句一句都很清楚。

我说:“我没有说它不重要。但现在时间不够,要先保证你能通过考试。高考是最重要的。”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把这两件事放进同一个句子里。然后她抬头看我,问:“那如果现在,高考排第二,网球排第一呢?”

教室里很安静。外面走廊有人经过,说话声很远,听不清内容。我坐在那里,发现自己脑子里没有一个可以直接拿出来用的答案。

我有点累,也有点不耐烦,只能用话堵上她的嘴:

“当时你来机构报名,说你想上大学,要参加高考。现在高考又不是第一位了?”

她没有再说话,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刻薄”。她咬着嘴唇,眼圈红了,有点赌气地把练习册从我手里抽走,翻到第二页,开始写。她写得很快,一行一行往下填,橡皮在纸上用力来回擦,桌面上慢慢堆起一些碎屑。

天彻底黑了,我把灯打开,窗外的光慢慢暗下来,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我坐在她旁边的那张空椅子上,椅脚有点不平,坐下去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我把她的草稿纸往旁边挪了一点,能更清楚地看到她写的步骤。我拿的是利塔的练习册,方便对照答案。

补完最后一页的时候,萨曼莎停下来,把笔扔在桌面上。我把她的本子拉过来,从头到尾对了一遍答案,确认没有明显的问题,然后还给她,示意她收拾东西。

她把书包背好,我打开手电筒,关掉所有的灯,往外走,走廊里黑洞洞的,机构已经下班了,她没有跟上来,脚步落在我后面一段距离。

我们一前一后走到楼下。

我推开楼门等她,她不情不愿地从我身边挤过去。

我问她:“你怎么回去?”

她说:“走回去。不远。”

我差点被她气笑了。她家离机构坐火车还要两站,她却硬说自己要走回去。

我说:“我送你。不然不安全,你知道前几天那个无差别攻击的罪犯吧。”

她明显没听说,但有点害怕了,把脖子缩起来,摇了摇头。

我绕到驾驶座。她在副驾驶那边停了一下,才把门拉开坐进去。她把书包放在腿上,手一直搭在书包上,没有靠到椅背。

我把车开出去。路不宽,两边是低矮的房子。我们都没有说话,车里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偶尔压过减速带时轻微的震动。开了一小段,我找了首歌来听,想缓和一下气氛。

她一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盏从车窗上滑过去,她的脸被照亮,又很快暗下去。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她是在想刚才的作业,还是在想别的事情。

车开进她家那条街的时候,她才动了一下,把书包往旁边挪了挪。

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开口问我:

“你也是这么考上大学的吗?”

我说:“是。”

从高一开始,早上七点到校,早自习,上课,一直到晚上八点五十。高三再加一轮晚自习,放学是十点半。每天都是一样的时间表,一直循环到高考。

我想给她一个更具体的比方,就说我那时候买笔是按盒买的。一盒十支,周日去文具店买,到了周五放学前,基本就用完了。

她没有接话。

到她家门口时,她解开安全带,说了一句:“谢谢。”

我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进了家门。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给研究生同学打了个电话。

我跟她说了萨曼莎的事。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在用你自己的标准要求她们?”

我说:“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电话挂断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但我心里很明白,这并不只是在用我自己的标准要求她们,我是在用我从小被要求的方式要求她们。

在我的世界里,高考面前别的事都必须退让。这个标准曾经压得我喘不过气,可当我站到老师的位置上,它又几乎本能地从我嘴里冒了出来。

艾琳第一次提起考古学,是在一节模拟考之后。那天她的状态不太好,卷子做得很慢,最后几道题几乎是空着交上来的。人陆续走了,她却没有动,一直坐在位置上,用橡皮一点一点擦草稿纸上已经没用的线条,擦得很用力,直到卷子被擦破了。

我在前面整理试卷,她走过来,把卷子递给我的时候没有看我,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

“有话就说”,我学着督导平时的语气问她,“想到什么了?”

她说,她想换一门课。

我问是哪一门。

她说考古学。说完之后她抬头看我,好像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让她坐下,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我们在讲台上并排坐下。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下午不知道谁带来了千层面,屋里还留着一股芝士味儿。

我的肚子咕咕响。她开始跟我讲,她以前参加社区活动,有人带他们去过一片原住民岩画遗址,岩石表面保留着手印,动物图案,还有仪式符号。她说,社区长者知道那些图案是什么意思:哪些动物不能捕猎,水源在哪里,祖先曾经发生过什么故事。

她说她当时站在那里,觉得时间好像是可以被摸到的。那些画不是停在过去的东西,而是一直连到她现在的生活里。

很明显她不是临时起意,这件事她应该思考过好多次了。

我脑子里已经在算时间了:现在到考试只剩两个月,她现有的课程刚刚稳定下来,考古学对她来说完全是从零开始,需要投入的时间远远超过能带来的分数。我几乎没有犹豫,就把这个选项否掉了。

我说:“现在不能选这个。”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脏兮兮的,无名指侧边蹭的都是铅笔印子,然后抬头看我,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行?”

我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前,我也站在类似的位置上,问过类似的话。

我们那届高考是估分报志愿。报志愿之前,我跟班主任说过我的梦想,他听完想都没想,说你成绩这么好,还是把目标放在另一所大学上吧,他的语气甚至有点慈爱,像是在说我不懂事,他要帮我调整一个不合理的想法。

我回家也提过一次。我爸妈反应更直接,他们已经把路径替我规划好了:上一个好大学,然后考研,再考公,之后结婚、生孩子。我试着解释我为什么想要这么选,但到最后家里所有人都来劝我,包括我姥姥,她说你想做的事情太危险了,她一想到心里就打鼓。

我想当警察。因为爱看福尔摩斯的缘故,那时候我一直觉得,自己以后会去破案,会去追踪一个人留下来的痕迹。

后来我没有再提这件事。

我回过神,看着艾琳,发现她还在等我的回答。

我说:“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现在的时间不够。”

我把课程安排拿出来给她看,把每一门课的时间、难度、提分空间一条一条解释给她听。我尽量把这件事讲成一个“策略选择”,而不是对她能力的否定。我说,如果现在把时间分出去,风险会很高,我们可能连原本能拿到的结果都拿不到。

她一直在听,没有打断。

我说到一半,她突然问,那如果我就是想试呢?

我又坚定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我说:“现在不能试。”

她点了一下头,说她明白。

但她说“明白”的时候,声音很小。

我于心不忍,说如果你真的想学考古学,可以在读研或者读博时候学,到时候来找我,我帮你递交申请。我知道自己是在给她画饼,但是她立刻问我:“那我那时候怎么联系你?”

我把私人邮箱给了她。

那之后她还是按原来的安排认真上课,没有再提考古学。

之前我还在告诉自己,绝不要做那种居高临下、替别人决定人生的人。

但这一次,我替艾琳做了决定。

不知道很多年后,她会不会在某个地方看到一片岩画,想起自己曾经想学考古学。

就像我有时候还会想起,自己曾经是想当警察的。

补习班按照我的策略进行之后,效果显著。孩子们一开始连经济类英语单词都认不全,几个月后,已经能在这门课上拿到相当于40分的成绩了。这种“衡水模式”在澳大利亚简直是降维打击。

如果一定说有什么副作用的话,那就是我和孩子们的关系。我能感觉到,这帮孩子看我的眼神,开始带上了一丝“怨气”。

我知道,这些孩子并不了解我这个社工是干什么的。

其实从开学第一天起,我就想把社工的本职工作捡起来。我试图给他们建档,询问他们的生理病史、心理创伤以及潜意识里的“过敏原”。

结果,一场访谈下来,这群孩子只能给出“睡不好”“胸口闷”之类极其模糊的形容。

我的工作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难题:社工是一个处理问题的职业,可在这里,几乎没有人会把自己的问题说出来。这群孩子根本没有心理健康的概念,甚至不太理解什么是法律,更不用说向他们解释我是干嘛的了。

我托一个会土著语的老师帮我沟通,这个老师想了几天,问我社工的工作可不可以理解成“告解”。原住民有自己的信仰,他们会把自己的烦恼在一间空房子里“告解”给神灵,这就是他们缓解心理压力的方式。

这简直是对现代临床心理学的嘲弄,但管他呢,有用就行。我把办公室的大门打开,告诉孩子们可以把这里当成告解室,如果不想我待着的话,我就会出去。

在某一节课间,突然有个女孩走进我的办公室,进来也不说话,就瞪着眼睛看着我。我反应过来,说好的我这就走,然后就出门把空间留给了她。

打那以后,拿我的房间当告解室的孩子就越来越多了。我在房间里放的饮水机,有时候他们一天就能喝完一桶水。

我没有偷听过孩子们的告解,当然也听不懂,所以心理咨询的问题,其实并没有什么进展。

他们给了我新的职业定位:告解室的看门人。有些孩子开始把一些不大不小的事交给我,比如几个小孩吵架的时候,就会跑来找我主持公道。

可是他们不找我求助,不代表问题不存在。

那天我路过教室,发现学生们围成一圈。一个男孩蹲在地上,双手抱膝,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同学们惊恐地告诉我:“他中风了!”

我拨开人群一看,那根本不是中风,那是极度焦虑引发的惊恐发作。

在这个没有病历、没有镇静药物的草台班子里,我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蹲在地上,像哄婴儿一样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等他慢慢缓过来,我试图向他解释:“这不是中风。人除了身体会生病,心也会生病。压力太大的时候,身体就会报警。”

我知道这个现代精神病学概念他们听不懂,但我万万没想到,不到一节课的时间,补习班里就开始疯传:中国班主任会治中风。

放学时,有个男孩鬼鬼祟祟地溜进“告解室”,问我能不能给他也治治“中风”。

我问他怎么了。他神经质地抠着手指说,他觉得自己像中邪了。他总觉得班上成绩差的同学只要碰过他的书包,那种“差生霉运”就会传染给他。他不知道怎么洗才能把书包洗干净,急得浑身发抖。

我听完就明白了,这是典型的强迫症前兆,依然是极度高压下的产物。指望他去接受长期的心理干预根本不现实,我必须切断他的焦虑源。

我想了一下,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对他说:“这样吧,你把书包拿来给我摸摸。我是中国人,我碰过的东西自带‘东方护甲’。只要我加了护甲,别人的霉运就传染不到你身上。”

我煞有介事地把手掌按在他的书包上,闭着眼睛停顿了三秒,然后还给他。

在接下来的几周里,那个男孩因为放下了心理包袱,数学成绩猛提了十几分。

而我也彻底在这群原住民孩子中封神。多年苦读的现代社工理论全军覆没,我在这里最成功的职业身份,是一个驱邪的“中国大法师”。

在这个小小的补习班中,孩子们补着英语、数学,我用野路子缝补着他们的心理健康。但很快我发现,我还得管他们的生理健康。

第一天建档时我就注意到一个极度异常的数据:班上二十几个孩子,竟然有一半以上都有大大小小的听力障碍。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上课总是特别吵,因为他们根本没法压低声音“说小话”。

我查了资料才知道,原住民儿童听力受损的比例高得吓人,这往往源于他们幼年时期反复发作的中耳炎。而中耳炎的罪魁祸首,是糟糕的卫生条件。

这群孩子的卫生习惯确实要命。他们很少洗澡,手永远是脏兮兮的。有的孩子甚至从来不用水洗头,而是遵循他们的习惯,用沙土去搓头发。脏手反复揉搓眼睛和耳朵,最终酿成了不可逆的残疾。

我之前都不知道,不洗澡、不洗手,脏手去摸耳朵和眼睛,竟然可能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但作为一个外来者,我非常犹豫要不要干涉他们的生活习惯,那会不会也是一种自以为是的傲慢?

直到那天中午,几个学生在休息室为了抢三明治打了起来。

我跑过去一看,桌上明明还剩好几个三明治。但每一个雪白的吐司表面,都印着一两个极其鲜明的黑色脏手印。前面摸过的孩子不想吃了,后面的孩子嫌脏,宁愿打架抢新的,也不碰这些。

看着那些刺眼的黑手印,我突然觉得,“尊重文化差异”在这个时候就是一句狗屁。我不能看着他们继续因为不洗手而聋掉。

我决定给孩子们讲卫生课,一个月两次。先教怎么洗手洗脸,接着男女分开教洗澡,最后教清理伤口。至少让他们知道,受伤了不能再用草和土随便处理,要学会用碘伏。

这课最开始一点用都没有。他们学是学了,会是会了,可一点也不想用。只能每节课前让老师押着他们去洗手。

直到有一天,一个女孩突然凑到我身边,偷偷问我身上为什么有香味。

“我喷了香水。”我看着她羡慕的眼神,计上心来。我说明天可以把香水带给她们用。但在她们欢呼之前,我抛出了一个“伪科学”谎言:“可是,香水的原理是放大你身体本来的味道。如果你不好好洗澡,明天香水喷到你身上,只会让你变得比现在臭十倍。”

第二天一早,我推开教室门,眼前出现了一大片奇观——十几团极其蓬松的“蘑菇”。他们所有人,不管是男孩女孩,全都破天荒地洗了头。

棕色的自然卷在清晨的阳光下蓬松着,看着软乎乎的。 那瓶香水被我留在了办公室,一度成为最时髦的奖励。

解决了洗手洗头,我开始惦记另一件事:给有听力障碍的孩子申请高考特殊支持(如单独考场、特殊耳机)。这在澳洲是绝对合法的权益,但我把申请表发下去后,收上来的却是一堆胡编乱造、死不承认有听力问题的废纸。

他们本能地在隐藏自己的残疾。

我把一个左耳完全失聪的女孩单独叫到办公室,问她为什么不申请特殊耳机。

她低着头,给我讲了一件事。在学校的时候,有个男同学故意对着她的左耳朵说脏话。她完全听不到,想转过去用右耳朵听,那个同学也跟着她转,一直站在她左边。有个平时和她几乎没交流的女同学看不下去,走过来把她拉到一边。她想说谢谢,那个女同学却一扭头走了。

这就是残疾在他们世界里的意义。它换不来同情和支持,只会招来恶意和嫌弃。所以他们宁愿装作正常人,也绝不去行使所谓的“弱势群体权利”。甚至于,他们根本不懂“权利”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指着她的胳膊说:“就像你有手有脚。你今天想把手抬起来,你需要经过我的允许吗?你需要去求那个骂你的男孩同意吗?”

她摇摇头。

“这就是权利。”我说,“听力受损不是你的错,要求特殊耳机是考场欠你的。你只是在抬起你自己的手。”

她似懂非懂。

我把申请表塞进她手里:“你可以试一试。”

这个建议提出了很久,女孩每次都不敢。她宁愿假装自己能听到,跟我们说这样其实也没什么差别,没必要的。

我就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她:“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一样呢?”

直到最后一次考试出来,她特别开心地偷偷告诉我,她试了。她在一张小纸条上写,她左耳失聪,要求使用特殊耳机,然后递给考官。

考官立马答应了。

我看着她弯弯的眼睛,知道她感受到了。那是本来就属于她的东西。她只是试着抬了一下自己的手,然后发现,真的可以抬起来。

那一瞬间,我比看到他们考试高分还要高兴。

考试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我能感觉到,孩子们慢慢有些紧张了。他们开始拼命做题,开始渴望考大学,也开始因为这个目标患得患失。

最先出现异常的,是他们的眼睛。

我发现,班里很多女孩突然开始戴美瞳了,蓝色的,或者绿色的。

最开始我以为是什么小孩之间的时尚,直到有一次我在办公室和她们聊天,说你们眼睛已经挺大的了,怎么买的美瞳直径还是这么大,这么戴看起来没有眼白了。

有个孩子立马说,那这样是不是很明显。我说什么明显?她说眼睛啊,我说眼睛每个人都有,为什么要明显?

她耸耸肩,费了半天劲挤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现在流行这个。”

我才知道,她们不是单纯觉得蓝眼睛好看。她们是在模仿白人。她们隐隐觉得,只有看起来更像白人的人,才更像能考上大学的人。

还有的孩子给自己起了英文名。他们觉得自己的土著名字有点怪,就因为我会念他们的土著名字,他们会表现得特别惊喜,夸我厉害,我说念你们的名字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普通人都能学会。

这让我理解了社区长老站在门口问我时的沉重。

我想要帮他们走出去,拥有更多权利和自由。可是走出去,难道就意味着他们必须先把自己改得和别人一样吗?

难道要一直戴美瞳、拉直头发、改掉名字,说别人的语言,才算准备好了进入那个世界吗?

我莫名想起了我自己。记得刚来澳洲时,墨尔本美术馆办了一场蔡国强的展。在这个满是西方艺术的展馆里看到中国艺术家,我激动得不行。刚走进大堂,就听见旁边一个东北大哥对着电话大声吼:“我在这看蔡国庆的展呢!”

我当场“扑哧”一声笑出来。可我笑完才发现,偌大的展厅里,周围全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没有人听得懂这个梗,没有人和我一块笑。那一瞬间,我感到了孤独。

我从来没有伪装过自己,我吃中国菜,说中文,坦然承认我的出身,可我依然会在这片土地上感到无处不在的隔绝感。

我很怕,我和这些孩子费尽辛苦,最后只是把他们送到一个更孤独的地方。

可是我又很难把这种抽象的担忧讲给他们听。

我能做的,只是趁考试还没把所有事情都挤到一边之前,让他们稍微想一想:如果真的走出去了,他们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考前最后一个月,我给孩子们做了一堂职业规划课,我把职业规划四个字写在白板上,说今天我们暂时不讲课,我来给你们当老师,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们:未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做什么类型的工作?

我怕她们一时之间想不出来,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关键词:薪资待遇,就业方向,兴趣。

有的孩子想成为工程师,有的孩子想成为老师。他们的理由有的很稚嫩,有的甚至听起来有些离谱。

左耳失聪的那个女孩说,她想去做残疾人保障相关的工作。她在我的电脑上看到过一次国家残障保险计划的页面,她很喜欢那个白紫相间的logo,因为她喜欢紫色。

还有个女孩拜托我给她介绍所有和语言学相关的专业,我说到“濒危语言保护”的时候,她眼睛亮闪闪地说,她就想学这个。她觉得原住民的语言很特别,不想忘记它。

我想到了纳耶丽,作为一名英语老师,她对语言也有超乎寻常的敏感。我的英语经历过学校和社工工作的打磨,几乎从没人挑过毛病,但她是第一个告诉我,我的英语有点问题,有些攻击性,语气缺乏母语者的委婉。她说她就是知道,因为她从小学习两种语言。

那堂课到最后,孩子们问我,你呢?你是怎么选择的?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想了很久,说:“我的家在海的那一头,因为好奇,我来到了这里。有的时候我会很想家,比如说……比如说看到你们把三明治捏得黑黑的时候——”

有孩子“恼羞成怒”地扑上来捂我的嘴巴,但是手落下来之前,他又停了一下,把手掌在我眼前晃了晃,示意自己洗过手了。

我笑着挣脱他,继续说:“那时候我特别想说一句中文。”

“真行。”

看着他们懵懂的表情,我大笑,说:“现在你们明白我听不懂你们说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了吧?”

我说:“我不想忘记自己的语言,我的食物,我老家的很多东西。我知道我永远会有一点不一样。”

“可是我也应该和身边的人有一样的权利。我们会一样读书,一样看病,一样工作。”

“这个世界应该平等地属于我们,无论我们是谁,又从哪里来。”

补习班门口的彩绘

职业规划课之后,剩下的时间变得很快。整个补习班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做题、背模板、改错题。

可就在考前最后两周,最有希望冲刺高分的利塔,连着几天没来。

一开始我以为她生病了。第二天收到她的邮件,只有一句话:“奶奶又不高兴了。我不能来上课。”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回邮件:“需要我去你家吗?”

她说不用,她可以处理,但是今天还是不能来上课了。

“好,”我回了一句:“下周模拟考,你来不来?”

“我来。”

周一早上,考试的铃声即将打响。

我坐在教室前面,把卷子一份份发下去。唯独利塔的那张卷子,孤零零地留在了桌角。

开考前十分钟,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利塔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她走到门口我把那份卷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坐下来,写上名字。

开始答题之后,她的速度和以前一样快。

补习班结束那天,教室里反而没有人欢呼,大家只是把笔收进书包,把椅子推回桌下。教室第一次显得有点空。

再后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放榜那天,我早早地把办公室的电脑打开,坐在桌子旁边,说:“不敢自己查的,可以用我电脑。”

大部分学生拿出自己的手机,有的人提前截好了图,有的人还不敢点开页面,坐在旁边深呼吸。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利塔,她把手机递给我:“你先看。”

我以为我今年已经不紧张了,结果真拿到她手机,我还是有点手抖。

直到我看到ATAR:98.5。她的排名超过了全州同届98.5%的学生。

我松了一口气。

她的志愿是我们学校的经济系。我说:“恭喜,以后我们就是校友了。”

艾琳磨磨蹭蹭地走过来,说:“我可以用你的电脑吗?”

我说当然可以。她输入密码,我把头转过去。那是我见过这网站响应最快的一次,几乎一瞬间,成绩就跳出来了。艾琳两只手都捏着我的鼠标,我先看到的是英语41分,然后是ATAR:88.60。

她问我:“这个够不够?”

我说够,太够了。等到你要申请研究生的时候,记得给我发邮件。

艾琳弯着腰,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屏幕,就那么看了一会儿,然后又问了一遍:“这个能上大学?真正的大学?”

然后她在我身边蹲下来,哭了。

我替她擦擦眼泪,又觉得让孩子哭一会儿也行。她的朋友们担忧地围过来,我说她考上了,是高兴的。你们的成绩呢?

那天开车回家的路上,我还在脑海里反复过每个人的成绩,他们全都考上了。新的一年,他们将出现在莫那什,迪肯,维多利亚,拉筹伯……有的学校不那么有名,但都是大学。这些孩子,全部都要成为大一新生了。

只要坚持下去,本科学位就能拿到手。将来想找什么样的工作,或者再读更高的学位,也都有了可能。

成绩出来之后,补习班暂时告一段落,我又回到原本的工作里。

这一年,我还有很多其他个案要跟。在结束了一个关于难民社区的案子之后,我在会上做完报告,督导要我留一下。

她看着我:“只有这些要汇报?”

我拿不准她什么意思。同事们已经全部走掉,大会议室里只剩我和她。

督导笑眯眯地问:“高考成绩出来了吧?”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给自己做个案汇报。

督导说,她不知道我具体做了什么,但不管我取得了什么成绩,遇到了什么困难,又有什么感受,这间会议室现在都属于我。

她说:“你可以自己汇报给自己听。”

她替我关上门。

我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回音。

我想起很多个瞬间。

咨询室门口,三个女孩挤在一起,其中一个站在最前面,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已经替另外两个人准备好了承受拒绝。

纳耶丽裹着毯子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杯子里的热气一点一点散掉,她没有看我,只是看着窗外。

社区长老站在补习班门口,手扶着门框,往教室里看了一眼,又很快把目光收回去。

萨曼莎坐在我的副驾驶上,书包抱在怀里,路灯一盏一盏从她脸上滑过去。

利塔写题写到手指上磨出老茧,橡皮屑粘在练习册边上。

艾琳坐在讲台旁边,跟我说起岩画、手印、祖先和水源。那一刻,她的眼睛比任何一次拿到高分时都亮。

我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站了很久。

这一年我并不只是教他们考试。

我也在被他们一遍遍纠正。

我学会了,要求一个人努力,不等于要求他把别的东西全部让出来;帮一个人走出去,也不等于默认他必须变成另一个样子。

有时候,真正困难的不是把门推开,而是在门开着的时候,允许每个人用自己的姿势走过去。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远远地传进来,又消失。

后来,合作的辅导机构给了这个项目很高的评价,决定继续办下去。

之后我因为父亲身体的原因,决定辞职回国,也就离开了这个项目。

两年后,我突然收到了一笔来自澳大利亚的汇款。当初为了办班、熬了无数个夜班垫进去的“精神抚恤金”,被机构以“奖学金”的名义,一笔一笔、陆陆续续地开始还给我。

每次看到手机上的到账提醒,我都觉得,那不只是一笔钱。那像是某个远在南半球的系统,在低声向我汇报:那个草台班子还在。这扇门,没有被重新关上。

新的一年,又会有另一群棕色皮肤、卷发的小孩,叽叽喳喳地走进教室,激动不安地走进考场,最终走向他们自己的世界。

这是一个中国人试着用自己最熟悉的方法,给澳洲原住民孩子上课,帮他们推开大学之门的故事。

看的过程中,我总想到一种东西:登机箱。

航空公司对它有一套严格标准。长、宽、高,不能超出规定;太沉要加钱,装不下就只能丢东西。

人去往远方时,似乎也常被要求打包自己。

为了符合那个世界的尺寸,有些东西还没出发,就被留在了原地。

所有孩子都考上了大学,这本身已经是个奇迹。

但更打动我的,是侯小圣在给他们补课的同时,自己也上完了一堂课:

教育当然可以改变命运。但如果改变命运的代价,是先删掉自己的语言、家庭和来处,那扇门即使打开了,也还是太窄。

后来小圣离开了澳大利亚,补习班却留了下来。

这大概是故事最好的结局。补课班不再依赖某一个人燃烧自己,也不再只负责制造一次偶然的奇迹。它成了一扇每年都会打开的门。

真正的帮助,不是替别人打包人生。

是让他带着完整的自己出发。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月半 小旋风 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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