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3年记录,34万茉莉花农的悲欢离合

栏目:社会 | 来源:遇真纪事 | 2026-09-04 20:09

这是34万茉莉花农的悲欢离合。

他们没想到,自己会成为重大新闻事件的当事人。

而我没想到,连续3年在茉莉花田的记录,竟然会是花农们最跌宕的3年。

并且最终会让我置身其中,不仅和花农产生交心的友谊,还留赠了一堵围墙。

2024年8月,我们第一次走进茉莉花田,当时花价一度冲破40块1斤,达到历史最高点,直接鼓励了大批花农扩种。

等到2025年我再次回访时,花价却大多在10块以下徘徊,最低跌到1块5,直到8月中旬花价终于开始向好。

最后平均下来,相对往年情况还不错,所以大家还是对2026年充满期待。

直到7月6号上午,骇人的大水冲决了花农的期待。

当时我正在青藏高原跋涉,看着新闻画面上被淹过的村庄和花田,心里很焦急却赶不回来。

直到8月下旬终于重返,在两个水库边看到遗留的痕迹,依旧心惊胆战。

每一位花农在和我回忆起当天的情景时,都显得惊魂未定,水实在涨得太快了。有人说几分钟,有人说十几分钟,房子的一楼就被淹没了。

一位大叔清晰记得,当时为了抢救电动车,家里三口人各自骑一辆跑到山坡上。结果回头一看,水已经涨到了比人还高,根本没有办法回去。

但是,家里还有一个3岁的孙女和70岁的老人等着被照顾,一时之间,心急如焚。

大叔是第二天早上才能回到家的,幸运的是,老人和小孩在一楼被淹后躲到二楼,安全度过了这一劫。

但是,茉莉花没能度过,大面积被直接淹毁,即便有小部分幸存也严重减产。

眼前这片花田,原本在盛花期能摘到四五十斤茉莉花,但现在一个衣兜就能装完。

大水退去后,还给花田留下了厚达几十厘米的淤泥,泥块之间尽是密布的裂缝,种植新的农作物变得困难。

图中所示的淤泥厚度,不到总厚度的一半

我们在当天发现,有些地块正在组织翻地,也有些地块在想办法种植。

一位阿姐想要尽可能挽回损失,就只能先把淤泥刨开一半,再种下玉米、辣椒、扁豆和番薯。

之所以种这么多样,是因为阿姐不确定在这样的土质条件下,哪种农作物能长得相对好一些,就多种几样碰运气。

阿姐说,去年她把茉莉花扩种到10亩,本钱都还没回来就被冲毁了。

被淹死的茉莉花

目前许多花农的计划是,抓紧先种一季玉米或别的农作物减少损失,等到明年开春再翻地,重新种上茉莉花。

其实从理论上来讲,现在就可以重新种,但问题是花苗太贵了。

如果没受灾,花农只需要从自家原有的茉莉花田割下枝条,就能插进地里种植。但现在花田被毁,加上茉莉花苗场也受了灾,一时间花苗极其稀缺。

一对夫妻补种了三分地的茉莉花,光是苗钱就花了一千多,要是种满一亩就要4000多苗钱。

但很显然,对于正在重建家园的人来说,要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

除了花苗贵,淤泥厚,花农还要面临水源不足的问题。

原本因为有水库的存在,周边一带在往年是不担心灌溉水源的,但是大水冲决后,现在水库已经快空了。

为了种辣椒,一位大哥专门花3000多块买了一辆三轮车,又花几百块买了一个储水桶,人工从河边拉水过来浇灌。

对于花农而言,这次灾害的损失不仅在地里,也在家里。

家电损坏、家具被泡,相对而言不是最重的损失,有些房屋直接被冲毁,已经不能再用于居住。

8月下旬,我看到在各方援助下,第一批重建的房屋已经封顶,房屋的主人会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

走在村里,我直观感受到了当天把房屋冲毁的大水有多么可怖,因为巷子里多了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大树,但没有人知道这棵树具体是从哪里被冲来的。

就在大树旁边,是一堵坍塌的院墙。当时有位阿姨正从废墟中捡出红砖,再一下一下地敲掉砖上的水泥和石灰,想要重建时能省点材料费。

阿姨敲得很辛苦,再加上前两年身体中过风,所以更是艰辛。眼前的这一堆红砖,她是敲了好几天才完成的。

而且,我发现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在忙碌。

眼前真实存在的这一切,让我想要为阿姨做一点事情。正好这时有两个大哥来给阿姨送家具,我就试着问了一下,哪里可以买到砖。

大哥也是爽快人,说可以帮我联系一个当地的工头。但在打电话前,我还是让大哥帮忙先问了下阿姨,同不同意我买砖过来砌墙。

阿姨同意后,工头很快赶了过来,用卷尺量了长和高,确定砖的数量后就联系镇上的建材店把转头、水泥跟河沙运过来。

不过,要明天才能开工,今天他要先找人。

后来,我跟阿姨一起把她敲好的红砖扔到墙外。我边扔边想,要是我们早点来,阿姨就不用敲这么多天了。

第二天施工时,村里的大叔跟我说起阿姨一家的情况,说着说着忍不住流下了泪水,我听到后心里也很难过。

原本我们计划等到围墙竣工,但突然看到崇左遭遇水患的信息,就提前离开奔向了崇左。后来,大叔给我发来了竣工的视频。

没想到我人生第一次当监工,是建造一堵墙。

其实,我们所遇到的需要帮助的人家并不少,但我们的确能力非常有限。

比如身处水库上游的镇龙乡,一些村庄在遭遇那场强降雨后,泥土大量从山上冲进了村里,其中一户人家的一楼被泥土被填了一大半。

当时让我印象深刻的一个细节时,阿姨一边抱怨女儿嫁太远,都很少回来看她,一边又仔细地把女儿多年前留在家里的照片清理干净。

在这次劫难中,我听到了一些悲伤的故事,其中一个是由家属亲口告诉我的。

那是8月21日中午,我们遇见了一个“见义勇为者”的葬礼,他的名字叫“何启忠”,在新闻上可以搜索到他的事迹。

后来,何启忠的侄子给我讲述了当时的情形:原本他已经退到安全区域,但为了救一位乡亲,又冲进洪水中。后来,乡亲被救,但他自己却没能上来。

道别时,这家人坚持要给我们一人一个小利是,因为这是当地的习俗,祝福每一个来参加葬礼的人都能平平安安,收获福气。

我会永远记住这一份无比珍贵的祝福。

这次重返茉莉花田,我们还有一位老朋友要见。

2024年夏天,我们认识了蒙姨,当时她满脚泥泞,仅仅靠着一只左手在田里摘茉莉花。因为她的右手,在不久前因为摔倒导致了手腕骨折。

再次相见,我们很开心蒙姨右手手腕的伤已经好了,她也还是跟从前一样开朗。

她喊我帮忙摘茉莉花,边摘边嫌弃我摘得又慢又不干净。

还笑着批评我偷懒,之前花多的时候不来帮忙,让她一个人顶着太阳摘花。现在茉莉花被水淹过,没剩多少我就过来了。

我也笑着回答,那明年我给你摘花,你要给我开工钱。

返程的那一天,又下起了中雨,透过车窗我看到花农依旧在忙碌。

我当时心想,如果一些人还在的话,现在也会正忙着在田里摘花吧。

没有人能预料未来如何,所以我更愿意珍视当下的感受和情谊。

谢谢每一位花农对我的信任和讲述,我们的故事未完待续。

了解更多

猜你想看

← 返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