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源:时代周报 作者:傅一波
据澎湃新闻,知名摇滚歌手、“魔岩三杰”之一的何勇于9月1日去世,终年57岁。
得悉何勇去世的消息,60岁的音乐教师夏晓鸿倍感惋惜,“多年轻的一个音乐家,就这样去世了”。
她向时代周报记者回忆,上世纪90年代末曾在中央音乐学院排练室与何勇有过多次接触,“那时候他特别英气,有力量,排练时唱起歌来很燥,是我们心中的那种摇滚英雄范儿。”后来,她离开北京,与何勇断了联系。
1969年,何勇出生,在中央歌舞团大院成长。这个院还住着后来被称为中国摇滚教父的崔健,以及被称为摇滚鼓手鼻祖的鼓三儿(张永光)。

1994年6月,何勇参加在首都体育馆举行的中国歌曲排行榜大型颁奖典礼。图源:摘自高原《把青春唱完》
音乐似乎早早写进了何勇的人生。何勇的父亲何玉生是三弦演奏家,曾在中央歌舞团弹拨乐器声部担任三十多年部长。他算是最早一批接触西洋乐器的国人之一,上世纪60年代何玉生就托人从苏联买了一把电吉他,在后海边上练习。
何勇5岁开始学习各种乐器。小学、初中的文艺活动中,他总是最出风头的那个。后来,何勇曾休学,父亲没有反对,但希望他以后能进国家歌舞团工作。
不过,何勇喜欢摇滚,他想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1986年,17岁的何勇和朋友组建“五月天”乐队,在北京各处演出。那一年,崔健唱出了《一无所有》,中国摇滚乐黄金时代的序幕由此拉开。崔健看过何勇的演出,评价这个年轻人:“这小子真了不起。”
那时的北京,摇滚青年和外国音乐人聚集在马克西姆餐厅、日坛、友谊宾馆,何勇也不例外。1987年,张楚来到北京;次年,窦唯加入黑豹,唐朝乐队成立。
这些年轻人,就这样相遇在北京。后来,他们都成为中国摇滚史的重要人物。
何勇常常谈起自己的理想:等老了,要建一个“嬉皮村”,大家住在一起,互相照应,养老送终。
这也是那个时代的年轻人曾经拥有过的想象。
红磡与魔岩三杰
1994年,这种想象抵达了一个高点。张楚、窦唯、何勇成了“魔岩三杰”。同年12月17日,三人在香港红磡体育馆参加“摇滚中国乐势力”演唱会。在很多摇滚乐迷心中,那是至今未能超越的巅峰之夜。
何勇穿着海魂衫,在舞台上纵情一跃。这在后来的演出中被认为是他的标志性动作"麒麟跳”。
他回忆那场演出,说那是一次“比较痛快地表达自己”的机会。

何勇在香港接受采访时曾公开批评“四大天王”而引发争议。多年以后,何勇依然觉得那只是一次自然的表达:有人问,他就说了。那时的他和许多同龄人一样,痴迷于欧美音乐和摇滚乐,对主流流行音乐有着本能的距离感。
“魔岩三杰”后来成为一个时代的符号。但何勇自己却说,与其叫“三杰”,不如叫“三劫”。
红磡之后,何勇的人生开始经历另一种方向的变化。摇滚乐没有真正从地下走到地上。主流音乐市场里,比《一无所有》更响亮的,是《纤夫的爱》。1995年,唐朝乐队核心成员张炬因车祸去世,张培仁离开,魔岩时代也随之渐渐远去。
张炬的葬礼上,一向喧闹的何勇坐在远处,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他说,自己想起过去那个卡带时代,想起大家曾经聚在一起的日子。

1996年,何勇被安排在首都工人体育馆参加“流行音乐20年”晚会,演唱《姑娘漂亮》。但他对主流演出始终排斥,在登台发言环节的一番表达,也引发了争议。后来,他去了美国,又去了荷兰,花光了积蓄。
1999年,他回到中国。音乐节开始出现,能够容纳摇滚乐的场地也越来越多。但何勇自己的生活却没有因此变得顺利。
2002年1月26日,他在深圳参加演出。那一次,他状态很好,对媒体说,想拿出最好的东西面对大家,告诉大家自己心里最想的。
回到家后,他却陷入抑郁。春节前几天,他在家里点了一把火,抱着吉他坐在火边微笑。多年后,何玉生说:“我还是为他感到骄傲,他做了努力,做了牺牲,也做了贡献,历史会记住他的。”
消散的尘烟与钟鼓楼
何玉生肯定是骄傲的。
在那场被记忆至今的演唱会上,何玉生和何勇父子同台,《钟鼓楼》的旋律从三弦和摇滚乐之间流淌出来。周围一片朋克装扮,灯光乱闪,何玉生身穿一袭中式长衫,微闭双眼,浅浅笑着,稳坐如松地弹拨三弦,为儿子伴奏。
何勇毫无停顿地介绍他:“三弦演奏,何玉生,我的父亲。”
然后,他转身向父亲轻轻鞠了一躬,像一个突然变得乖巧的孩子。一曲终了,他再次向何玉生鞠了一个90度的大躬,才回头向观众致意。
那时的《钟鼓楼》,唱的是老北京胡同里的生活。那些熟悉的街巷、邻里和日常,正在城市改造中一点点消失。而多年以后再回头看,这首歌所记录的,似乎不只是一个城市空间的消散,也像是何勇自己的青春、朋友和那个摇滚时代的尘烟。

千禧年初,何勇仍在寻找重新出发的可能。
2004年,在贺兰山“中国摇滚的光辉道路”音乐节上,他与罗琦等老朋友重聚。那一晚,他不停喝酒,对罗琦说,自己一定要帮她:“从今以后,你再也不会缺钱,你不会为了投资不够,做不出你喜欢的音乐。”
他说着说着哭了。那些曾经一起唱歌、一起生活、一起相信过的东西,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远。何勇似乎还在试图把它们重新捡回来。
十多年过去,何勇仍然没有完全走出那些旧日的遗憾。
2005年张炬祭日,何勇写信给这位已经离开的朋友。他写起80年代一起度过的摇滚岁月,写起张炬的家人,也写起那些曾经实现过一点的理想。
“炬炬,每年的这个时候,布谷鸟都会带来爱的声音。可能是我搬家了,今年她找不到我了。我总是想起80年代我们在一起的摇滚和灿烂的日子。总忘不了你的家人对我们的宽容和溺爱,被我们吃光的泡菜和辣椒。后来,Landy(张培仁)和我们实现了一点理想吧。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成功的失败。
炬炬,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爱我们的人,我为他们而呼吸。真实的生命是给予,是爱情,和音乐,希望你也能通过我们感受到世间的生活。对音乐真实的追求,和爱情的失败,写满了我们的青春。”
那封信里,有一种对过去的眷恋,也有一种无法追回的失落。那些人、那些歌和那些共同生活过的日子,就像《钟鼓楼》里正在消失的时光一样,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
2017年8月20日,摇滚圈为何勇发起义演。那天也是何勇女儿的生日。
此时,何玉生刚做完心脏手术,没有赶到现场;何勇还在医院,只有何勇的母亲穿着海魂衫站在人群里。
张楚站在台上说:“今天是一个属于何勇的节日,我们都因为你相聚在这里。”演出的最后,姜昕、项亚蕻、天堂乐队一起唱起《钟鼓楼》。舞台大屏幕上,回放着1994年红磡演出的影像:年轻的何勇穿着海魂衫,系着红领巾,在台上蹦跳。

歌曲结束,现场响起何勇当年在红磡说过的那句话:“我现在用一句北京话向你们问好,吃了吗?”
那个瞬间,何勇仍然像一个刚刚闯入摇滚世界的17岁少年。钟鼓楼还在,歌还在,那个时代却已经走远了。
他曾经相信音乐可以改变一些东西,也曾经因为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距离而受伤。他没有成为一个完美的摇滚英雄,甚至没有按照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轨迹走完人生。但他始终保留着那个年轻人的一部分:热烈、直接、敏感、固执,也不愿轻易与现实妥协。
1994年的红磡舞台上,他曾经向大家问好。三十多年后再回望那个舞台,海魂衫、红领巾、跳跃的身体,以及那个时代滚烫的声音,都已经成为中国摇滚史的一部分。
而《钟鼓楼》也从一首写城市消失的歌,变成了何勇和那个时代的一处旧址。那里曾经有他的父亲、朋友、青春和理想,也有一代人对音乐最直接、最热烈的相信。
如今,那些人和事已经散进尘烟。何勇终于离开了那个曾经让他如此着迷、如此痛苦,又如此幸福的世界。他留下的,不只是《姑娘漂亮》《垃圾场》《钟鼓楼》,还有那些关于青春、理想、友情、爱情和失败的歌。
就像他唱过的那首《头上的包》:“多么想,多么想,我低着头,也要直起腰。多么想,多么想,那琴声也要是,大家的歌谣。”
无论如何,那个曾经用尽力气撞向世界的何勇,与他留下的旋律,不会随着尘烟散去。它们会一直回响在人们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