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都是蓝的。没有一点风。矗立在我们眼前的埃尔米纳城堡，是一栋白色的古老石质建筑。拱形的门窗、黑铁花纹的楼梯围栏、可眺望大海的阳台……一看就是欧式风格，但已很难分辨是哪个国家。
循阶而下，光线越来越暗、气氛也越来越压抑。我们走进地下层，一个只有一小黑孔的密闭空间，四周剥落的墙上，留有像苔藓一样的绿色。讲解员来自加纳国家博物馆，他穿着一件彩色短袖衬衫，好像为抵御这里的幽暗。他说，从十六世纪开始，欧洲殖民者就在这一带贩卖黑奴。这里就是黑奴的地牢。四五十平米的地方，关押200人左右。
最大的地牢可关押1000人。他们只能蹲坐，无法平躺、走动。女地牢面积略小些，高峰期一次也要挤300人。他们一般要在这里关2—3周，等船。长的要2—3个月。许多人在地牢内染病死亡，尸体就从海边的小门抛入大西洋。我们被带到长型房间，那里有一扇1.5米宽的门，透过铁栅栏，可以看到一小块蔚蓝的海洋。在四周的黑暗中显得特别刺眼。米纳城堡的所有黑奴，都是从这里一个个被押上船，送到美洲。它被称为“不归门”。今天，成千上万的非裔美洲人，都回到这里来寻根。又称它“回归门”。他们在这里举行仪式，怀念自己的祖先。
我们在米纳城堡和海岸角城堡的地牢里，都看到摆有心形花圈、玫瑰花束，虽然已褪色，但仍能感受敬献者的那份温暖和沉重。2009年，奥巴马就任美国总统后回非洲祭拜祖辈故土，也专程到访此处。
令我们惊诧的是走上二层，那里是总督官邸和一个小教堂。宽敞的卧室，临海的窗。环形走廊竖有罗马立柱。每个窗口都可看到大海。很难想象，地牢仅一层之隔。总督大人和他的官员，每天躺在上千号黑奴呻吟声中，是如何入睡的。讲解员带我们来到二楼平台，指着下面的空旷地说，看，就在这里，总督会叫手下把女奴押出来，他坐在平台上挑选。看上的就占为己有。如有反抗者，就直接关进死牢，然后抛入大海。米纳城堡和海岸角城堡，之前都是西非最大的货物贸易点，当地的黄金和象牙从这里被运走。后来欧洲发现了银矿，黄金价格下跌，殖民者就开始做奴隶贸易。开始是以人易货，慢慢就把人当货，明码标价。那些男性的奴隶会被押上台阶，根据体态、身体的强壮度在市场拍卖。那时，欧洲的文艺复兴、启蒙运动都已开始，但人性的恶和资本的野蛮也在世界范围内蔓延。
海岸角城堡与米纳城堡都被列为世界遗产。它们相距只有15公里。乍一看，结构大抵相似，主楼有四层八棱：底层地牢、二层士兵营房、三层总督办公、顶层观景瞭望台。石墙似乎更加厚重，凹陷处布满葡式炮位。显然，这里防御性更强。可能因为英国总督官邸、驻军司令部、法庭、海关等都设在这里。所以，海岸角城堡被称作“英国殖民军政+贩奴复合型”要塞。殖民者一边享受阳光大海，一边却无视内心的黑暗。这确实令人惊诧。
夕阳下的海岸角城堡是有景色的。但谁也不愿用美来表述它。印象最深的是讲解员在参观结束后说的一番话。他说：“你们看到的这两个城堡，是非洲苦难历史的见证。它是殖民帝国主动策划、资本驱动的反人类罪行，造成了非洲人口流失、部落撕裂、文明断层和种族创伤，但展示这些不是为了延续仇恨、制造对立，而是以历史对话代替单向控诉。我们允许荷兰、英国等国的学者、游客参观城堡，开展联合历史研究，要求对方正视罪责。但不割裂民间和学术往来。我们的目的就是要避免历史重演，希望有一个和平的世界。”他还告诉我们，现在，这两座城堡已作为全国中小学生必修课现场。他说，只有看清全部黑暗，和解、接纳才有坚实道德基础。他的话激起周围不同肤色参观者的掌声。
回来查了资料。撒哈拉以南海岸线共有城堡100多座，加纳就有60多座。被贩卖的黑奴近1800万人。加上抓捕、陆路押送、海上屠杀、疫病死亡，史学家保守估算，非洲实际人口总损失约3500万。
原标题：《陈保平：撒哈拉以南的两个城堡——非洲之行（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