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浪潮之下,重估机器人智能价值。
作者|田思奇
编辑|栗子
9月1日,梅卡曼德正式登陆港交所,市值超120亿港元。
从2016年在北京成立至今,这家具身智能公司始终没有制造自己的机器人整机。它选择的路线更靠近智能本身:围绕机器人如何认识环境、理解任务并最终完成行动,逐渐形成以3D视觉、具身智能大模型和灵巧手为核心的“眼脑手”产品体系,将感知、决策与操作能力做成可以适配不同机器人形态的通用组件。
如今,这套能力可以进入机械臂、移动机器人和人形机器人等不同载体,也能够随着物体、任务与使用环境变化继续工作。截至今年8月,梅卡曼德产品累计部署超过2.9万台,进入全球近50个国家和地区。
2025年,按灼识咨询统计口径,公司在全球AI+3D视觉引导通用智能机器人组件市场的收入份额为22.1%,出货量份额超过27%,均位列全球第一。同年,海外收入占比首次超过一半。

梅卡曼德“眼脑手”产品
这些数字背后,是机器人产业正在发生的重心转移。
过去几年,本体始终站在聚光灯中央。机器人的运动能力和灵活度持续提升,价格也一路下探。随着这些能力逐渐成熟,判断一台机器人价值的尺度已经开始变化。它真正进入开放环境后,需要面对的不是一段提前编排好的动作,而是不断变化的人和物。
这使得机器人的未来很难收敛成一种身体。不同空间会留下不同的约束,承担不同任务的机器人也不会长成同一个样子。梅卡曼德从创业之初押注的,恰好是身体之外那一层更容易延续的东西:机器人理解现实世界并采取行动的能力。
上市更像一次十年对账。邵天兰后来回看创业时承认,他没有预见到人形机器人会在八九年后成为今天的热潮。但公司一直追问的问题没有变。很多事情做得足够久,最初的选择才会慢慢显出它真正的含义。
1.AlphaGo之后,把AI带进物理世界
邵天兰对机器人智能最早的认识,来自德国。
2012年从清华大学软件学院本科毕业后,他前往慕尼黑工业大学学习机器人,随后进入当地机器人公司参与研发。那段经历打破了他对机器人研发最初的想象。原以为每天面对的会是最前沿的算法,现实里却常常是在排查一个个具体问题。他后来回忆,七八个研究生一起加班一个星期,也只能让机器人完成稍微复杂一些的事情。
麻烦之处并不总在机器人不会动。很多时候,变化只发生在周围。物体的位置或状态稍有不同,原先运行顺利的任务就需要重新调整。对人而言几乎无需思考的事情,落到机器人身上,往往需要拆成许多明确步骤。
2016年3月,AlphaGo战胜李世石的围棋赛事,向世界证明了AI能够处理高度复杂的信息,并从中形成判断。这给邵天兰带来更大的触动:如果这种能力不只存在于屏幕和棋盘中,而是进一步进入现实世界,机器人会发生什么变化?
几个月后,他回国创业,公司取名Mech-Mind,直译为“机器人大脑”。这个名字很早划定了公司的边界:不去定义最终的机器人身体,而是解决不同身体都会遇到的智能问题。

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梅卡曼德展出双人形机器人协同上下料&料筐搬运
2017年,梅卡曼德在汉诺威工博会第一次公开展示自己的产品。那时具身智能和Physical AI还远未成为热门概念,公司已经尝试把AI放进机器人从观察到行动的链条里。
此后,技术世界变化得比创业时能够想象的更快。深度学习先重塑了视觉,大模型随后改变了机器处理语言和知识的方式。世界模型的出现,又把问题继续推向现实空间中的变化。机器人本身也从单一形态走向机械臂、轮式双臂乃至人形机器人。每一次技术变化,都给原来的问题增加新的解法。
邵天兰把这个过程称作“拼地图”。
地图不是2016年就完整画好的,每解决一个问题,边界才向外长出一块。新的技术出现,会让旧问题获得新的解法;能力进入更多真实环境之后,又会露出此前看不见的空白。
所以,人形机器人突然成为风口,并没有让梅卡曼德重新选择方向。邵天兰也不认为自己提前看到了答案。他说:“很多风口其实是等来的。超一流的人才能创造风口,大部分的成功源于深厚积累等待风口,而追逐风口往往是徒劳的。”
等待的过程中,地图已经一块块拼好。十年后,当AI开始从屏幕里的信息世界走向真实的物理世界,梅卡曼德站的位置,恰好是这条路必须经过的地方。
2.从Demo到规模化,让产品吸收复杂性
具身智能最容易制造传播的,是机器人成功完成任务的那一刻。决定它能走多远的,往往是镜头结束以后发生的事。
梅卡曼德早年有一次颇具代表性的故障。团队接到客户电话,匆匆赶到现场,最后发现设备失灵的原因,是镜头前停着一只蜘蛛。连接和供电上的小故障也曾制造过类似麻烦。它们听起来和AI几乎没有关系,却足以让一套复杂系统当场停下来。
一个漂亮的Demo可以把条件控制到理想状态,但产品没有这种特权。它要面对长期运行,也要接受使用者以各种没有被开发者提前想过的方式使用它。
当公司的部署量继续增加,问题从技术本身转向了另一层。2021年前后,梅卡曼德的订单和部署快速增长,公司多个环节同时被拉紧,研发团队和客户支持首当其冲。邵天兰形容那段时间像飞机已经起飞,只能“一边修一边飞”。单个项目成功不再稀缺,真正让公司头疼的是,如果每多一个客户,最核心的人都要重新投入进去,增长反而会把组织拖得越来越重。
后来在甲子引力X2025科技产业投资大会上,邵天兰把机器人从Demo走向规模化划成L0到L10这11个阶段。这个分级真正关注的,不只是机器人能不能完成任务,而是这项能力什么时候才成为可以交付、复制的产品。

机器人L0到L10完成度升级路线
按照这套标准,梅卡曼德目前的主力产品已经处在L9到L10阶段:不仅能够在真实环境中长期运行,核心研发也基本退出现场,进一步可以由合作伙伴完成销售、部署和服务。
这中间最容易出问题的,恰恰是那些“看起来已经可以”的阶段。邵天兰把它称为 Premature Scaling(过早扩张):L2的机器人能跑几次就急着接客户,研发很快会被交付周期拖住;L5已经能在现场工作,却还没有摆脱核心研发,如果按照成熟产品的速度扩张,每增加一个客户,都可能增加一轮适配和支持。
这也是梅卡曼德过去几年真正要解决的问题:不是让工程师更努力地把机器人装进更多场景,而是让系统本身吸收越来越多复杂性。一项能力从依赖个人经验,变成软件、硬件和渠道都能够承接的产品能力,才真正有机会从一个场景走向更多场景。
招股书已经开始提供这种变化的财务结果。2023年至2025年,梅卡曼德收入从1.81亿元增加到3.89亿元,增长超过一倍;同期部署调试产生的实施成本却从1747万元下降至987万元,占销售成本的比例从15.9%降到7.2%。业务规模扩大以后,公司直接承担的实施成本反而下降了43.5%。
客户结构也在变化。2024年至2025年,公司客户数量仅从605家增加到625家,但智能机器人引导产品销量增长了41%;现有客户贡献收入的比例,则从2023年的61%提高到2025年的78%,2026年一季度进一步达到86%。
越来越多的增量来自已经使用过产品的人继续使用,而不是每一次都重新寻找陌生需求。
这种产品化最终反映到利润表。梅卡曼德同期毛利率从39.1%提升至64.6%,销售费用率从102.7%降至43.3%,销售费用绝对额从1.86亿元降至1.68亿元。
这也是具身智能产业化必须回答的问题:能力被反复部署的同时,新增部署所需要的人力和成本能否持续下降。梅卡曼德在制造和物流场景中率先完成了这轮压力测试,这套从真实世界里磨出来的规模化方法,开始成为它向外扩展的基础。
3.早出海,不只为了多一个市场
2019年10月,梅卡曼德在慕尼黑成立第一家海外公司。彼时公司商业化才刚刚展开,国内市场已经能提供足够多的增长机会,邵天兰仍然决定尽早走出去。
这和他对工业品市场的判断有关。工业品和消费品不同,后者地区个性化很强,前者在不同国家之间的需求差异没有那么大。西门子、基恩士、康耐视的收入结构里,大中华区再重要,也只是全球市场的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这些公司的发展路径证明,全球化不是额外增量,而是成长为行业头部的一部分。
德国对邵天兰而言是一个自然的选择。他在慕尼黑读过书,熟悉当地的产业环境,也清楚德国客户会怎么检验一个产品。日本则提供了另一种训练。当地客户对稳定性、文档和培训体系的要求出了名的细致,很多在国内靠工程师经验就能扛过去的问题,到了东京必须被写进产品和流程。
为了学习海外市场的语言,尽量直接理解客户的表达。2024年梅卡曼德东京LAB开业时,邵天兰为了15分钟的日语演讲反复练习。还调侃自己借助AI练出了一口池袋口音。如今,除了中英文,他也已经能够用日语和德语公开演讲。
台上功夫背后,是一家公司建立全球能力更漫长的过程。语言只是表面,真正留下来的是对不同用户如何理解产品的认识,以及越来越完整的本地团队。川崎、三菱等企业的生态中,也逐渐出现与梅卡曼德相关的接口和配套。产品不再需要总部团队逐一解释、逐一适配,开始进入当地已有的机器人产业网络。

梅卡曼德在全球展会
财务数据随之发生变化。2023年至2025年,梅卡曼德海外收入从5860万元增长至1.955亿元,复合增长率达到82.7%;海外收入占比从32.4%提高至50.3%,2025年首次超过国内,同年当年海外业务毛利率达79.2%。
但如果只把全球化理解成收入版图扩大,会低估它对梅卡曼德的意义。机器人真正进入现实世界以后,地域本身就是环境变量。语言和使用方式会变,周围的机器人生态也不同。每进入一个新市场,公司原来积累的能力都要重新接受一次检验。那些必须依赖特定条件才能成立的部分会被暴露出来,真正能够跨越差异留下来的,才逐渐变成标准能力。
近50个国家和地区,于是构成了另一张不断扩大的地图。早年的地图由一个个具体问题拼起来,随着用户增加,它又逐渐跨出国界。规模化与全球化看起来是两条商业线,实际上都在做同一件事:扩大一套机器人智能可以成立的范围。
只是到了下一阶段,需要被复制的东西会越来越复杂。
4.形态持续分化,智能走向共享
2026年,机器人产业的变化开始和梅卡曼德十年前的选择发生交汇。
2026年8月的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上,机器人百米已经跑进9秒。但更值得注意的变化,是大部分项目开始采用全自主、零人工干预的方式。人的遥控和临场介入被进一步拿掉,比赛开始直接检验机器人独立完成任务的能力。路透社把这个问题写成了报道标题:《机器人已经能跑赢人类,但它们会插电缆吗?》
当运动能力不断进步,行业注意力转向智能本身。国际机器人联合会把AI与自主性列入今年全球机器人主要趋势;工信部与国务院国资委在6月启动的人形机器人与具身智能实景实训行动,开始用真实任务检验成功率和效率。
「甲子光年」认为,当下的企业面对的并不是一条已经确定的技术路线。具身智能仍在快速演进,今天的前沿方法可能很快被新的范式替代。
梅卡曼德因此没有把研发押在单一路线上,而是分成三个层次:已经成熟的产品继续产生收入并迭代,前沿技术保持投入,更远的技术范式则通过产学研合作提前探索。邵天兰经历过循环神经网络从主流走向边缘的过程,对他的启发是,一家公司既要追赶新的技术浪潮,也要给下一次范式变化留下空间。

梅卡曼德应用案例
这套思路最终落到了一个核心问题上:机器人的大脑能否足够共性化。如果每进入一个新场景,都必须重新训练一套能力,机器人依然很难真正走向通用。梅卡曼德希望做的,是让更多变化由同一套智能体系承接,再根据不同身体和任务进行组合。
在今年初的达沃斯论坛上,邵天兰强调,梅卡曼德不相信一家公司应该把机器人的所有层级全部包下来。机器人涉及的专业能力太多,全栈很容易意味着资源被摊薄。
他还拿自己的手做过一个小实验。只使用三根手指生活一段时间以后,他发现除了筷子等少数动作,大部分事情仍然可以完成。所以机器人并不需要先完整复制人类,再去证明自己的价值。身体最终长成什么样,应该由任务决定。
这也让梅卡曼德“一脑多形”的产业意义更加清晰。十年前,梅卡曼德不造整机,是因为想把机器人大脑做好;十年以后,它面对的是一个更加多样的机器人世界。身体越多,能够跨越身体继续积累的智能反而越有价值。
目前Mech-GPT和Mech-Hand已经开始产生收入,梅卡曼德也在继续扩大“眼脑手”体系的能力边界。前者让机器人能够结合现实环境理解更复杂的意图,后者则把这种理解进一步转化成对物理世界的操作。它们所延续的仍是同一条路线:不是为每一种机器人重新创造智能,而是让已有能力可以继续迁移。

梅卡曼德灵巧手
资本也在相同的方向上继续加码。红杉中国、启明创投、IDG、美团、Intel、GIC等机构横跨多个阶段进入,持有至今。本次发行中,最大的基石投资者Baillie Gifford成立于1908年,以超长期科技投资著称,曾在特斯拉最不被理解的阶段重仓持有。比亚迪旗下Golden Link的参与则让客户身份与股东身份重叠在一起。
上市把公司从一级市场带进了更复杂的公开市场评价体系。投资者要看的,不只是技术路线是否前沿,还包括新能力能否复制此前的商业化效率。梅卡曼德的募资流向也对应这个逻辑:大头继续投向产品与技术研发、全球业务和商业化,以及产品组合和应用范围的扩展。
十年前,梅卡曼德选择从机器人智能出发,在真实世界里一块块扩展能力地图。前一阶段的经营数据已经证明,公司能够在业务扩大的同时降低落地成本。接下来要回答的,是同一套方法,能把机器人智能带到多远。
(封面图及文中图片来自:梅卡曼德)
参考资料:
华创资本《对话梅卡曼德机器人邵天兰:冲向具身智能终局的路上,我们先上桌了》《梅卡曼德机器人邵天兰:具身智能没有“英雄主义”,只有“魔鬼细节”》
甲子光年《具身智能落地四问:路线图、陷阱、生态位与破局思路|甲子引力X》
新浪财经《对话梅卡曼德创始人兼CEO邵天兰:当 AI 进入物理世界,部署能力成为真正的护城河》
《财富》中文版《梅卡曼德邵天兰:务实的理想主义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