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石窟守护人

栏目:旅游 | 来源:人民资讯 | 2026-08-29 06:34

本文转自:人民日报

徐驭尧

  皮央石窟的午后,阳光从洞窟门口斜斜地切进来,在泥地上落下一块明亮的平行四边形。强巴次仁坐在洞口内侧的石台上,背微微佝偻着,望向洞外的土林,目光蒙眬,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游客一拨接一拨地进来,从他身边绕过,仰头望向四壁千年的壁画,啧啧惊叹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此起彼伏。

  导游是个藏族小伙子,跨进洞窟,抓起老人的手开始打招呼:“波拉(藏语意为“老爷爷”),又见面了,您身体如何?”拿起手机,小伙子点开微信,指着头像——“六七年前,我带队来这里,当时和您、和洞窟合了影。”

  许多来过西藏阿里皮央和东嘎遗址的客人都认识强巴次仁。他已经在这里静静伫立了33年,如同洞窟外的土林。

  1992年皮央和东嘎遗址被发现后,村里用抽签的方式选定守护石窟的人选。强巴次仁的签被抽中了。从那时起,他接过了一个沉默而漫长的职责。

  刚来的时候,石窟远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好些地方破败不堪,壁画剥落,佛像残缺。石窟所在的山丘,海拔约4000米,从山脚到洞窟区,垂直高度又升了近百米。早些年的路,不过是山崖间踩出来的一条土径,陡峭处要手脚并用。夏天雨水大了,山洪顺着沟壑冲刷而下,强巴次仁爬上去疏通排水,用塑料布遮盖暴露的壁面。冬天暴雪压下来,他担心墙体受潮坍塌,夜夜住在山上的小屋里守着。洞窟里曾有不少金属器物和佛像,他一件一件收拢、藏好,心里老惦记着,夜里都睡不踏实。

  那些年,守护工作没有名头,没有编制,也没有任何补贴。强巴次仁家里四口人,种几亩青稞,养几头牦牛,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后来,皮央和东嘎遗址被列入野外文物保护单位,政府越发重视,他开始有了每年16800元的文保员补助。

  高原紫外线强,多年下来,他的眼睛坏了,常年流泪,天一擦黑就什么也看不见。

  皮央石窟不是普通的石窟。它的始建年代可追溯至公元10至11世纪。这片遗址群分布于近南北向条形山丘东面崖坡上,洞窟密布,近千座之众。走进洞窟,满壁的千佛端坐——那些用天然矿物颜料研磨绘就的青金石蓝、朱砂红、孔雀石绿,历经千年依然鲜丽如昨。

  强巴次仁并不懂得太多历史。他只知道这些壁画是先人留下的东西,是村子的一部分,不能让它没了。前些年,他的妻子去世了。他每天仍上山,只是下山时,家门口再也没有人等他。他倚在洞口,望着那些看不真切的壁画,有时候会想:也许妻子还在某个地方,就像壁画里的那些身影一样,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这里是我心里最美的地方。”强巴次仁说过这样一句话,声音很低。

  一起守窟的,还有一位叫仁增旺扎的老人,和他同岁,2002年加入。仁增旺扎膝盖做过手术,走路透着吃力,拐杖点在石阶上,发出“嗒嗒”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数十年如一日,一人一天轮流开门锁门、清扫洞窟、排查隐患。他们把每处裂缝、每块剥落都记在心里,反馈给文物管理部门。两个老人默默看着洞窟的变化——游客一年比一年多,山上修了步道,洞里亮起太阳能灯,垃圾桶和指示牌渐渐齐备……

  33年,累计巡查里程超过万里,排查处置渗水、风化、落石等隐患数百起,写下数十本巡查日志。去年6月,强巴次仁从文保员岗位上退了下来。但退休不等于离开。每天早晨他还是上山,熟门熟路地拐过那些弯,脚步慢了些,却不迟疑。

  接任者叫阿旺次仁和次仁米久,都是本地人。强巴次仁带他们走过每一条山路,推开每一扇木门,告诉他们哪面墙容易返潮,哪处屋顶曾漏过雨,哪几尊佛像失而复得。他对年轻人说,要有赤诚之心,像他一样把这里守好。

  文物管理部门的保护力度也在持续加强。数字化保护与展示利用项目投入超过2000万元,山体抢险加固及安全监测保护工程也已完成。全县现有252名群众文保员,遍布各遗址点。

  强巴次仁下山时,走的是文物局修的石阶。他的脚步比上山时轻快,拐过几道弯,忽然唱起歌来。那是一首当地的藏族民歌,调子悠扬,像河水漫过石滩。歌词的大意是:月光洒下来,把世界映得像丝绸一样柔,像酥油一样干净、洁白。歌声被风吹散在土林的沟壑间。山上的洞窟在夕阳里变成了一个个墨色的眼窝,沉默地注视着这个越走越远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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